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爽是爽到了 但沈民琰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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亢奋是黎愿这几年很少再出现的情绪。
它的出现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黎愿觉得可能是因为昨晚回来后把脸埋在枕头里，强制自己从怼完人后的爽感中抽身出来，却实在做不到，而导致眼下正挂着俩儿青色犯罪记录。
他从旋转楼梯脚步轻快地到一楼。现在的情绪状态简单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高兴。
但同时又想，沈民琰也在现场，看见自己的脱离掌控会怎么样？
沈民琰是个极严肃的人，任何人脱离他原定的轨道，第二天脸色一定不会太好。
像上次，黎愿因为马术落后了小辈，沈民琰抓着他在马场练了一月。要求严得完美又让人做不到，黎愿一次次在马道上往来，汗水融进晨露，头顶掠过的一只只鸟驻足在看台，讨论着哪处又不足。
客厅顶端毫不掩饰的监控摄像头在温热的阳光中亮着红光，黎愿的步子渐渐慢下来。高兴像烈日下的水气，转瞬消失的无影无踪。
早餐还没好，他今早课很满，早儿是江青旎的补习，六点五十到八点四十五，然后是魏颖的礼仪…
礼仪本来是下午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被提前了。
黎愿从书架拿了书，试着魏颖昨天教的动作，几番下来差点给自己累倒。
礼仪是个麻烦的东西，但大家族都很在乎。
把一只漂亮的鸟变的更漂亮，规定它的飞行高度、速度、样子。要端庄大方，更要让别人觉到这只鸟你养的好，必须是被赞美的一方。
一楼书架的书每天都在换，指针滴滴的跳，吃完早餐，黎愿拎着那本看了一半的书上到三楼图书室。
图书室占了一个长廊，他们选在这儿上课大概是想让他与知识相连，把自己和书变得一样。
把书放在桌上，黎愿走到窗边，迟疑片刻还是决定开个窗户。
冬末的天已经有了早春迹象，至少不再冷得刺骨让人打颤。
余光扫到书架，黎愿发现有本书正歪歪斜斜地挡着红光的观察，他赶忙走上前，把书扶正。有了上次的经验，黎愿已经不敢再对他们视而不见，他们需要视线观察这只鸟，确保不会做超出轨道的东西。
楼下传来声响，黎愿开了门出去，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雀跃，但步伐没有很慢。
每次见到江青旎他都要比见到其他老师更开心，大概是因为江青旎不会刻意回避他的缺点。在所有人那，他都是得没有缺点、完美无缺的。
江青旎正在换鞋子，而在他们这一段距离间，有一个人背对着他和傅宁拙说着话。
黎愿对于这个背影虽不怎么熟悉，但昨晚在长廊观察过，他不会认错。
背对的那人似乎注意到了他那明目张胆的目光，侧过头来。不出黎愿所料，真的是沈卿。
他还以为对方要在老宅住。
老宅对于黎愿来说压抑、有种喘不过气的半死感，但别人不一样。黎愿之前和几个沈家的同龄人聊过，他们的评价大多是：
“很大，可以连着一个走廊跑”。沈民琰从不让黎愿在家跑。
“爷爷每次都会在大厅摆糕点，很好吃很甜”。黎愿只吃过一小口，还被人骂过“老鼠”。
……
可能是姓的原因，又或者他们本来就不喜欢自己，黎愿在老宅的体验不如在学校，因为沈民琰要求他做到最好。他不明白，老宅平日没人，小孩天性收起来是怕空气的排斥吗？
问题至今没有得到过任何回答，因为他们从来不在乎黎愿那些太过敏感的问题。
他们只需要黎愿在圈内扮演好一个idol。
沈卿不知道和傅宁拙说了什么，黎愿看见了红光的消失，客厅里只剩下种冗长的寂静。
原来，监控可以关掉。
江青旎已经换好鞋，提着包过来，问呆在原地的黎愿：“沈老先生买的书你看过了吗？我回去要过清单，有些是很明显的pua，不知道你发现了没。”
黎愿回过神，压下心间那点苦涩，连着哦了几声：“pua是什么？”
他早午晚休息的时间不超过一小时，手机在他手里处于摆设，他们需要他知道的东西自然是会让他知道的。
“一种精神控制。”沈卿见不得笨的人，毫不委婉的解释，“没玩过手机吗？”
那还真没玩过。
黎愿在心里应了一句，面上却只是干笑。
没怎么玩过手机，在二十一世纪是不是很奇怪。
沈卿脾气不好但大度，他不回也不逼，默默上了楼。
黎愿看着沈卿的背影，忽然想知道，沈卿能让人把监控关了，那他的房间里会不会有监控？
他的注视大胆的自我不知，沈卿强忍着心里那点怪异，回过头瞪了黎愿一眼：“老盯着别人背影看干嘛？”
这句话是质问也是提醒，黎愿慢半拍的收回目光：“我不…是故意的。”
声音有些小，但在空荡的客厅里很清晰。
沈卿没再理他，抬脚继续往楼上走。
黎愿站在原地，盯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看够了？”江青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笑意。
黎愿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人，耳朵一下子烧起来：“我没——”
“走吧，上课了。”江青旎没拆穿他，提着包往图书室走。
黎愿跟上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好像只要走得够快，刚才被沈卿抓包的事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图书室的门开着。江青旎走进去，把包放在桌上，翻开那本黎愿没读完的书。
“昨天看到哪了？”
“第三章。”黎愿坐下来，努力把注意力从沈卿身上拉回来。
江青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开始讲课。
黎愿听得很认真。江青旎的课和其他老师不一样，她不会只讲标准答案，她会问他“你觉得呢”。
黎愿喜欢这种被当成“有脑子的人”对待的感觉。
四十分钟过去，江青旎合上书：“休息一会儿。”
黎愿点点头，却没动。他的目光又飘向门口。
江青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转回来，语气随意：“那个人，就是沈沉翊的儿子？”
黎愿“嗯”了一声。
“你们以前见过？”
“小时候。”黎愿顿了顿，“他出国了，昨天刚回来。”
江青旎没再问，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早春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黎愿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脑子清醒了一点。
“黎愿。”江青旎忽然开口。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书，你真的没感觉出来？”
黎愿愣了一下，想起她说的“pua”。他摇了摇头。
江青旎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沈老先生给你看的书，都是教你‘应该怎么做事’，而不是‘你想怎么做’？”
黎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想过。但他不敢深想。因为想深了，就会得出一些他不想面对的答案。
“算了。”江青旎的语气软下来，“你还小，慢慢来。”
她走回桌边，翻开课本：“继续吧。”
黎愿低下头，盯着书页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八点四十五，江青旎准时下课。
黎愿送她到楼下，傅宁拙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江青旎换上鞋，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下次上课别熬夜了，黑眼圈太重了。”
黎愿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眼下的青色，干笑了一声。
车开走了。
黎愿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院门外，忽然觉得有点空。每次江青旎走，他都有这种感觉。好像她带走的不仅是她自己，还有那种“可以不用那么累”的氛围。
他转身往回走。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又抬头看了一眼监控。红光还是灭的。
黎愿站在那里，盯着那个暗掉的红点看了好一会儿。
沈卿是怎么让傅宁拙关掉的？他说了什么？是不是只要沈卿开口，什么都可以改变？
黎愿不知道。但他忽然很想问。
他上楼，在经过二楼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沈卿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不知道人在不在里面。
黎愿站在楼梯口，犹豫了几秒，还是没走过去。他继续上到三楼，回到图书室，把桌上那本没看完的书收好，放回书架。
礼仪课在十点。还有一个多小时，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平时这个时间，他不是在看书就是在补作业。但今天他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总有一个画面——监控灭掉的那一瞬间，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卸掉了。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好像有人在告诉他：你不需要一直被人看着。
黎愿靠在书架上，闭上眼。
他想起了沈卿瞪他的那一眼。“老盯着别人背影看干嘛？”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忽略的压迫感。黎愿当时被吓得慢半拍才收回目光，现在想想，还是有点心虚。
但他控制不住。
沈卿的背影太好看了。高、直、走路带风，每一步都像踩在黎愿心口上。
黎愿忽然睁开眼，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在想什么？
他赶紧把那个念头按下去，走到窗边，用力呼吸了几口冷空气。
九点四十五，黎愿下楼。
礼仪课在三楼的一间小厅，魏颖已经在了。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合体的套装，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迟到了两分钟。”魏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对不起。”黎愿站直了身体。
“开始吧。”
魏颖的礼仪课和其他课不一样。她不会“教”，她只会“纠正”。每一个动作，黎愿必须做到标准，没有商量的余地。
站姿。走姿。坐姿。微笑的角度。鞠躬的深度。端杯的手势。
黎愿一遍一遍地做，魏颖一遍一遍地挑错。
“肩不够开。”
“步子太大了。”
“笑得太假了，重来。”
黎愿咬着牙，把每一个动作拆开、重组、再拆开、再重组。他的后背开始出汗，小腿发酸，脸上的笑僵得像贴上去的。
四十分钟过去，魏颖终于点了头：“今天就这样。回去练，下周我检查。”
黎愿松了一口气，差点没站稳。
魏颖收起教案，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对了。下周有一场晚宴，沈老先生让你参加。到时候会有很多人，注意你的仪态。”
黎愿愣了一下：“什么晚宴？”
“沈老先生会通知你。”魏颖说完就走了。
黎愿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会儿这个消息。
晚宴。很多人。沈民琰让他参加。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十一点，黎愿回到房间。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累。魏颖的课从来不费力气，但很费人。她不是在教礼仪，她是在把黎愿拆成零件，再重新组装。每组装一次，他就更不像自己一点。
黎愿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
他想起早上沈卿说的那句话。
“一种精神控制。没玩过手机吗？”
精神控制。
他当时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些书。那些规矩。那些必须做到完美的要求。那个永远亮着红光的监控。
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你不够好，你还差得远，你离不开我们。
黎愿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他的房间没有监控。至少他能看到的地方没有。但他不确定墙里有没有，灯里有没有，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有没有。
他从来没有翻过自己的房间。他不敢。因为如果他真的找到了什么，他就没法假装自己还是个“正常人”了。
门被敲响的时候，黎愿吓了一跳。
敲门的是傅宁拙。
他看见黎愿往后退出点距离，问他：“课上的怎么样？”
在傅宁拙面前，黎愿永远都不想藏情绪，不止是藏不住的原因。他摇摇头：“很累。”
“礼仪课确实是这样的。”傅宁拙歪开身子，手上做了个请的手势，“黎先生来了，要下去见见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爽是爽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