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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朕这龙椅拱手相让又何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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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姐可说完了?”
贺骁将手中朱笔往笔山上一撂,发出轻轻一声响动。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恼怒,只有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其一,女学一应章程、校场兵械,全是朕亲口下旨御准,所谓妄动兵戈,可是怀疑朕的决断?”
贺骁身子后仰,倚靠在御座的椅背上,视线轻飘飘的落在长公主的脸上。
“其二,莫说调拨几件废弃旧甲给这小小女学,便是有朝一日,她姜婉宁瞧上了朕这张龙椅,朕拱手相让又何妨?”
长公主的脸色一僵,原本细长的眉眼都瞪圆了些许。
贺骁的话让她伪装的关心与温情再也维持不住,勉强地笑了笑:“陛下言重了。本宫也不过是好意提醒。”
“皇姐若安分守着公主府的清静,朕自然敬你。”贺骁声音清冷,不再留半分情面,“日后若再来朕或婉宁面前借宗室之名行挑拨之实,就别怪朕不念手足之情。”
长公主一噎,紧抿着嘴唇,袖袍一甩大步离开。
殿门开了又关,寒气散去,偌大的紫宸殿只剩一片冷寂。
贺骁端坐御座之上,面上的冷傲一寸寸消散。
他是将长公主骂退了,也不曾有半分相信那些叛逆挑拨。
可心头那口恶气却没退,反倒犹如寒水倒灌,堵得他心口隐隐作痛。
在姜婉宁心里,女学、铺子、婢女、甚至柳如烟都处处安排妥当。
唯独他这个许了她整个天下的帝王,如今却成了最不要紧的那一个。
看着案头已经晕染的吉服纹样,他心底的焦躁与不安彻底按捺不住了。
戌时过,紫宸殿的内侍动作利索地收拾着桌案上的碗碟,没发出一丁点响动。
贺骁面无表情地饮着茶,姜婉宁递过话回来说不和他一起用晚膳了。
碗碟还没收净,姜婉宁一身寒意地进了紫宸殿。
“怎的此时赶了回来?”贺骁撂下茶盏,未说出口的后半句和茶水一起咽了下去:
早知这个时辰并不算晚,便等你一起用膳了。
姜婉宁自顾自地拿起贺骁跟前的茶盏倒了杯茶,听到这话,一挑眉,“听这话音陛下是嫌臣回来早了?”
“比之前两日,倒还算早。”
本来姜婉宁也是玩笑话,仰头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便未瞧见贺骁已经垂下的眉尾,也未留心他语气中的酸涩。
“今日终于把东市那家最大的布庄契书敲定了……”
贺骁看着她连正眼都未曾落在自己身上,手里端着茶还去翻看公文,话里话外无一不是安衡女学,胸口那股压抑了一整日的躁火开始往上窜。
“姜大人心系天下女子,可还记得这紫宸殿里还有人等你吗?”贺骁的语速不快,带着几分自嘲。
姜婉宁翻看文书的手一顿,只当他政务繁杂、心绪不佳,便放软了声线:“我这不是想赶着农闲尽早开学嘛,前朝盯着紧,自然耽搁不得。”
“耽搁不得?”贺骁冷笑一声,“朕说过好多次了,前朝那些软刀子,朕自会替你挡着。你何苦放着宫里的太平日子不享,终日在京城街头商肆、与三教九流打交道,连陪陪朕的心思都没了?”
他在心疼她吃苦,在害怕自己在她心底的分量越来越轻。
可这话落在姜婉宁耳朵里全然变了味道。
姜婉宁背脊微僵,直视着他:“陛下这话什么意思?我建女学、跑铺面、立武科,不是为了在您的羽翼之下作秀打发时间!”
“若凡事都依靠皇权打压,那些学子将来毕业,又去何处安身?为什么在你的眼里,我的理想和自强,永远都是如此轻巧,只需你施舍一句朕护着你?”
这一句施舍,宛如一把刀,直直刺破了贺骁心底的恐慌。
他刚刚在这紫宸殿里扛住了长公主那句“聚财聚士又聚兵”的挑拨,满心骄傲的替她兜底,如今却被她说成施舍皇权。
贺骁的眼神逐渐变得淡漠,薄唇挑起一抹锋利的弧度:“施舍?好一个自强自立……既是你姜大人清高,看不上朕这强加施舍的后盾,那外头那些人嚼的舌根,是不是正巧说到你心坎里了?”
姜婉宁不解其意,只觉得贺骁此时的眼神是她久违的冰冷。
“借着办学的幌子揽尽朝野人心,现在又有了兵刃甲胄……姜婉宁,你当真只是为了大靖的女子,还是想一举把朕这容不下你抱负的紫宸殿,都踩在脚下?”
大殿内一片死寂。
姜婉宁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涌了上来,将原本身体的疲惫、内心的委屈都冰冻住了。
她并不曾听到白日里他为了她呵斥长公主,她只听到了他刚刚吐露出的猜忌与审视。
“原来在陛下心里,我就是这等企图。”姜婉宁站起身,一字一句道:“微臣多谢陛下提点,往后女学的事,臣依章公事公办,绝不让陛下有半分为难。”
说完,她往后退了半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没再看贺骁一眼,转身离开。
贺骁僵立原地,目光落在御案上那早已模糊的吉服纹样上。
他喉结滚动两下,想要唤出声,偏偏那一股骄傲卡在喉咙,到头来唯有化作拳头砸在案头、无人回应的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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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朔风轻敛,一场寒雨初歇。
长公主以初冬赏霁、暖阁消寒为由,设宴邀京中世家闺秀入府小聚。
公主府庭院扫尽残秋,寒枝疏木缀着薄霜。
暖阁中掩去寒风,暖意融融。
窗下的青瓷瓶中插着花枝,暖炉熏香,缕缕散漫开来。
各世家贵女着锦绣冬装次第入府,钗环轻响,笑语晏晏,满堂皆是清雅贵气。
长公主迈入厅堂,解了外褂,没穿平日最喜的窄袖劲装,反而换了一袭同世家贵女们一样的绫罗宽袍。
她款款落座,眉目间满是雍容宽和的笑意。
左右宾席上,不仅坐着六部文臣家中的闺秀,亦有武将家的将门千金。
众人或低语品茗,或言笑寒暄,气氛一时其乐融融。
“都说女子安分守己便是一生,可如今你们看,那安衡女学办的风生水起。”长公主端起茶盏,语气中满是对姜婉宁的赞赏,“就连兵部和礼部都对姜大人礼让三分。这般风光,才是咱们大靖女子应有的模样。”
右侧几位文臣家的千金互相对视了一眼,御史大夫府上的姑娘轻笑道:“长公主说的是。只闻女学近来新设了一门武科……”
说到这,她看了看身旁大理寺卿的嫡女,见对方颔首便自顾自继续道:“那些算筹、诗经也就罢了,若女孩儿家天天去演武场跑马射箭、风吹日晒,未免也……太有失体面了。”
“有失体面?”长公主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似笑非笑的扫了左侧几位皱着眉毛的将门女眷一眼,慢条斯理道:“你们文人门户重视端庄,本宫自然体谅。但若没有疆场上的铁蹄厮杀,哪有这盛京里的岁月静好?”
厅堂内文臣的女儿们都面露羞愧低下了头,而将门千金都挺直了腰杆,纷纷附和。
“本宫倒是一直替咱们京里的将门千金委屈。”长公主搁下茶盏,语气感叹:
“她们的祖辈父兄在刀尖上拼杀,他们家学渊源,自幼骑射本事便不输男儿,偏偏就因为是女儿身,长大后便只能锁在深宅里,成日围绕内宅琐事,平白埋没了那一身风骨。”
这话句句看似公允,却刚好像根细针,准准扎在了那几位将门贵女的痛处上。
暖阁里一时静谧无声,长公主徐徐吹着热茶,缓缓啜饮。
她扫视众人神色,见火候已到,便又语气轻柔地加了一把薪:
“如今女学不问出身,只重才干。教导武科的,正是前贵妃柳如烟。她经历了宫闱之中大起大落,如今不也照样褪去罗裙,去演武场做了教习先生?”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
虽然之前对柳氏女去了女学也有所耳闻,如今得了长公主的准信仍觉震惊。
长公主对众人的反应甚是满意,继续道:“加上礼部旧库新拨的那批御赐兵刃,岂不是给有壮志的女子,一条现成的大路?”
那些坐落在下首的武将千金们,眼神里的光肉眼可见的被点亮了。
就在此时,左席末端,一位身着黛青窄袖衫的少女缓缓站起身来。
少女目光偏冷,立姿挺拔如松——正是羽林卫副都统之女,韩姝。
“敢问长公主,”韩姝垂首施军礼,声音利落,“女学武科的投牒荐贴,可有常例?如今武科初开,可需要朝廷世家的引荐贴?”
长公主看向她,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满意。
龙武卫专领宿卫近驾,而韩姝之父所属的羽林卫,掌管的正是皇城几座关隘命门的守备。
有了韩姝的牵头,剩下的武将之女便是一呼百应。
“有本宫在,何至于有什么苛刻的门槛?”长公主命婢女拿来一叠空白的荐贴,笑得愈发亲切,“本来就该是你们将门女儿驰骋的席位,本宫亲自给你们作保。”
韩姝伸手接过荐贴,低眉致谢的刹那,眼底早已燃起了渴望征战沙场的雄心。
她哪里知道,这看似助她奔赴理想的引路贴,将来会成为她和家族的催命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