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游乐园 “我不怕的 ...
-
联赛结束的那个下午，天色比前两天更亮一些，云层薄而散，阳光从云隙间斜落下来，在校园的地砖上铺开一层不均匀的暖色。
黎愿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低声交谈的声音被墙壁和天花板吸收成一层模糊的白噪音。他沿着走廊走了一段路，在楼梯口停下来，侧过头看向窗外那棵树冠在风里翻动着叶子的樟树。
来接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沈卿靠在副驾驶座的门边等他走近，侧身拉开后座的车门，等黎愿坐进去，然后才绕回另一侧。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正在看手机，听到车门关上的声音，收了手机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校门的时候，黎愿看到后视镜里那棵樟树的树冠正在窗口的边框里逐渐缩小。
到家之后，黎愿换了鞋，走进客厅，把书包放在沙发旁的地板上，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走到座机旁边拿起话筒，按下徐荣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徐老师，我是黎愿。”他说。
徐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刚从忙碌中被打断的停顿：“黎愿？你考完了？”
“刚到家。”黎愿说，“我想问一下，联赛的英文畅读部分——如果缺考的话，会怎么算分？”
徐荣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正式比赛的话，缺考那一项通常按零分计。但这次情况特殊，校方已经和理安那边沟通过了，你缺考的那一项会单独标注，不会计入总分。”
“所以不会影响总排名？”
“不会。”徐荣说，“你的其他科目成绩会正常计入，缺考的那一项会被备注处理，不会影响综合排名。”冷硬疲惫的声音恢复成了往日的温柔语气，“你不用担心这个。”
黎愿握着话筒，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徐荣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你没事就好。”
电话挂断后，黎愿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站在原地，指尖还搭在话筒的弧面上。他侧过头，看到沈沉翊正从客厅另一侧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把水杯放在他手边的桌面上：“喝点水，上去休息。”
黎愿没有拿那杯水，他先开口说：“我刚才打电话给徐老师了。”
沈沉翊没有打断，站在他旁边，等他继续说完。
“她说缺考的那一项不会计入总分。”黎愿说，“不会影响排名。”
沈沉翊听完，过了几秒，开口：“那你还担心吗？”
黎愿想了想：“不担心。”
却也不算是很开心。一直以来承受的教育和身边环境影响，让黎愿产生一丝低落感，比起因事故而成的特殊对待，他更喜欢站在别人面前展示自己。
黎愿上楼的时候，窗外的光线正在从暖白过渡到浅金。他推开卧室的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外套搭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放平，靠着床头，听到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
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从通知栏落下来。
［一只蟹：明天周六，要不要一起去游乐园］
黎愿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靠回床头，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正在缓慢变暗的天色。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几点？
［一只蟹：十点。我来接你］
第二天早上，黎愿醒得比平时早一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冷的，带着清晨特有的灰白底色。他坐起来，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换了衣服，下楼。
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客厅方向传来脚步声，然后看到沈卿正从厨房那边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正准备回房间。他看到黎愿，放慢了脚步：“起这么早？”
“约了人。”黎愿说，“去游乐园。”
沈卿端着水杯，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林隅榭？”
“嗯。”
沈卿点了点头，端着水杯继续往楼上走。
黎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喝了几口。晨光正在从窗户的玻璃边缘慢慢渗进来，在窗台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暖色。
他放下杯子，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离十点还有一会儿。
十点一到，黎愿把牛奶一口喝完，去玄关换鞋。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听到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望去，沈卿正走下来，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
黎愿愣了一下：“你要出门？”
“嗯。”沈卿走到玄关，弯腰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鞋，“也出去放松一下。”
黎愿看着他换好鞋，直起身，先拉开门。晨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地砖上，铺开一小片暖融融的金色。黎愿站在门口，侧过头，看到一辆车正沿着院外的路缓缓驶近，停在不远处。林隅榭从驾驶座那边探出身，隔着车窗朝他挥了一下手。
黎愿朝那边点了点头，然后走下台阶。他走了两步，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隅榭见到黎愿走过来，正要开口打招呼，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他身后那道身影上，表情轻微地变化了点。他看一眼黎愿，又看一眼沈卿，然后收回目光，像已经自行消化了那个画面般闭了闭眼：“……走吧，上车。”
黎愿拉开副驾驶的门，弯腰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他关上车门前，侧过头，看到沈卿正拉开后座的车门，动作自然得像他本来就是这趟行程的一部分。林隅榭从后视镜里看了沈卿一眼，张嘴无言，只得发动了车子。
车开出别墅区，拐上主路。晨光正从行道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流动的碎金。黎愿靠着座椅，侧过头看了沈卿一眼。沈卿正靠着车窗，目光落在外面。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林隅榭忽然开口，目光仍然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黎愿安静了一瞬：“我们算是一家人。”
林隅榭像是被这个答案截住了话头，“哦。”他说，“那你们认识挺久了。”
“嗯。”黎愿没有继续往下说。
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来。林隅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今天是想玩什么？”他问，“刺激一点的，还是偏散步式的？”
黎愿想了想：“还没想好。”
林隅榭点了点头，等红灯跳成绿灯，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驶去。游乐园的入口在几条街区之外，远远就能看到摩天轮的轮廓在晨光里立着，金属结构被阳光照出一层泛白的光泽。
林隅榭把车停进停车场，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过头看黎愿：“到了。”
三个人下了车，站在停车场边缘。游乐园的入口正在不远处，晨光落在那些正在缓慢旋转的游乐设施上，和远处的人声交织在一起，铺展出一种专属于夏末上午的质感。
黎愿站在入口处，一阵风缓慢地从设施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拂过他的袖口和指背。
他们的第一个游玩项目是一个网红同款的推理鬼屋。
鬼屋的入口被设计成一道生锈的铁门，表面涂着深红色的漆，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林隅榭排在队伍前面，和身侧的黎愿科普：“这个人生前曾有人给了一个紧紧的拥抱，所以如果触发了危险源，要么第一时间进安全屋，要么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他顿了顿，“你要是害怕，可以试试。”
黎愿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道铁门正在被工作人员从内侧拉开，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在走廊的地面上铺开一道窄长的暖色，只点了点头。
三个人依次走进门内。光线在身后合拢，走廊比想象中更长，两侧的墙壁上贴着旧报纸的复印件，边缘泛黄，有些地方被故意撕破，露出底下斑驳的墙皮。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又像是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灯挂在墙上，光线昏黄，角落里的音响播放着几段语速平缓的录音，内容被刻意处理成模糊的旧磁带里翻录出来的音质。
黎愿走在中间，两侧的墙壁上那些旧报纸上的字迹正在被昏黄的灯光反复阅读。他听到其中一段录音正在播放一个女人的声音，语气平静：“她从十二岁开始被要求每天练琴到凌晨两点，周末要去补习班，不能和同学出去玩。她的母亲会检查她的作业本，如果有错题就会撕掉重写。她的父亲告诉她，如果考不进年级前五，就不要回家了。”
黎愿侧过头，看到走廊的尽头有一间房间，门半开着，里面放着一张旧书桌，桌面上堆满了卷子和练习题，有些已经被揉皱了，散落在桌角。墙上贴着一张时间表，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一点被划分成整齐的方格，每一个格子里都填满了字。
站在那扇门前面，看着那张时间表上的字迹，黎愿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他听到那段录音还在继续：“她的母亲会在她弹错的时候用尺子打她的手背。”
走廊里的灯开始闪烁。林隅榭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往这边走，前面是下一个房间。”
黎愿抬脚跟上，目光若有若无的打量场景里的细节，它们在他周围重新排列组合，重新组装成一个他已经熟悉过的形状。
走廊尽头是一间更宽敞的房间，中央放着一面镜子，镜面上用红色颜料写着几个字：“为什么没有人来抱我？”
黎愿站在镜子前面，看到自己的倒影在昏黄的灯光里被拉得有些变形。他听到那段录音正在播放最后一句：“她死之前，没有人知道她需要被抱住。”
灯光突然暗了下来。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警报声，走廊尽头的灯全部变成了深红色，带着某种正在接近的振动沿着墙面向前推移。警报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反复折射，形成一层层交叠的余响。
黎愿听到林隅榭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这边！”
然后是脚步声，还有林隅榭的手快要碰到他的动作。但在他碰到他之前，另一只手更快地落在了他的肩头。
黎愿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握住，被人拉回一个方向，后背抵上一片带有体温的布料。
沈卿的气息从他的后脑方向落下来，带着熟悉的洗衣液气味和夏末清晨特有的凉意，把他和林隅榭之间的那段距离彻底截断。
黎愿感觉到自己的脸正贴着一件衬衫的前襟，手臂正被固定在一个足够稳定的角度。他愣了一下，听到沈卿的心跳正隔着布料传过来，伸手轻轻扯了一下沈卿的衣服：“沈卿，我不怕的。”
“我怕。”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游乐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