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五个九转帐 一起在这个 ...
-
话说到最后声音都是颤的。
沈卿明白，也知道，当一个人的压力超过自身可以承受的范围，多余出来的便衍变成心理情绪上的郁结，不断消耗精神吞噬健康，哪怕外界已经平静，内心依旧反复拉扯，脑海里每日上演着过往的画面，像一场永远不会中止完结的电影，催使人走向忧暗的无人夜，被无数双眼在暗处注视。
黎愿的病已经被压的药物都显得无用。
可沈卿说不出太漂亮的安慰话，他本身就是个寡言者，更何况沾了沈沉翊位高权重的光，别人卖惨也卖不到他跟前。
沉默在客厅里持续了几秒，沈卿站在黎愿面前，目光落在他松开衣摆后残留着几道褶皱的布料上，在安静中伸出手，将黎愿刚才松开的那片衣摆轻轻拉了一下，让褶皱变得更平整一些，然后收回手。
“你说的对，过去的事已经被翻过去了。”沈卿说，“但不代表你不可以翻回来。”话完，他停住，再开口时声音变得更轻些，“你可以不知道，可以问不清楚，可以在同一个问题上徘徊很久，这都不是蠢。只是还在外围寻找路的入口。”
黎愿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那如果我找不到呢？”
“一个巨大的世界，它的入口远远是不止一个的。”沈卿说，“你想清楚想明白，就算站在原地，也总会有路在脚下生成。”
黎愿盯着沈卿看了许久。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光从身后落下来，把沈卿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黎愿开口时声音很轻：“可以抱抱你吗？”
沈卿无声地往前走了一步。
黎愿把脸埋进他肩头，感受着那层衣料下传来的体温，声音从布料和皮肤之间透出来，有些闷：“我爸走后，除了爷爷，已经很久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些话了。”眼睫不知何时湿了，他把脸埋的更深，声音也更闷“沈卿，你特别特别好。谢谢你。”
沈卿的手在他空中停了一瞬，慢半拍地落下来，掌心贴着黎愿后背的布料，“不用谢。”
自己绷紧的肩膀正在沈卿的掌心下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黎愿闭上眼，又睁开，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以更缓的节奏落定。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臂，往后退了半步，抬手在鼻梁上蹭了一下，“我上楼了。”
“嗯。”沈卿说，“晚安。”
黎愿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晚安。”
第二天一早，黎愿下楼的时候，沈卿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黎愿在对面坐下，拿起勺子，低头喝粥。
他安静地喝完粥，把碗放进厨房水槽里，回来的时候，沈卿还坐在桌边，面前那碗粥已经见底了。
“今天周几？”黎愿问。
“周四。”
“那还有两天才到周六。”黎愿说，“周六下午，李则言说想去书店。”
“嗯。”沈卿把水杯放回桌面上。
到教室时早读还没开始，在座位上坐下后，黎愿罕见的没有拿出书本预习，而是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闻着校服上残留的洗衣粉气味，想着闭几秒眼睛休整会，但困意来得比预想中更凶狠。
再醒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他慢慢直起身，视线还有点模糊，余光先扫到桌角放着一个纸袋。浅棕色，开口被折了一道，袋口露出一截细长的边缘。
纸袋旁边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的字迹清秀利落，写着“生日快乐”，没有多余的字和署名。但黎愿认得那笔迹——李则言的。
沈卿见他对着那纸袋发呆，好心的蜷起手指，用指节敲了敲桌沿，说：“李则言放的。”
黎愿紧跟着回神来，捏着纸袋边缘把东西收回桌箱，“从字迹看出来了。”
没过多问他怎么认出的，沈卿撑着下巴，往这边靠近些，问道“今天生日？”
黎愿被问得怔愣了一下，低头看桌箱里那只浅棕色的纸袋，像才反应过来今天是什么日子，犯迷糊般说：“好像是。”
“好像是？”沈卿的眉尾动了一下，“你自己生日不记得？”
“记得是记得，”黎愿说，“但平时不过。所以到了这天，也不太会特意去想。”
沈卿收回视线，指间夹着笔转来转去，“那今年可以过一下。”
黎愿从书堆里抽出书本和习题册，乍一听还没反应过来，呆愣愣的询问：“怎么过？”
“还没想好。”沈卿说，“但可以提前想想。”
黎愿没开口，课本翻到当天要讲的那一页，读了几行，又停下来，侧过头来问：“你会送礼物吗？”
问题问的出乎沈卿意料，他以为黎愿这样被别人压榨敷衍的人不会在意这些了。
“你在要礼物？”
“不是在要，说文雅一点，”黎愿说，“是好奇。”
沈卿倒真认真思索了会儿：“送的。”
“送什么？”
“没想好。”他转回去，目光落在前方，“但不会太差。”
早读课结束，许嘉丞的声音先人一步从身侧传来，带着一点刚回过神来的恍然：“今天是你生日？”
黎愿抬起头向边上望去，许嘉丞站在李则言座位旁，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脸上和桌箱之间来回转了一下，“李则言给你送了东西？”
“嗯。”黎愿说，“我还没看是什么。”
许嘉丞的视线往他桌箱方向探去，指尖漫不经心擦过李则言的脊背，激的人一扭身偏过来瞪他，直接开口：“你有病。”
说完没等许嘉丞报出十句没营养的“病因病症病历”便转了头。
许嘉丞也不恼，嘴角噙着笑，一副得逞的表情，问黎愿：“那我要不要也送点什么？你有没有特别想要的？金银珠宝？青山别墅？稀世藏品？孤品腕表？限量豪车？私人海岛？名家真迹字画？手工定制珠宝？绝版黑胶藏品？城郊独栋庭院？还是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
黎愿隔着小半教室听他列到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时虎躯一震，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婉转而难以置信的：“啊？”
这一系列列举下来，黎愿觉得这是一个很夸张的排比句，放作文里一半的分都要被扣掉。
可许嘉丞那认真的表情和吓人的家世摆在眼前，又让他不得不承认和佩服这个豪横少爷是真的能拿出来。
吓的黎愿连声拒绝：“算了算了，我觉得说句生日快乐就够了。”为了天衣无缝的盖过这一茬，黎愿甚至笑着点点头。
没想到许嘉丞的某根筋搭错了，眉头蹙起一个不服的弧度，语气带上三分严肃，质问：“你什么意思？”
黎愿不明所以的指指自己：“？”
“我好心好意，你收李则言的不收我的！”许嘉丞说，“你有没有把我当兄弟？！”
黎愿被许嘉丞那句话砸得怔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他在计较之后，下意识把桌箱里那只纸袋的轮廓往更深处推了推：“李则言那个是礼物，你那个是排比句。”
许嘉丞眉头还是蹙着：“排比句怎么了？”
“排比句不能当礼物收。”黎愿说，“而且你那份清单太长了，我选不过来。”
许嘉丞被这个回答短暂地噎住，目光在黎愿脸上停了一瞬，他摸摸下巴：“这样啊…那，全送你好了？”
“……啊？”黎愿怔中之怔。他在疑惑，是自己的话言太过隐喻了还是许嘉丞的脑褶皱被抚平了。
“惊讶什么？”许嘉丞哎呀一声，“别人生日我不送点礼物我很难受哎。”
“你究竟在难受些什么？”沈卿终于大发慈悲开口救黎愿于许嘉丞之口，“手机转帐五个九显大气，少爷。”
沈卿的话落下来，许嘉丞的表情已经从严肃变成了思索，像正认真权衡“五个九”和“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之间的性价比，抬眼瞄了沈卿，又望黎愿。
黎愿已经趁空隙将纸袋又往深处推进去了，生怕露出的一边一角又刺激到许嘉丞的某个神经。
“我认为还是排比句比较有诚意。”许嘉丞说着，在大庭广众之下掏出手机，在屏幕上一顿戳戳点点，嘴上还不停地感慨，“数字也太冰冷了吧。下次我选择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直线送到家，哎，许嘉丞，你真是个温暖的男孩。”
上课铃声随着转帐成功的“叮”一同响起，李则言目不斜视的用手肘捅了捅许嘉丞：“火炉，来看下这道题。”
黎愿的手机随之在桌箱里震了一下，等讲台上老师翻开课本的声音落定，他才低头看屏幕。
一条来自“温暖火炉”的转账通知，备注写着“生日快乐”，数字当真是五个九，黎愿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许嘉丞按键时那种“你不收我就继续排比”的气势。
放学，黎愿站在校门口，左右张望着，寻找那辆熟悉的车。
“车呢？”
“今天不坐车。”沈卿说，“走一段。”
黎愿疑惑的跟在他旁边，拐出校门，沿着街道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路两侧的行道树在风里翻动着叶子，他们走了一段路，在街角拐了个弯，沈卿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来。
面馆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了，玻璃门内侧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迹歪斜但清晰。他推开门，黎愿跟进去，一股正在煮沸的汤底气味，带着葱姜和骨汤特有的醇厚底色，在傍晚的空气里缓缓铺张开。
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还空着。沈卿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桌面上那张塑封菜单看了一眼，又放下：“你想吃什么？”
黎愿在他对面坐下来，也拿起菜单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沈卿：“你带我来这里，是吃面？”
“不然呢？”沈卿说，“生日总不能只收礼物。”
黎愿没有接话，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菜单，目光在最下面一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家店？”
“上周路过，看到招牌，觉得你会喜欢。”
他们最终点了两碗平常的牛肉面。
面很快端上来，碗沿有些烫手，汤面浮着葱花和几片薄薄的肉片，热气正从碗口缓慢地升起来。黎愿低头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他嚼了几口，咽下去，正要把第二筷夹起来，店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外卖服的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盒，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径直朝他们这桌走来。沈卿站起来，接过纸盒，道了声谢，坐回座位。黎愿愣了一下，筷子悬在碗上方：“你点的？”
沈卿把纸盒放在桌面上，拆开外面的包装袋，打开纸盒的盖子，露出一个深蓝色的小蛋糕。
蓝莓的，表面铺着一层细碎的果粒，边缘缀着一圈浅色的奶油花，尺寸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分。他从纸盒的夹层里取出蜡烛和打火机，把蜡烛插在蛋糕正中央，划燃打火机点亮烛芯。
黎愿正盯着他的动作出神，蛋糕连同底座一起缓慢地被推到面前。
火苗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微微晃动，黎愿脸映上一层暖融融的光。他低头看着那根正在燃烧的蜡烛，那股微弱的热意正沿着桌面向他的方向蔓延，把他的注意力收拢到那一点跳动的火苗上。
他安安静静的坐了好一会儿，开口问时声音又沙又哑：“你什么时候买的？”
“中午。”沈卿说，“放在店里冰柜里，放学来拿。”
黎愿看着那根蜡烛烧了一小截，然后低下头，吹下去。火苗在风中晃动着，灭了。
一缕细白的烟从烛芯上升起来，被空调的风带向天花板，很快散尽。黎愿看着那缕烟完全消失，拿起桌面上那只塑料刀，把蛋糕切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放进沈卿面前的碟子里，另一半留在自己这边。
走出面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黎愿正垂着脑袋，手指捏着沈卿的袖口边缘。
走了一段路之后，黎愿的声音从沈卿旁边传过来，有些闷，像那句话在喉咙里反反复复排练了一遍遍才放出来：“沈卿，一起在偌大的世界消失吧。”
沈卿走完那一步，才开口：“好。”
黎愿被那个回答轻轻震了下，捏着沈卿衣袖的手指收紧，过了几秒才说：“我开玩笑的。”
沈卿仍继续走着，声音穿过晚风落在他旁边：“嗯。”他停了几秒，语气坚定，“我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五个九转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