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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名为“后”的锋芒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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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朝。
离得近的大臣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
只有站得远的大臣看不清贺骁脸色,还想着禀报完成的好的差事争得几分赞赏。
没想到贺骁直接当朝把人臭骂一顿,导致其他大臣战战兢兢,不是要紧的事都不吱声。
早朝结束得格外快,回到紫宸殿的贺骁依然黑着脸,宝顺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侍候,大气都不敢喘。
只因为,贺骁与姜婉宁单方面冷战了。
贺骁坐在御案前,手持朱笔悬停在奏折上方,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姜婉宁虚弱倒下的模样和倔强说不做皇后的模样来回交替。
他不是真的想软禁她,他只是恐慌失控,口不择言了。
当时他用愤怒掩饰慌乱,拂袖而去,而姜婉宁也没有挽留。
婉宁她会来找他吧?
骄傲的帝王不知道如何处理感情问题,从小看着父皇和他的后妃们,父皇稍微一冷脸,那些妃子们就求饶认错,或是撒娇讨好。
贺骁想,只要姜婉宁来找他,说几句软语,他定不忍心为难她。
宝顺见过盛怒之下要砍人的贺骁,也见过杀意掩埋眼底让人捉摸不透的贺骁。
但此时此刻,宝顺不知他心里藏着什么,只知道,绝不能惹到这位。
于是他端着茶盏,手控制不住的发抖,杯盖和杯碗磕碰出了一声脆响。
贺骁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宝顺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来。
紧接着,陆清泽来向贺骁汇报女学的进展。
偏偏今儿一早姜婉宁就让连翘递了话过来,因忙于女学进展,先不来紫宸殿了。
而现在陆清泽汇报的,便是一早和姜婉宁敲定的事宜。
贺骁越看陆清泽越觉得不顺眼。
凭什么婉宁一大早就和这个呆头呆脑的书生见了面,讨论得热火朝天,都不来见朕!
陆清泽按部就班地汇报,眼看着贺骁脸色越来越黑,他声音越来越小。
贺骁冷哼一声,他吓得浑身一抖,差点忘了词。
姜婉宁倒不是故意躲着贺骁的。
只是心里惦记着女学筹建,已经安排好了今日计划,她还去了趟后宫,和万婕妤谈编纂教材的事。
回到东偏殿,听陆清泽提起贺骁的不对劲,她心里自然是清楚的。
但她没有急于安慰,当然也不会去故意争吵什么。
投入到工作中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晚上回到自己的西偏殿,才有时间细细思索。
姜婉宁也是第一次谈恋爱,但没吃过猪肉谁还没见过猪跑了?
她不想跟他冷战,但也知道不能自己去讨好,不然此次的问题很容易糊弄过去,下次重蹈覆辙。
她想给他一点时间,让他先消化自己的情绪。
也给自己一点时间,想想该如何化解。
她知道她与贺骁这次的冲突没有原则性问题,他只是慌了、怕了,他只会通过控制来表达爱。
但贺骁的行为真的宛若毛头小子,她忍不住想,这个男人此时是在气鼓鼓的等着自己去找他,还是冷静如什么都没发生般的处理政事呢?
此后两天,姜婉宁投入到自己的事业中,没有自寻烦恼患得患失,也没有自怨自艾。
短短三天,女学的初步章程就已经落实得八九不离十了。
只有晚间,她悄悄地又问尚服局要了一块香泥。
所以每当月上柳梢,烛影摇曳时,西偏殿的窗棱下,就能看见一个女子的倩影。
她挽着袖子,指尖摆弄着香泥,嘴里还哼着小曲儿,好不惬意。
经过两个晚上,一块香泥变成了两段圆润的短泥柱。
一个顶端带着一个十字,一个顶端带着球状冠冕,俨然是两只国际象棋棋子——国王和王后。
第三天一下早朝,贺骁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直奔东偏殿而去。
经过三天早朝,朝臣们苦不堪言,只觉得贺骁的要求比往日严苛数倍,却又有口难言。
贺骁自己也受不住了,他要去质问姜婉宁,是不是根本不把他当回事。
对,就是质问,然后再告诉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人,当初给她凤印时就说过不会困住她,他堂堂帝王岂会食言?
折中的法子他也想好了,她飞的时候,他帮她劈开风、挡住雨不就好了?
然而,当他走进西偏殿时,只有陆清泽和秋桃在,却不见姜婉宁的身影。
贺骁无心关注跪在地上发抖的秋桃,和一脸羞赧的陆清泽,只绷着脸问:“你家大人呢?”
“回陛下,大、大人今日不曾来这,只叫婢子把文书交给陆大人。”秋桃磕磕绊绊的回道。
贺骁眉毛一拧,袖子一甩便大步离开了。
又奔着西偏殿去,难道今日婉宁哪里不适歇着了?
“早上婉宁可递过信来?”贺骁头也不回的问跟着的宝顺。
这几日姜婉宁虽然没去正殿当差,但每日都有“工作汇报”,做了什么进度如何,都有递口信给贺骁。
“今日并无。”宝顺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虚汗,只觉得贺骁脸色更黑了。
没想到西偏殿里更是空无一人,只有麦冬在收拾书案。
贺骁走了进去,一眼就看见了笔架旁边的泥人。
先前送姜婉宁回来,只把人安置在床榻上,却没有踏足过书案这边,今日要不是麦冬在此,他也很难发现。
他拿起那个泥人端详,发现它分明就是自己的模样。
“这从何而来?”贺骁问麦冬。
“回陛下,这泥人是大人亲手捏的。”麦冬老实回答,“大概是您让大人管理后宫不久。”
刚才还乌云密布的脸色刹那放了晴。
贺骁伸出指腹轻轻摩挲着泥人的边缘,心底一片酸胀。
原来在她忙于政务、冷落自己的日子里,她的书案上,一直端端正正的摆着一个他。
他抿着嘴角,轻哼一声,又小心翼翼地把泥人放回原处。
“只这一个未免太孤单了,回头让少府寺把婉宁那只也做出来。”贺骁暗忖。
转了一圈没找到姜婉宁,贺骁也没那么不舒服了,昂首悠哉地往自己的正殿而去。
刚走到回廊下,却见到迎面而来的姜婉宁,手里捧着一个小木匣子。
姜婉宁见贺骁从西偏殿的方向而来,扬着下巴走上前去。
贺骁真见着姜婉宁又觉得有点无所适从,忙站定脚步,挺直背脊,转过头仿佛在和宝顺交代什么事的样子。
待姜婉宁走近了,他又轻咳一声,绷着脸问:“姜大人还记得自己是御前女官么?”
姜婉宁根本不理贺骁的问话,一只手拉着他的大手,往旁边园子里的亭台走。
贺骁感到那柔弱无骨的小手接触到自己的手掌时,微微冰凉,他就自然而然地握紧了她,随之悬了几日的心彻底踏实下来。
姜婉宁裙摆下的脚步迈得飞快,她心里装着事,便急了些。
贺骁却显得不紧不慢,目光全然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故意放慢脚步,甚至微微往后坠着力道,想让她主动牵着他走的路,再走得久一些。
待来到亭中,姜婉宁把那小木匣子往石桌上一放,自己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又拽了拽贺骁的手,示意他也坐。
贺骁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难掩眼底兴味,紧挨着姜婉宁坐了下来。
姜婉宁打开那长宽不足一掌的小匣子,里面躺着那两枚棋子。
“阿骁,我翻阅西域杂集时听过一种游戏,就是由这种棋子组成的。”姜婉宁指着匣子道。
“和我们的棋差不多,皆是两军对弈沙盘推演之戏。这两枚棋,一枚是国王,一枚是王后。”
贺骁盯着那两枚泥塑的棋子,想到了西偏殿里那樽小泥人,便知道这也是姜婉宁亲手捏的。
他本以为姜婉宁是想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想借此与他破冰,却不想姜婉宁话锋一转。
“在这个棋局里,国王虽然至高无上,却举步维艰。这棋局的走法是国王每次只能走一格。一旦国王被困,全军覆没。”她指了指那枚头顶着十字的棋子。
“这就是现在的你,被大靖的江山、规矩、甚至是对我的保护欲,困在这龙椅上。”
贺骁眉毛微蹙,但也没有打断她的话,只是把视线从那棋子上,移到了姜婉宁脸上,定定地看着她。
她又举起那枚头顶圆珠冠冕的王后棋,“而后,依着规矩是可以横竖斜任意方向走任意步数,是这棋盘上最自由的兵刃。”
“她纵横四海,唯一的使命就是替国王扫清面前所有的障碍,替他守住这片江山。”
“阿骁,你若因为害怕而把这枚棋子锁在盒子里,谁来替你杀敌?”
贺骁听见姜婉宁这些话,眼神从一开始的兴味、别扭,到最后的震惊,他微微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阿骁,我不想做被你护在身后的软肋,让我做你的后,好不好?”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此时自己的心情,眼前这个身娇体弱的女子,一双桃花眼闪着灼人的光芒,明明应该是妩媚撩人的风情,却说着这样强硬、大胆、又摄人心魄的话。
他第一次听一个女子说要替他扫清障碍,要替他守住这片江山。
她怎能将自己比喻成棋子?
但那是他的王后啊!
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抓住姜婉宁拿着王后棋的手腕,把人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你知不知道,若这枚后碎了,那王也活不成?”
姜婉宁也顺势靠在了贺骁怀里,用手顺着他的脊背。
“阿骁,你这两天生气,其实是因为害怕失去我对不对?”
她知道眼前的男人咬着牙也不会提半个“怕”字,干脆由她来挑明。
“以后遇到这种事,你可以告诉我‘婉宁,我刚才吓坏了’,而不是把我关起来,更不能冷战,那样只会把我们推得更远。”
贺骁被说中心事,哑口无言。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然后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走那枚王后棋子,紧挨着国王棋放下去,嗓音沙哑:
“若这后出现一丁点裂痕,朕仍要把她关进匣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