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恋人》闷雨听

4、同命相连黎氏人 黎远舟之回

　　黎璟平日忙的三天见不到一个人影，一个星期飞八个国家。黎愿觉得，他是继沈沉翊后第二个很忙的人。

　　黎璟这次来也不为什么，他只是出差回来，听说沈卿回国了，顺带过来看一下黎愿。

　　他和黎愿算是同命相连了。

　　黎璟是黎寒章的私生子，是见不得人的，但黎璟从来不服。他脑子好智商高，没有不优秀的一面。

　　在黎寒章发现他有几分用后，他的经历就开始和黎愿百分之百同步。

　　等黎愿在自己身侧落了坐，黎璟才开口：“最近课程怎么样？”

　　黎愿同样在黎璟这儿藏不住情绪，于是他坦白从宽：“累。”

　　他每天的功课占休息时间的百分之九十，即使在休息时间也得尽快完成。

　　黎璟作为这个经历过的人自然对这个“累”字明白，甚至比常人清楚背后究竟是怎么的努力而不被认可。

　　“我太明白这种感觉，”黎璟拍了拍黎愿的肩，语气里尽是“我与你相连”的无奈，“过几天开学就会好点了吧，毕竟比起那儿，你不是更喜欢学校吗。”

　　他们都明白“那儿”是哪，一个换成黎家黎璟踏进去后也会很累的地方。

　　他们相顾无言。黎愿抬头朝角落望了眼，后才苦哈哈应：“希望吧。”

　　以沈民琰的性格，到了学校也得安插人马百般观察，似乎在确保他顶着“沈家人”的身份不会在外行坏事。

　　“没关系，不管他们怎么否定你，你都很优秀。”

　　“是吗？”黎愿抬起眼，睫毛轻微抖了几下，眼睛莫名有些涩，他眨了两下又慢慢垂下去，喃喃自语，“在他们那没用。”

　　在他们那自己永远是不堪提起的。俗话说打一巴掌就给一颗红枣，黎愿从小到大只有巴掌，红枣只有沈沉翊回来后才有。

　　有时候他真想质问一句，是什么样的红枣只有沈沉翊买的起。

　　“在我这有用。”

　　旁边忽然传来这么一句，黎愿像被阳光普照的向日葵，缓慢地抬起几乎要埋进地里的头，不可思议的眸子中掺杂着一丝高兴。

　　黎璟对上他的眼睛，扬起嘴角，向前倾身，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随着动作微微一颤，转而被扶稳。

　　“不要那么不可思议，你很值得这个赞美。”

　　看见黎愿眼里明晃晃的泪光，黎璟身体微微一顿，他落了回去，“我曾经也是你这样，反复否认过自己的能力，觉得自己一事无成。后来，远舟和远迎来别院玩，看见我，他很高兴的说“你的论文我看过！很厉害，我都写不了那么有逻辑的”。我记了很久很久很久——”

　　“现在也记得？”

　　“现在也记得。”黎璟轻笑一声，像在回味那句少年心气，“所以啊，人，并不是真如自己所认为的无用，有些人会替你记住某些瞬间。”

　　那个人像只蝴蝶，至今仍被他攥在手里。

　　这本是安慰黎愿的话，结果黎璟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再看向黎愿时，发现对方已经泪流满面了。

　　黎远舟死的太早，又留下太多明媚的曾经。思绪再度回转，留下的只有梅雨季无尽的雷鸣。

　　于是乎，思念是梅雨季无尽不止的雷鸣细泪。

　　天在哭人在随，黎远舟现在或许还躺在那海里，带着满身的明媚，成了一条永生鱼。

　　那条鱼至今都没有捞上来，并不是不想，是找不到尸体的任何踪迹。黎寒章对小儿子疼爱有加，他找过，厉拾笙是他的情窦初开，也找过…很多人都找过，很多人都找不到。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嗒嗒沉在此刻黎璟无法开口、黎愿怎么也忍不住的客厅里，实在是突兀。

　　然后那个脚步声稍停顿了片刻才重新踏上下一阶台阶，他似乎是注意到了这种处处透着想念某个人的氛围。

　　脚步声一直延伸到黎愿身边，黎愿觉得实在丢人透顶，把脸使劲往下埋，俨然不想让沈卿看到丑态。

　　沈卿倒不是自讨没趣的人，他把刚从外套口袋拿出的湿巾放在茶几上，眼也不抬地冲厨房走去。

　　他早上和沈民琰发生了关于“去留”的口语争吵，心里正是对什么都不爽的时候，人家都把头埋下去了，再关心上一句，脸面何在。

　　拉上玻璃门，沈卿在厨房中央左扫右扫，最后倚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心情下爽的时候连水都是难喝的。

　　玻璃门又被推开，黎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还以为沈少爷要在老宅住呢，原来不是啊。”

　　“要在老宅住”是沈卿今天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好像所有人都觉得他回了国就会像黎愿一样乖乖按照他们的程序轨道行驶。

　　做梦。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他在国外见过的人多了去了，烈马是不会因为一道阻碍而停下乖乖向别处走的。

　　再说，他是沈沉翊的儿子。

　　沈卿在心里想了一大堆，最终只吐出句：“和一群老狐狸有什么住法。”

　　黎璟当场噗嗤一声笑了：“沈少爷有几分沉翊年少时的轻狂。我也觉得你说的对。”

　　沈卿没应，把水杯随意放在桌沿，回过头来，目光在黎璟身上毫不掩饰的扫描，然后落向黎愿。

　　黎愿哭够了但鼻尖和眼眶都是红的，长的遮眼的刘海还用发卡别了起来，露出小片额头。

　　这样显得他更乖了。

　　沈卿端起水杯又喝了两大口，才问：“黎先生同我爸认识？”

　　“高中都是行笺的，我还是大一级的学长呢。”

　　黎璟说这话时是笑着的，但沈卿观察到了，他左手手指极快极重的蜷了下。

　　这让沈卿感觉到了种兴奋。挑了下眉，一眨不眨盯着黎璟。

　　他喜欢八卦，但那些弯弯绕绕的事，到了他这里，惊叹过后转头就忘却了。

　　黎璟堆在脸上的笑僵硬一瞬，极其明显。

　　然后他看了眼手表：“我应该走了沈少爷，等下次吧。”

　　说完也不像征求沈卿意见一样扭头就走了。

　　黎愿本来是打算送黎璟出去的，但黎璟却冷声拒绝了。黎愿刚听到那个声音时怔忪片刻，没有死皮赖脸，只呆呆在原地目送人离开。

　　黎璟在黎愿的印象里一直是温和的，今儿他却对自己反常，不觉让黎愿觉得做错了什么事或说错了什么话惹黎璟不开心了。

　　沈卿还倚在桌边，但他没看黎愿，握着手机给江铭允发消息。

　　〔Mute：黎璟刚走〕

　　〔aaa.扫雷中：真？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在家吃饭了吗？］

　　［aaa.扫雷中：有露什么破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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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铭允像查黎璟查疯了，一见到有人提他就发了狠忘了情，从刚刚的“我刚熬了个大夜，谁找我都不理”到连黎璟的身份证号、出身时几斤几两、年少青春…全要问出来，然后一并打包发给沈沉翊的助理，最后同时得到六个点和一个滚。

　　沈卿处于烦躁期打字很慢，这也导致了等他快打完，江铭发了句：

　　〔aaa.扫雷中：小沈总，你说句话呀！（哭哭.jpg）〕

　　他又给删了。

　　黎愿站在门口都感觉到了他外露的心情，小心翼翼的慢慢挪出门去。

　　他本来打算去休息几分钟，换衣服提前去马场适应一下出了太阳后的环境，结果身前的玻璃门眼看着就要关上，一只手伸出来，按住它。

　　“喂…”沈卿的声音在头顶顿了下，把门往反方向一按，靠在墙边垂眸盯着黎愿，“黎璟跟你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问出来沈卿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傻，刚刚都那么明显了，还都姓黎，能是什么关系？

　　但他没有改口，可能是因为在耐着性子和黎愿battle。

　　手机在手中持续震响，在寂静角落意外明显，沈卿眉头一蹙，手指飞快地输密码解屏，给江铭允发去消息：

　　［Mute：再发？］

　　［aaa.扫雷中：小沈总，你说句话呀！（哭哭.jpg）］

　　［Mute：工资减半］

　　［aaa.扫雷中：（捂嘴.jpg）］

　　这个意思很明显：不发了。

　　沈卿威胁完江铭允，熄了屏目光上移移到黎愿脸上。

　　黎愿也在看他，半晌才轻声“啊”了一声：“他是我爸的哥哥——”

　　沈卿眉头松了，明知答案故意问道：“哪个爸？”

　　黎愿被他问的一懵，后才后知后觉沈卿是把他当沈沉翊第二个儿子了。但他说的不是沈沉翊，他说的是——

　　“黎远舟！”

　　沈卿望着黎愿可能因为自己明知故问戳心窝的话而感到不高兴，皱起的眉头，扯了扯嘴角，下意识伸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头，但手最终还是没有伸出去，大概明白今时不同往兮，黎愿会懵。

　　“哦。”沈卿的尾音拖的很长，带着点清晰的笑意，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说完率先走了，留黎愿一个人和方才他那个小动作对瞪。

　　他在想。沈卿为什么不摸上来，明明这儿一个人没有，是在怕空气介意吗？！

　　他很纳闷也很生气，但不敢说，沈卿若是知道，保不齐要怎么笑话自己。那样很丢人的！

　　所以他决定不说。

　　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场雨，细的连黎愿这个失眠的人都没发觉，在看到草上盈盈的水珠时他才知道下了雨。

　　远处已经有人在了，他的小马暮暮正在被人牵着准备，旁边还有另一匹黑马，只有尾巴末尾带了点白，眼睛是种宝石蓝的颜色，整体有种“我是马族王子”的高贵气质。

　　黎愿踩着草坪走过去，问Noderya：“这匹马是给谁准备的？”

　　他是真的疑惑，Noderya是马场主理人，忙的一人可以战胜一个团队，他从不骑。

　　家教梁程也有自己的马，并不是Noderya牵的这匹，除非——

　　马场的门发出一声轻响，沈卿一边扣扣子一边往这边来。

　　黎愿有些微微的惊讶，这惊讶却很快被暮暮拱了一下拱没了。

　　沈卿中午睡过了头，穿衣服时又太急，衣服几处有些许褶皱，他拂了几下后就没在意了。毕竟衣服临时买的，两三百的肯定是没有两三千的好用的。

　　他是这样想，心里却已经把商家挂进了黑名单。

　　Noderya把暮暮交给黎愿后，还没来得及同黎愿说几句暮暮最近的情况，那位“王子”却先一步往沈卿那走，马金贵的很，又是沈卿的，Noderya自然不敢像对普通马那样用力把它拽回来。反是在发现意途后自动松了绳，由着它去。

　　Onyx是沈卿在外国买的马，不经常骑，经常被牵，去过很多地方。至于身上有的这种“王子”气质，黎愿想大概随沈卿。

　　Onyx在沈卿身边绕了个圈，用下巴蹭了蹭沈卿抬起来的手，发出一声舒服的哼叫。

　　梁程没有收到马术课另外加人的消息，沈卿大抵是在房间待着无聊，自己出来玩的。

　　黎愿不擅长的科目很多，马术是他最喜欢但最不行的。他或许只喜欢在马背上飞奔的感觉，而不喜欢操控着一个有自己意识的生命体去完成高难度动作。

　　暮薯虽是只顽皮的小马，上课却格外认真。在日积月累的生活课程中把这当成了必须完成的任务。

　　沈卿骑着Onyx在边缘徘徊，他的马术在十三岁就已经无人能敌了。他优秀的前提从不在外人面前提，因而那些人便觉得他是天赋异禀，其实并不是。

　　他七岁出国，不仅旅游，还有按沈沉翊的要求扩气度。沈沉翊当时的原话是：“黎愿毕竟不是我真正的儿子，连着他一起带着出国，恐怕谣言不止于四起。”

　　沈沉翊的虑想是正确的，沈家培养也是正确的，黎愿被锁在了沈家，外人提起时会另带他的优秀一面：

　　“沈家二少情商真低。但智商是真高，从小学到初中已经连着九年考年纪第一了，若是我那败家子也这样，别人再怎么说我也愿意。”

　　“他钢琴又是第一！嘶，我儿在第七，他要是我儿就好了，至少那成绩念出来我不会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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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家教育严、一丝不苟，但很成功。

　　十一年的劳累换别人早就借沈沉翊的手脱离苦海，吃喝玩乐去了。黎愿为什么没有？

　　因为他是真的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事无成、事事败比。

　　黎远舟的死和林缘的联系不到让他那几年一直是别人的眼中钉，哪怕不做什么也是“祸害”。

　　他想证明，像傅宁拙说的。

　　“谣言是给山底的人传的，成功是堵住他们嘴的利器。”

　　像黎远舟说的。

　　“一片海为什么会有让人迷茫方向的时刻，是因为它大吗？是因为它永远藏着末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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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跨过最后一个阻碍，黎愿今天的马术课就算已经完成了。暮暮往前跑了几步，缓过来后才慢慢停下。

　　黎愿拍了拍它，像在赞美今天的表现很完美。

　　远处遨游的沈卿已经下了马，牵着Onyx往门口走。

　　黎愿想问他一些事情，骑着马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