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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最是深情留不住 初 ...

  •   初冬的寒风卷着最后一片残叶,扑打在紫宸殿的雕花窗棂上。

      殿内地笼烧得极暖,贺骁端坐于御案之后。

      姜婉宁手持一卷荐贴迈了进来。

      她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然后双手将荐贴递到御案之上。

      “启禀陛下,这是长公主送来的荐贴。”她低垂着眼眸,语气平静,“微臣发现这里面的名字……”

      贺骁本来见姜婉宁主动到紫宸殿来,心里一喜,但见她如此公事公办的模样,心中躁意又拱出头。

      他打开荐贴,目光扫视,只见上面的名字羽林卫副都统之女韩氏、折冲府都尉之女李氏……几乎涵盖了京中八成以上的将门之女。

      “长公主为何要替这些人递荐贴,臣不知,但女学的课业章程,第一年所学皆为算筹、律法、文史等基础学识,无论这些将门贵女所图为何,恐怕都难以实现。”姜婉宁看着贺骁,语气放缓了些许。

      贺骁能听出她话语中解释的意味,捏着荐贴的手指紧了紧,又轻咳一声,语调放柔:
      “朕知晓了。你……只需考虑这些人是否符合女学择取生源的标准即可,剩下的交给朕。”

      姜婉宁抿了抿唇,她来找贺骁就是不想掺和到皇权之争中去,交给他是最安心最稳妥的,她只想一心办学。

      姜婉宁嘴唇翕动,刚要张口,“那……”

      话音未落,宝顺推开门,小碎步走上前来:“陛下,裴中郎和池都使求见。”

      贺骁面色一沉,瞥了眼宝顺。

      宝顺顿觉身上一寒,汗毛直竖。

      姜婉宁见状遂道:“那微臣先行告退。”

      待她退出门外,贺骁才几不可察地吐了口气:“传。”

      门外除了裴亦遥,还有许久不见的池鸣彻。

      当初从兵部调往京西校阅军队,如今的池鸣彻早已褪去一身文臣官袍,肤色也深了两个度,透着一股铁血悍气。

      “姜先生!”池鸣彻还如当初一样爽朗,笑着朝姜婉宁行了个军礼。

      姜婉宁心里还在感叹这昔日亭亭小白杨经过风沙的历练,终于长成了一棵苍劲青松。

      正当她想关心几句时,宝顺又战战兢兢的把他们二人请了进去。

      紫宸殿内君臣三人气氛还算融洽。

      当初定安侯被处置以后,他的部众被打散,重新调拨。

      而精锐,尽数调给裴亦遥和池鸣彻,分别在京郊苑囿和京西要道驻防。

      “启禀陛下,京西防线换防已毕,三千精锐冬训按章程操演。”池鸣彻拱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

      贺骁微微颔首,刚一开口,门外的宝顺再次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陛下,沈太师求见。”

      贺骁眸光微沉,沈太师极少在武将议事时求见。

      他抬了抬手,“宣。”

      不多时,沈太师一身暗紫仙鹤官袍,步履沉稳地跨入殿内。

      他目不斜视地行了个君臣大礼,仿佛并未看到裴、池二人,苍老却矍铄的面容上亦看不出喜怒。

      “老臣今日来,是有一份东西想请陛下过目。”沈太师从袖中抽出一份抄录的名册,双手递给宝顺。

      待宝顺将名册置于贺骁案头,沈太师才语气平静道:“听闻安衡女学即将开课,老臣便让门生留意了一二,这份是女学新录的一批荐贴名录。”

      贺骁接过名册,目光一扫,竟和刚才姜婉宁递过来的那份一模一样。

      沈太师见贺骁神色微变,这才不急不徐地开口:“陛下,姜大人办学教化,老臣本不该多嘴。
      可陛下看看这份名单,武将千金齐聚一堂,外头传女学武科由前贵妃柳氏执教,更有御赐兵甲……
      老臣斗胆问一句,这究竟是教书育人的学堂,还是替未来中宫培养私兵的军营?”

      没有像老御史那般痛心疾首,也没有像长公主那般口蜜腹剑,沈太师只是直言指出了这份名单最让人揣测的可能。

      但这样轻飘飘一句质问,却比任何弹劾都恶毒百倍。

      他直接把教育偷换概念成了结党营私,把学生说成了私兵。

      裴亦遥眉头微动,眼神瞬间凛冽。

      池鸣彻更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直性子,他冷笑一声,直截了当地开口:“太师这话未免太过诛心!
      臣在京西历练,见过农妇挑担,也曾听闻城防告急时,城中妇孺举起长戈替男儿守城。
      一群小娘子想进学堂学习防身本事,怎么到了太师嘴里就成了圈养私兵?难不成我大靖的江山,连几个小姑娘都容不下?”

      “池将军是纯臣,自然不懂前朝的顾忌。”沈太师瞥了眼池鸣彻,冷哼一声。

      他目光再次直视贺骁:“将军觉得那是小娘子,可在这朝堂百官眼里,她们是京城守备禁军统领的命脉。
      姜大人把这些将领的掌上明珠全都收拢在手里,将来若有变故,京城这十万禁军到底是看陛下的虎符行事,还是听这些女儿的号令?”

      此言一出,紫宸殿内的空气仿佛凝住。

      这才是沈太师真正的杀招,他根本不在乎女子学不学武,他在乎的是兵权被后宫变相渗透的政治隐患。

      贺骁猛地将那份名册扣在御案上,面沉如水。

      他太清楚姜婉宁的初衷,她绝没有这种心思,他更是知道,女学的教学章程里,第一年根本摸不到兵器。

      但沈太师这番话,却代表了整个前朝对姜婉宁最深层的恐惧和防备。

      “这份名册,朕知晓了。”贺骁声音暗哑,他在极力克制体内的暴戾与杀意,“女学第一年的课业皆是明理识字,不设兵戈。太师忧国忧民,朕心甚慰。但朕的家事与朝局,朕自有分寸。”

      沈太师见好就收,他知道这颗猜忌的种子一旦当着武将的面种下,皇帝就必须去权衡。

      他深深一揖:“老臣告退。”

      沈太师退下后,贺骁高坐御座之上,只觉得更加焦躁。

      他捏了捏眉心,声音冷硬:“京西防务不可松懈,京郊苑囿那边,合适的时候可以调进京了。退下吧。”

      二人对视了一眼,行礼后无声退下。

      贺骁死死盯着那份名册,眼底是外人看不懂的阴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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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清冷,更漏声声。

      姜婉宁依然坐在灯下,手中拿着炭笔,一遍遍核对着第一批学子的名册。

      门扇轻响,一股裹着奇楠香的暖风涌了进来。

      姜婉宁并未抬头,直到一杯温度正好的参茶被轻轻放在了手边,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附在了她的手背上。

      贺骁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眼下那淡淡的乌青,心头的火气早就化作了心疼:
      “夜深了,婉宁,歇一歇吧。”

      姜婉宁放下炭笔,轻轻叹了口气,抬起眸直视着他:“今日紫宸殿的事儿我听说了,沈太师是不是又让你为难了?这份名单,我再斟酌……”

      “无妨。”贺骁反手将她的手握紧,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骨,“那些折子,还有沈太师的浑话,朕都替你压下去了。前朝的风雨再大,有朕在,就刮不到你身上。”

      姜婉宁心里一暖,她知道他顶了多大的压力。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我知道,有你在,我才能放手去做这些。”

      感受着她掌心的凉意,贺骁看着她眼底的光芒,喉结却艰难地滚了滚,心底泛起一阵无法言说的酸楚与后怕。

      她只知道有前朝的弹劾,却根本不知道,就在她白日里去布庄签联结契书时,紫宸殿的暗卫就在街角无声无息地抹了两个世家死士的脖子。

      她动了全天下士族男子的利益链条,那些人明面上不敢对未来中宫如何,暗地里却早已布下了见血封喉的杀局。

      他替她挡下了所有最肮脏、最见不得人的毒箭,可他不能说。

      说了,仿佛在炫耀帝王的恩情。

      他舍不得折损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骄傲,便只能将所有的心惊肉跳咽下肚,提心吊胆地看着她毫无防备地扎进那个吃人的名利场。

      “婉宁,你当真知道吗?”贺骁的手指微微收紧,将那些血腥压在舌底,最终脱口而出的只有失落:
      “朕给了你天空,由着你去外头‘建功立业’。朕理所当然的认为你每天都会回这紫宸殿,回到朕身边,可是……”

      他目光垂落,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学子卷宗:“可是这半个月来,你的眼里有秋桃、有柳如烟,有你那满天下的女子,唯独没有朕。”

      姜婉宁微微一怔。

      她不敢置信的看着贺骁,她不明白一个帝王怎么会因为她被分走的精力而去“争宠”?

      作为现代女性的她,本能地觉得这种比较毫无逻辑。

      “贺骁,你怎么会这么想?”姜婉宁试图跟他讲道理,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正是因为我知道你信我、护我,我们的感情足够坚固,我才敢心无旁骛地去拼我的理想啊。
      儿女情长本就不是生活的全部,我不可能每天十二个时辰都围着你转。你为何非要把我的理想,同我对你的感情放在对立面?”

      姜婉宁说的每一句话都无比正确,无比清醒,却也无比精准地刺痛了贺骁。

      他逐渐发现,当初他所欣赏的她独有的理智、独立、狡黠、和所有奇思妙想,如今都成为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

      “是,你说得对。儿女情长不是全部,所以朕,在你那宏大的天地里,根本就是可有可无的,对不对?”

      贺骁眼眶微红,那属于帝王的骄傲、怕她受伤的恐慌,以及内心深处怕被抛弃的脆弱轰然相撞,让他口不择言。

      “朕给了你自由,不是为了看你越走越远,远到连朕的庇护都不需要了!若有一天,连这大靖江山都盛不住你的抱负,你是不是可以毫不留恋地把朕也丢下!”

      姜婉宁彻底愣住了,她瞪大双眼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心底涌起的只有深深的疲惫与不解。

      在她的认知里,爱情是两个独立灵魂的并肩同行。

      她不懂,明明已经坐拥天下的贺骁,为什么还会像个患得患失的孩子。

      “我从未想过丢下你,我是为了更好地站在你身边。”姜婉宁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仿佛堵着一团棉花。
      “如果你给我的自由,前提是你必须每时每刻确认我离不开你,那这份自由,未免也太沉重了些。”

      她太累了,不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心力交瘁。

      姜婉宁没有再争辩,她只是轻轻地把手从贺骁那温热的大掌中一点一点抽回。

      手心一空,贺骁的心也跟着往下坠。

      “名册今晚必须核对完。陛下明日还有早朝,早些安寝吧。”

      贺骁僵在原地,看着姜婉宁重新拿起炭笔的身影,第一次觉得,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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