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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模棱两可之话 “我好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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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愿微微睁大了眼睛。
警报声还在走廊里反复折射,红光沿着墙面的边缘不断跳动,他的视线落在沈卿的肩线上,那件衬衫的前襟正好贴着他的脸颊边缘,布料下传来一层持续而稳定的心跳。
黎愿听到那两个字之后,侧着被固定住的角度,从余光里捕捉到沈卿的侧脸正被红光缓慢地照亮又暗下去。
他感觉到沈卿的手正搂着他的腰,掌心隔着衣料落在他腰侧的位置,从肩胛骨到手肘再到腰际,把他整个人都收进了一个由体温围成的空间里。
黎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那只手的轮廓,指节弯曲的角度刚好贴合他衣服上的褶皱。
“那你还往前走吗?”黎愿问。
沈卿侧目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道正在缓慢关闭的安全门,红光在门缝间逐渐减弱:“走。”
他说完,松开了搂在黎愿腰侧的手,又顺着黎愿的手臂滑落下来,落在他的手肘位置,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才彻底松开,转身往安全门的方向走了两步。
黎愿站在原地,低头看看自己手肘上残留的那层触感,抬脚跟了上去。
林隅榭从另一侧的阴影里走出来,茫然地看了看他们,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道正在缓缓合拢的安全门上:“前面是出口了。”
黎愿点了点头。
穿过那道门,走进一片明亮的户外区域,阳光重新落在他们身上,把刚才走廊里那些昏黄灯光和红色警报的影子全部留在身后。
站在出口处的台阶上,黎愿眯了下眼睛,适应光线的变化。
林隅榭站在台阶下方,转过头来看黎愿,问:“你还好吗?”
“还好。”黎愿说。
林隅榭将目光移向不远处的摩天轮,“那边有卖冰饮的,要过去看看吗?”
三个人沿着园区的主路往冰饮摊的方向走去,阳光从头顶均匀地铺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清晰的影子。
走到冰饮摊前面,林隅榭停下脚步,正在仰头看菜单。他的目光从那些冰饮的名字上快速扫过,又落回黎愿身上:“你想喝什么?”
“随便。”
林隅榭转回去,继续看菜单。
沈卿站在旁边,目光落在远处的游乐设施上,片刻后收回目光,落回黎愿身上,正好碰到黎愿偏过脸来。
两道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像两阵相互穿过的气流,在交汇之后各自恢复了原来的方向。
黎愿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那片短暂的停顿已经融进了周围的声响里。
林隅榭从菜单上收回目光,转过身来:“这边有推荐的新品,喝吗?”
他看了看黎愿,又瞥了眼沈卿,隐约察觉到空气中某个微妙的瞬间,把菜单往前推了一点。
黎愿走上前,目光落在菜单上那行加粗的字上。
星期一早上,黎愿到教室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
在座位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课本,翻到昨天预习过的那一页。
正看着,听到有人从后门走进来。
李则言放好书包,走过来,在他前面的座位坐下来,把手里那瓶水放在桌角,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放下,“听说你周六去游乐园了。”
黎愿偏过头来看他:“你听谁说的?”
“许嘉丞。”李则言说,“他说看到你发的动态了。”他把水杯盖好,放回去,“怎么样?”
“还行。”黎愿说,“鬼屋不错。”
李则言不是深究的人,点点头,视线落在他桌角那本摊开的课本上:“今天上课别走神。”
黎愿低下头,重新看着课本上的字。过了一会儿,听到后门又传来脚步声。
许嘉丞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点刚刚跑完步的微喘:“黎愿!你今天来得真早。”他走过来,手自然而然搭在了黎愿的椅背上,“我还以为你联赛考完会多休息几天。”
“不用休息。”黎愿说。
“我听说了。”许嘉丞说,“你被锁的事。”
黎愿的手在课本边缘顿住:“嗯。”
“后来呢?那个卓什么——他怎么样了?”
“理安那边已经处理了。”黎愿说,“具体我不清楚。”
“那你这周末,有空吗?”
“怎么了?”
“李则言说想去那家新开的书店。”
黎愿侧过头,隔着好几个座位去看已经回到原位的李则言。
李则言正在低头翻书,没刻意注意这边的对话,黎愿却清楚的看见他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着。
黎愿收回目光:“周六下午可以。”
许嘉丞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下午体育课,阳光比上午更烈一些,操场的草坪被晒出一层浅金色的光。
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让大家先跑两圈热身。黎愿跑得不快,跟在队伍中段,风从耳边穿过的速度比上午更慢一些。
他跑完两圈,在操场边缘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直起身的时候。
李则言正站在几步外的树荫底下,手里拿着两瓶水。
走过来,递了一瓶给黎愿。黎愿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起一层清晰的凉意。
“怎么没和许嘉丞一起?”
“他去器材室拿球了。”李则言把手里的水放在旁边,“你今天跑得比平时慢。”
“有点累。”
操场上传来许嘉丞的声音。他从器材室那边跑过来,手里抱着一个篮球,朝他们这边招手:“过来打球啊!”
李则言直起身:“你去吗?”
“去。”黎愿说。
两个人一起穿过操场,往篮球场那边走去。
傍晚的风从花园的方向吹过来,黎愿进门时,玄关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地砖上,铺开一小片均匀的亮色。
他弯腰换鞋的时候,听到客厅那边传来谈话声,压得不算低。
他直起身,穿过走廊,在客厅门口停了一下。
沈沉翊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着黎璟,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似乎是刚从某个场合抽身过来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正微微前倾着身体。
“我以为你最近不会来。”沈沉翊的声音不高。
黎璟靠进椅背里:“顺路。”
“顺路到这边,不算近。”
黎璟没有接话,他侧过头,看到黎愿正站在客厅门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重新将目光转向沈沉翊:“听说联赛的时候出了点事。”
“已经处理了。”
“我只是过来确认一下。”黎璟说,“毕竟他还算姓黎。”
沈沉翊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你确认完了。”
黎璟又看了沈沉翊一眼:“你打算让他一直姓黎?”
“他姓什么,不取决于我。”
黎璟靠进椅背里,目光从沈沉翊身上移开,落在茶几边缘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
“我那天路过淮翼,”他说,“看到你们公司法务部最近在整理一批旧档案,动作不小。”视线收回来,转而又落回沈沉翊脸上,带着一层已经被放轻的语气,“有些东西放久了,翻出来未必是好事。”
沈沉翊没立刻接话,端着手里的茶杯,杯沿已经凉了,他换了一只手握着。
“淮翼的事,不劳你费心。”他说,“倒是听说你最近在跟黎寒章谈南边那块地的合作。”他抬眼看向黎璟,“他肯给你多少?”
黎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起来,“还在谈。”
“他这些年给过你多少?”沈沉翊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比刚才更轻的响,“他给过你的东西,应该不太需要我数给你听。”
黎愿站在客厅门口,感觉到那片安静正在缓慢地拉长,听不太懂那些话里的弯折和转合。
沈卿从楼梯上走下来,脚步声在拐角处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走到客厅边缘,在黎愿旁边停下来,目光落在那道门框内侧的暗影里。
黎璟也看到了他,又把视线收回来,语气低了下去:“那年的雨很大,你记得吗?”
沈沉翊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不记得。”
“你不记得,有人记得。”黎璟说,“别人替他记得。”
他站起来,垂着眼听见那句话在自己耳边落定,“那些档案,不一定都是你们公司的。若真能整理出什么,不至于让一场雨在心里下个十几年。”
他拿起外套,换了一只手搭着,偏过头,望向黎愿,“你没事就好。”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黎愿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换好鞋,推开门,走进傍晚的暮色里。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沈沉翊还坐在沙发上,目光仍落在茶几上那只已经凉透的茶杯上。
客厅陷入良久的沉默,黎愿盯着沈沉翊看了好一会儿,才用余光瞟向身侧的沈卿,准备开口问些什么。
沙发上的沈沉翊忽地起身,一声不吭的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径直上了楼。
那道上楼的身影从视野边缘消失了,楼梯拐角的光线慢慢恢复到原来的亮度。
黎愿还在望着拐角发怔,脑海里放电影一般回播方才的对话。翻来覆去地叠放了几次,整理一道道没有完全看清棱线的折痕,每一道都对应着一段他未能触及的过去,边缘锋利,形状模糊。
冥冥之中,黎愿总觉得这些会和早已在记忆、生活中变得渐渐遥远的人有关,可是含糊不清的话语理来翻去最终只会让不知情的人理成一个未知的错结。
黎愿皱起眉头来,语气也掺上几分烦躁,他猛地回头问:“他们在说什么啊?”
沈卿和他的目光对上,眼眸平静深沉的让人恍惚,黎愿几乎可以看到自己的倒影。不等他陷进去,紧接着沈卿反问道:“你觉得他们在说什么?”
乍一听,黎愿更烦了:“我不——”
话没全全出口,一只手掌盖下来,黎愿的声音被那只手掌截住了后半句。
沈卿的掌心温热,覆在他后脑的位置,稳稳地贴着。
正处爆躁的黎愿怔愣住,能感觉到沈卿指腹正沿着他的发尾边缘轻轻收拢,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沈卿似乎并不急于松开,视线落在他脸上:“你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得先知道那场雨是什么时候下的。”
黎愿站在原处,小幅度地歪了歪脑袋。他不知道那句关于雨的话是什么意思,却感知到它沿着沈卿的指节和掌心相接的轮廓线,沿着他还没理清的那段过去,像一道正在被慢慢延展的虚线,沿着他脑后的纹理扩散开来,将一些他已经快要遗忘的片段重新串联起来。
他想起黎远舟走的那年,梅雨季很长,雨下了很久。自己在书桌边等一个人等到睡着,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湿的。
那些年里偶尔被提起的名字,每次都被匆匆带过,模糊成一道慢慢被合拢的缝隙,永远只露出半截边缘。
“那场雨,”他说,“是我爸走的那年吗?”
沈卿的手还在黎愿的后脑位置,“你觉得他提起那场雨,是想说什么?”
黎愿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把记忆里那些潮湿的段落重新翻出来,逐一辨认它们的位置和形状。
“他是说那件事很复杂。”他说,“还是在说,每个人都记着。”
沈卿的手终于收回去,在身侧放下来:“你觉得哪边更重?”
“我分不清。”黎愿咬着下唇摇头,“我刚才站在客厅门口,听他们说话,每一句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侧过头,看向沈卿,“你分得清吗?”
沈卿没有回答,视线放在沈沉翊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沙发的坐垫上还残留着一个被压过的痕迹,正在缓慢地回弹,恢复成它原本的形状。
他看了几秒,然后偏过头来:“有些事情和回忆,偏生就是一样重的。”
这句话也模棱两可,但黎愿没选择刨根问底,只是默默垂下头,手指捏着衣服下摆。
沈卿看着黎愿低头捏着衣摆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用那一点力道按住某种没有完全落定的情绪。
半晌过后,黎愿松开手指。衣摆上留下几道被捏过的褶皱,缓慢地恢复原状。
“我不太知道怎么跟人打听过去的事。”他说,“每次想问,都觉得事情已经被人翻过去了,再提起来想理明白会被曲解为无理取闹。我好像天生就是个特别在意别人看法、又木讷到发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