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女学开课啦 小 ...
-
小雪这日,京城的天空阴沉沉的,飘起了雨夹雪。
安衡女学没有敲锣打鼓,只在清晨时分,由姜婉宁亲手揭开了牌匾上的红绸,算是正式开了课。
第一批入学的学子共有六十二人,年龄都在八至十四岁之间。
姜婉宁站在廊檐下,看着陆陆续续走进院子的小姑娘们,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这六十二人里,队伍泾渭分明,成分极其复杂。
走在最左侧人数过半的大多穿着粗布麻衣,冻得瑟瑟发抖。
她们有的是京郊农户家的孩子,为了省一口冬日余粮,干脆送来女学管饭;有的是直接从慈幼院接来的孤女,连个正经大名都没有。
走在右侧的十来个举止端庄的闺秀,却身着半新不旧绸缎、神情怯懦。
她们多是朝中品级不高的官员家里的庶女,在府里本就不受重视,被父兄送来,不过是为了在未来的皇后面前讨个乖、刷个脸熟,压根没指望她们能学出什么名堂。
而最扎眼的莫过于走在中间的那十几位将门千金。
她们身披狐裘大氅,腰配环佩,走起路来下巴微抬,与旁人隔出了老长一段距离,不像是来上学的,倒像是来巡视领地的。
真正想要靠知识改变命运的寥寥无几。
阶层的鸿沟、功利的算计、生存的无奈,全都被塞进了这个小小的学堂里。
姜婉宁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要把这群心思各异的姑娘们打造成女子亦能靠自己安身立命的典范,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操练场,姜婉宁站在首位。
她身后左右分列站着八个常驻教习先生,包括后宫出来的柳如烟四人。
“今日不上课,咱们先玩个闯关的游戏。”姜婉宁眼神示意。
秋桃和阮霜霜暂时担任了助教角色,二人分别从两侧开始,给每个学子都发了一块巴掌大的小木牌。
木牌上的雕花很精致,有着安衡女学的字样,却再无其他,只刻着横竖几道线,把牌面分成了多个小格子。
每个人领到后都将牌子翻来覆去的看,不明所以。
紧接着,姜婉宁清朗的声音压住了院子里的窃窃私语:“今日,女学里设了九处关卡,每过一关,先生便会在你们的木牌上盖一个红花印,集齐九朵小红花,拔得头筹者,今晚膳堂加一只脆皮烤鸭。”
底下的学子们全愣住了。
好几位大家闺秀面露不屑,她们家境富裕要么是被家里逼着来捧场的,要么是跟着小姐妹图新鲜凑热闹的,谁稀罕一只烤鸭?
而农家女们则暗暗吞了吞口水,又惶恐于自己根本不识字,怎么通关?
姜婉宁仿佛看穿了她们的心思,扬声道:“不论出身,不考诗书,通关看的是各位的真本事。教室、膳堂、还有这操练场都有相应的关卡,大家可以自由决定先去哪个。”
话音落,有人跃跃欲试,拉起身边的小姐妹家就四散开来。
有人仍懒洋洋站在原地,鼻孔朝天。
姜婉宁含笑补充道:“忘记说了,若结束时若一个红花印没得到,要么协助做庶务杂役一个月,要么退学。”
这些高傲的贵女自然无法接受做杂役的事,更不敢第一天就被退学,一甩袖子便也奔着各个关卡去了。
其中一关就设在操练场上,考的是筋骨体魄。
考教内容是让学子用扁担挑着两只装了半桶水的小木桶,走过一段悬空的独木桥。
禁军副都统之女韩姝便是先来到这一关,她看着那两只小巧的木桶,轻嗤一声。
不顾他人的目光,动作麻利的提起扁担便上了桥。
走的虽快,但木桶剧烈摇晃,洒了不少水出来,负责考评的是柳如烟,看她第一个上场,便勉强给盖了个红花印。
后面一直跟韩姝暗自较劲的——折冲府都尉之女李依桐,见韩姝拿到了红花印,自己也冲上前去,结果扁担刚放到肩上,竟是连木桶都提不起来。
但她为了得到小红花硬着头皮尝试,在独木桥上走到一半便吓得尖叫起来,连人带桶跌进了底下的沙坑里,惹得旁观的贵女一阵哄笑,反而是有几个农家女想上前搀扶,又被李依桐一瞪,不敢再上前。
可当轮到农家出身的小姑娘们时,她们皆是熟练地将扁担往肩上一压,脚下生风,稳如泰山地走过独木桥,桶里的水一滴都没洒出来。
贵女们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多看了那些穿着破布袄子的小丫头们一眼。
而真正让阶级壁垒产生裂痕的,是设在膳堂里的识农关卡。
长桌上摆着五只簸箕,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种子。
还有对面墙壁上,竖着几把奇形怪状的铁器。
关卡要求是要分别识别出五种作物的种子,和五种农具。
这下,平日里只吃过精细白面、别说下农田了便是旁观耕种都不曾有过的高门贵女彻底傻了眼。
韩姝盯着那些簸箕发呆。
李依桐拿着一粒黄澄澄的谷子,嘀咕道:“这到底是粟米还是麦子?怎么长得都一样?”
二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被激起了胜负欲。
瞥见一旁的小丫头已经轻轻松松盖了章,李依桐先一步涨红着脸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喂,小丫头,这个是粟米吗?”
被叫住的正是阮霜霜的女儿苒苒。
她年纪不大却极有主见,看见这些高门贵女并不畏惧,也不刻意讨好。
也正因为这个游戏,她突然发现自己还有不少比她们强的地方。
苒苒挺直了腰板,声音清脆:“不是的,那是黍子。粟米是那个壳稍微粗糙些的,高粱是红色的,我们家青黄不接的时候就掺着高粱面吃。”
李依桐如获至宝,赶紧照着挑了出来,终于赶在韩姝之前拿到了红花印。
“算我欠你个人情。”李依桐别扭地移开视线,却顺手把自己腰间挂着的一枚香囊塞到了苒苒手里,“这个,送你。”
韩姝见状也不甘示弱,随手拉住一个农家女,脸红得像滴血,磕磕绊绊地问到了答案。
这一幕在各个关卡接连上演。
有的关卡考教算筹拼图,有的考教通力协作搭木塔。
骄纵的千金们为了赢,不知不觉中放下了身段,主动与农家女交流;
而农家女们也在一次次通关中发现,自己常年劳作积累的生活常识,在这里竟是被认可的本事。
半日下来,操练场上原本泾渭分明的几拨人,竟已经在奔跑和喧闹中混在了一处,叽叽喳喳地交流着通关的经验。
女学里的每一位先生、帮工都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教识字的阮霜霜、教女红的万婕妤、尚药局退下来的医女沈姑姑,以及京郊村子里请来教农耕的寡妇孙大娘,皆是满眼震撼。
“姜大人这招闯关夺印真是神了。”沈姑姑感叹道,“不费一兵一卒,不讲一句大道理,就让这群天差地别的小丫头们玩到了一块。”
“不仅如此。”阮霜霜看着人群中那个因为被需要而笑得分外灿烂的女儿苒苒,眼眶微热,“大人是在告诉那些穷苦孩子,她们的经历不算耻辱,那是书本上学不到的本事,她给了她们最稀缺的东西——底气。”
一场游戏让几位先生彻底折服于姜婉宁超前的理念。
她们突然明白,自己不是来教书的,她们是在跟着姜大人,为大靖的女子闯出一条能顶天立地、自力更生的活路。
午后通关结束,姜婉宁根据学子们木牌上的通关结果量才而分——体力好、算力强、识物通等等,按长短互补均分。
她将六十二人分作了松、竹、兰三个班,每个班里都按比例混编了将门千金、官宦庶女与平民孤儿。
紧接着,姜婉宁宣布了三条铁律:
“第一条规矩,衣冠同色。”
几套青蓝色的厚实棉布学子服发了下去,姜婉宁目光扫过全场。
“在学堂内不许穿绫罗绸缎,不许佩戴珠翠首饰,在这里你们唯一能拿来攀比的只有学识。”
“第二条,起居同律。女学上六日休一日,在校期间所有人必须同住联排校舍,非休假日绝不可私自外出。”
“第三条规矩,事必躬亲。学堂设有膳堂,但每日三餐各班学子必须轮流值日,帮厨、洗菜、烧火、擦桌,便是尚书家的千金,轮到了值日也得去后厨干活。”
这三条规矩一出,对于穷苦的平民百姓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可刚刚因为游戏而放松下来的贵女们,瞬间脸色就都变了。
换下锦衣华服,没收所有首饰,还要去后厨烧火……是她们连做噩梦都不曾有过的日子。
但不论是怕退学,还是为了暗自和对手较劲,暂且没有人提出反对的声音。
午膳时,学堂要求学子们将自己吃过饭的餐盘碗筷统一端到盥洗处,由专人收拢。
李依桐端着木盘,一起身和韩姝撞了个对脸,打翻了没喝干净的汤碗,汤水溅了二人一身。
本就从未动手收拾过餐桌的千金们,看着一地狼狈,有人怒气冲冲,有人眼眶一红。
用过午膳,经过短暂的午休,六十二名学子按照分班分别坐进教室时,都已经换上了统一的学服。
换下了绫罗绸缎,粗糙的棉布磨得娇生惯养的贵女们脖颈发红。
秋桃和阮霜霜再次充当助教,先将一本本厚重的《大靖律》发到每一位学子的书案上。
原本就不算安静的学堂里,学子们交头接耳,有几名将门千金更是高声抗议。
“啪”一声脆响,韩姝猛地站起身,把一把镶着红蓝宝石、极其锋利的短匕首重重拍在书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