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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解开心结 连 ...

  •   连日的阴霾笼罩在京城上空,仿佛急需一场大雪去洗涤它。

      朱雀大街的尽头,“玉壶春”的招牌换成了“秋味道”。

      还没开张的小饭馆后院却是一派热闹景象,五六个穿着粗布袄子的小姑娘忙得热火朝天。

      有人正从竹筐里分拣菜品,有人蹲在井边洗菜,她们都是京郊穷苦农户家的女儿。

      其中一边干活一边小嘴不听叨咕的,正是阮霜霜的女儿苒苒。

      那个被书院小厮赶出门的倔强小姑娘,她的娘亲去女学做先生,她便也准备在女学读书,开学前都在秋桃这帮忙。

      姜婉宁站在廊下,看着这些小姑娘冻得通红却满是希冀的脸庞,昨夜在紫宸殿里积压的烦闷,都被这市井烟火气吹散了些许。

      就在姜婉宁愣神的时候,秋桃挑开厚重的棉帘招呼道:“大人,外面风大,您快进后厨来避避。”

      后厨里暖意融融,秋桃正试着将一团粗粮面与南方运来的甜桂花糖稀混在一处。

      姜婉宁走上前,看着盆里有些开裂的面团,分析道:“这粗面干硬,桂花糖稀又太黏,这两种料质地相冲,硬揉在一起烤出来怕是要碎的。”

      她看了眼旁边的面缸和碗里的核桃,建议道:“不如换成精细的白面?或者干脆把糖稀剔了,放些核桃做成咸口的。”

      秋桃揉面的手一顿,噗嗤一声笑了开来。

      姜婉宁一头雾水:“你笑什么呀?”

      “大人,您这做点心的法子,好像您之前推行那什么考绩之法?”

      姜婉宁眉毛微挑,面露不解。

      “这糖稀不听话,您就想着剔除或者换掉。这粗面容易开裂,您马上想换个合适的上来。”秋桃笑盈盈地摇了摇头。

      姜婉宁一怔,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秋桃竟能把做吃食和朝堂的考绩联系起来。

      秋桃并未留意姜婉宁的神情,她手里动作未停,舀了一勺温热的牛乳,一点点淋在开裂的面团上,双手用力揉压起来,
      “可咱们过日子哪有那么多恰好合适的料啊?这粗面虽然硬,但嚼着香;糖稀虽然粘,但增了甜。它们本就不是一路的东西,若是硬搅和肯定要碎,但您看——”

      秋桃将揉好的面团摊开,只见原本互不相容的面与糖,在温牛乳的调和下,经过耐心的反复揉捏,终于完美融合在一起。
      桂花香融入了粗面团,哪怕不如精面好看,也使之溢出诱人的香甜。

      “只是加了点温牛乳,顺着它们的性子多揉一会,包容的劲上来了,硬的自然就软了,粘的也就化开了。不用非得谁就着谁,这口味反而更加丰富有滋味。”

      姜婉宁盯着那块揉和得松软光滑的面团,脑海中有什么轰然炸响。

      “不用非得谁就着谁……多揉一会,包容的劲上来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待贺骁、对待这段感情一直都太过苛求理念的契合。

      光在行动上支持还不够,她非要贺骁完全理解并认同她,一时竟不知道自己和他谁更像封建专制的帝王。

      只要他流露出一丝一毫的霸道与保护,她便如惊弓之鸟般,将其视作糟粕,本能地想要去纠正、去剔除。

      她追求绝对的同频共振,却忘了爱本来就不是把对方打磨成自己想要的形状,而是去包容接纳彼此的底色。

      回想起贺骁交给她凤印和空白圣旨时,便说了让她去做想做之事;
      他接过王、后两枚棋子时说,若这后碎了,王也活不了……

      贺骁已经在努力用他的方式托举她了,是她太执着于讲道理,却吝啬于给他最需要的安全感。

      心结豁然解开,姜婉宁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宫。

      她想见贺骁,不想再辩什么理智与对错,只想结结实实地抱一抱他。

      眼见着姜婉宁提起裙摆,从厨房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秋桃瞪圆了杏眼,又疑惑地眨了眨。

      前堂的棉帘被挑开,姜婉宁急促迈出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门外寒风肆虐,屋檐下静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霍朝就那么站在那儿,耳朵和鼻尖都泛着红,不知站了多久,听到帘子的响动,他缓缓抬起头。

      有那么一瞬,姜婉宁竟被他眼底的神情骇了一跳——那是一种极度的偏执,仿佛躲在阴暗处窥伺已久的饿狼。
      但仅仅是眨眼之间,那阴鸷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霍朝迎上前来,低垂着眉眼,态度自然:“微臣见过姜大人。”

      他嗓音微哑,从袖中掏出一叠按着红泥的官府文书,双手呈上:
      “听闻大人收留了几个京郊的农家女,这些姑娘没有公验牒文,在城里做工若是被巡城御史查到,怕是要受罚。微臣近日正好去京兆府议事,便顺道都办妥了。”

      姜婉宁看着那叠文书,心头微震。

      这正是她打算下午去处理的琐事,霍朝却不声不响地替她办妥了。

      “多谢霍大人,你有心了。”姜婉宁接过文书。

      霍朝看着她,犹豫间眼底流露出一抹心疼,缓缓开口:

      “微臣知道大人在宫中举步维艰,陛下有前朝百官的掣肘,自然不能事事顺着大人。

      微臣人微言轻,帮不上大忙,只能替大人做些跑腿的杂事。

      只要大人的宏图能成,微臣就算得罪了天下士族,粉身碎骨也无怨。”

      这番话何等善解人意、何等体贴入微,若是换做一个时辰之前,姜婉宁或许会感慨霍朝的体贴与理解。

      可刚刚秋桃点醒了她,姜婉宁看着眼前的男人,心底却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寒意。

      她想起崇寿宫偏殿里,他和盘托出长公主的计谋,他想用自以为是的“真诚”博取她的信任与同情。

      她突然明白,霍朝的体贴和理解,都是目的性极强的算计。

      他躲在暗处,用最讨巧的方式迎合她,是因为他从始至终都在权衡利弊。

      而贺骁昨夜的口不择言、他的吃醋和愤怒虽然笨拙刺人,却是因为他把整颗心都毫无防备地捧到了她面前。

      贺骁因为太爱、太怕失去,所以才会失控。

      “霍大人的好意,本官心领了。只是这天下,除了陛下,没人能让本官的宏图落成。”

      姜婉宁疏离地点了点头,没再看霍朝,转身踏入寒风中,径直上了回宫的马车。

      留霍朝独自站在檐下,看着远去的车辙,他死死攥着拳头,眼底翻涌起难以遏制的阴鸷与嫉恨。

      姜婉宁一路快马加鞭赶回紫宸殿,但前殿竟空无一人。

      守门小内侍说陛下下朝后没有用午膳,便独自回了寝殿,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姜婉宁毫不犹豫地穿过中殿的连廊,经过御书阁,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贺骁的寝殿。

      殿内昏暗,没有生炭火,透着一股冷气。

      姜婉宁四下环顾,并没有看到贺骁的身影。

      她仅犹豫了一瞬便绕过屏风,走到了贺骁最私密的龙榻前。

      但依然没有人,榻上的棉被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但床沿的单子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痕迹。

      正当她转身欲走时,目光却不经意落在了床脚的锦帐之下,那里静静躺着一顶与这龙榻格格不入的旧虎头帽。

      那帽子不知放了多少年,边缘已经起了毛,针脚有些歪扭却紧致细密,彩缎面料都已经褪去了光泽。

      她凑近去看,却发现毛绒的锁边已经被人摩挲得平整光滑,帽檐处还带着几分凌乱的褶皱和凹陷,仿佛方才还有人把它死死攥在掌心。

      姜婉宁的呼吸都放轻了。

      她颤抖着伸手,却在将要触碰到那顶虎头帽时蜷起了指尖。

      她突然想起当初在娘娘庙外的市集上,那个睥睨天下的帝王目光却长久地驻足在地摊上的虎头帽上,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落寞。

      她意识到,这一顶破旧的虎头帽,或许藏着不足为外人道的故事。

      她又想起了昨夜贺骁红着眼眶、声音发颤地问她:“若有一天,连这大靖江山都盛不住你的抱负,你是不是可以毫不留恋地把朕也丢下!”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穿针引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的心脏网住收紧。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砸落在床边的脚踏上。

      她终于懂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决的男人,骨子里其实一直是个没享受过母爱、被养母磋磨、在深宫泥沼里怕黑、怕被丢下的小孩。

      他从未被无条件的、毫无保留的爱过,他没见过爱最好的模样,她却一直在要求他给她这样的爱。

      他从来都不是想用皇权去掌控她、圈禁她,他只是在绝望地祈求她不要像其他人一样,随时可以抛弃他。

      他用尽了他能想到的全部方式,替她扫清明枪暗箭,替她织就一方自由天空,那就是他的爱呀。

      而她却一直站在理智的制高点,用她自以为最正确的道理,一次又一次刺穿了这个缺爱之人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贺骁……”

      姜婉宁蹲在床榻之前,望着那只破旧的虎头帽,双手按住自己的心脏,泪水逐渐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背后的屏风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解开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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