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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险境 “他不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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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愿沿着小路往超市的方向走。傍晚的风正从树梢穿过,带着夏日特有的闷热和植物叶片的气味。这条路比主道窄一些,两侧种着高大的冬青,把光线挡去了大半,只在头顶留出一道窄窄的天空。
他没有走很快,手机里的消息还亮着,沈卿发来一句“在哪”。
他还没来得及回,正低头打字的时候,余光扫到前面路口站着几个人,脚步顿住。
他抬起头,看到卓绪诚正站在路中间,身后跟着方景和另外两个理安的学生,似乎已经在这边等了一会儿了。
方景往前走了半步,黎愿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你跑什么?”方景问。
黎愿将手机放回口袋里,目光落在卓绪诚身上。
卓绪诚偏过头,给了方景一眼。方景像是收到什么指令,往前又走了一步,伸手抓住了黎愿的胳膊,指腹牢牢扣着他的上臂:“卓哥想跟你聊聊。”
黎愿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他的目光还落在卓绪诚身上:“你想说什么?”
卓绪诚没有先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黎愿,片刻后,他才开口道:“你刚才在休息区挺能说的。”
黎愿没有说话。
“你以前也是这么说话的,”卓绪诚说,“每次都让人觉得你很有道理,但又不知道你凭什么有道理。”
黎愿还是没有出声,现在这个节骨眼,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不会改变什么。黎愿视线扭视一圈,他想看看周围有没有其他人经过,看看自己能不能找到一条退路。但他已经被堵住了,身后是墙,身前是四个人,意识到自己今天可能走不掉了。
卓绪诚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说:“别看了,不会有人过来的。”
黎愿感觉到方景抓着他胳膊的手指正在收紧,他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发抖:“你让我走,我就当今天没遇见过你。”
卓绪诚笑了一下:“你现在说这个,晚了。”
黎愿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股力量猛地把他往后一拽。
后背撞上冬青丛的枝条,细密的刺痛从肩胛骨传来。他听到方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层已经隔了很久又让人熟悉的恶意:“你以前也是这样的。总是站在一边看着,从来不靠近。”
黎愿的视线还落在卓绪诚身上,意识却在被那一阵从后脑传来的闷痛慢慢地推远,他可以清晰感知自己的膝盖正在发软,视野的边缘正在收窄,一点一点地合拢。
彻底失去意识前,黎愿听到方景最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隔着一层水似的,让人听不清。
英文畅读的签到时间到了。
林隅榭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那本书页已经翻旧了的英文诗集,时不时的抬头看一眼门口,那抹熟悉的身影没有出现,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界面空空荡荡。只能将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重新翻开那本诗集,把视线落在第四十七页的短句上。
开始签到之后,他放下诗集,抬头环顾了一圈,目光在休息区的座位之间快速扫过,而后看了看手机。
“林隅榭?你在等人吗?”旁边一个理安的女生问他。她正在整理自己的资料,纸张在桌上叠成整齐的几摞。
“没有。”林隅榭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书页上,“就是……看一下时间。”
英文畅读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走廊里的灯亮着,光从头顶铺下来,在地砖上落下一层均匀的白。
林隅榭把诗集收进书包里,拉好拉链,站在桌边,不知疲惫的望向人潮涌动的门口。
黎愿一直没有出现,他对此感到奇怪,背着书包走出休息区,走下楼梯,穿过一楼的走廊,推开门,踏入傍晚的小路。
小路两侧的冬青已经融进了暮色里,只剩下一道深绿色的轮廓。他走到那棵樟树附近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树下的石凳是空的,却有一个人站在石凳旁边的树荫边缘,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侧脸,正低着,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林隅榭在几步外停下来。沈卿听到脚步声,偏过头来,目光在看清来人的时候又若无其事落回去。
“黎愿不在你那边?”林隅榭问。
“不在。”沈卿说,说话间,抬手按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又按熄,“他一直没回消息。”
林隅榭站在几步外,感觉到风正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带着凉意。
“他跟我约好会来听畅读,”他说,“但他没来。英文畅读的时候,他一直没有出现。”
沈卿打字的手停住,偏过头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林隅榭:“他没来?”
“没有。”林隅榭说,“签到之前我还看过门口,没看到他。我以为他可能是有什么事耽搁了,但我发了一条消息,他没回。”
沈卿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抬起头看向林隅榭。抬起脚步往小路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他最后一次跟你联系是什么时候?”
“快开始畅读之前。”林隅榭说,“他说去一下超市,很快就回来。”
沈卿转过身,沿着小路往回走去。林隅榭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也跟了上去。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穿过暮色中的校园。路灯已经全部亮了,光从头顶铺下来,在地面上落下一段段间隔均匀的暖色。
他们走回教学楼,推开休息区的门,灯光从室内涌出来,比走廊里更亮一些。休息区里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还在整理东西。
沈卿的目光扫过靠窗的那一排座位,直接抬脚往里走去。
林隅榭跟在他身后,也扫了一圈休息区,正要收回目光时,余光落在角落的一张桌上。
方景正坐在那里,手里拎着黎愿的书包。书包带子垂在桌沿,被手压住了一截,方景看到他们走进来,愣了一下,随即把书包往自己那边靠近些。
卓绪诚正靠在他旁边的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到沈卿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的动作明显顿住。
沈卿走到方景桌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个书包,“书包还我。”
方景没有回答,瞥了卓绪诚一眼,像在等指示。卓绪诚放下笔,抬起头来:“你知道这个书包是谁的?”
“它是黎愿的。”沈卿又说了一遍,“人在哪?”
方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卓绪诚的目光下又合上了,目光落在自己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上,指腹沿着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
林隅榭走过来,站在沈卿身侧,视线在方景和卓绪诚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只书包上。
“你们为什么要动他的书包?”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他人呢?”
卓绪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径直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是黎愿的手机。手机壳是深蓝色的,边缘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你看看这个。”
林隅榭的脸色在那一刻变了,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你们拿了他的东西?他在哪里?”
方景把手里的书包放在桌上:“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沈卿目光落在卓绪诚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机上:“他在哪?”
卓绪诚抬起头来,看着沈卿,“你去那条小路看看不就知道了?”
沈卿看了一眼卓绪诚,然后伸手,够向放在桌面的那只手机。
卓绪诚的手指却先一步落在那只手机上,朝自己的方向收回去,放回校服口袋里:“他应该回不来拿手机了。”
沈卿的手还悬在桌面上方,看到卓绪诚把那只手机收进口袋的动作,目光随即微微垂落,很快抬起来,冷声问:“你说什么?”
“我说他——”
卓绪诚的话没有说完,沈卿的手已经越过桌面。
林隅榭沉默地站在旁边,看到沈卿的指节划过桌沿,紧接着是一阵短促的闷响,卓绪诚的身体向后歪去,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方景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一声重响。休息区里剩下几个人全都转过头来。
沈卿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指节关节处泛着一点红,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倒在地上的人身上。
“哎!”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理安的老师快步走进来,声音带着明显的急促和怒意,“你在干什么!住手!”
沈卿没有动,林隅榭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把他往后带了一步。
冲动过去,沈卿被林隅榭拉住手臂,呼吸声由急促转向平缓。
老师已经走到了卓绪诚身边,正在蹲下身查看他的状况,又抬起头来看向沈卿:“你哪个学校的?叫什么名字?”
休息区里的声音正在从远处重新聚拢。林隅榭感觉到自己握着沈卿手臂的手指正在慢慢收紧,身体正在微微发颤。
沈卿没回答老师的问题,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被方景扔在桌角的那只书包上,拉链半开着,露出一截资料纸的边缘。
林隅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听到沈卿说:“他不是会主动放弃的人。”
黎愿醒过来的时候,最先感知到的是后脑的钝痛。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等那阵痛从后脑蔓延到眼眶边缘,缓缓地退回去,才试着睁开眼睛。
眼前是黑的,但有一层微弱的光从某个方向渗进来,落在地面上,只够照亮一小片范围。
他侧头去看,光是从一扇窄窗透进来的,嵌在墙面靠近天花板的位置,玻璃上积着厚厚一层灰,透进来的光已经所剩无几了。那层光落在地面上,照出一片深浅不一的灰。
沉默着适应了会,试着坐起来,后脑的痛随着猛地抽了一下,把黎愿的动作倏地暂停,等那阵痛过去,才再慢慢地用手撑着地面,坐直了身体。
地面是凉的,有些地方铺着一层细密的灰尘,落在指尖上,带着一种干燥而粗糙的触感,黎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细长的红痕,不知道是在哪里蹭到的。
没多想,他曲起手指将指腹上的灰尘在揉搓间散成更细的粉末。鼻间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旧木料、铁锈和积灰被长时间闷在密闭空间里发酵出来的混合物,甚至夹杂着某种化学清洁剂残留的刺鼻感。
他环顾四周,借光确认了这是一个废弃的体育馆。
墙边堆着几排旧座椅,已经被拆下来,整齐地摞在一起,椅背上落满了灰。墙角有一张积满尘土的桌子,桌腿已经锈了。篮球架的篮筐还在,网已经烂了,垂下来几缕已经失去弹性的线绳,被光映出一道薄薄的阴影。
这个旧体育馆比赛前他和宋瑶路过的时候,宋瑶曾指着这边的方向说了一句“那个好像很久没用了”。黎愿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进来。
他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顶着发软的膝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抬脚往门的方向走去。
门在房间的另一端,是一扇铁门,表面涂着深绿色的漆,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金属。黎愿走到门前,伸手握住门把手,往下压,门没有开。
他又试了一次,把手能压到底,门依然纹丝不动,像被人从外面锁上了。他把手收回来,指腹贴着冰凉的金属表面,停了一下。
他没有在门前停留太久,利落转身,目光重新扫过房间,扫过那些摞在一起的旧座椅,扫过墙角的桌子和它生锈的桌腿,最后落在那扇窄窗上。
窗玻璃积着灰尘,但能看到外面有一层更暗的轮廓,如果能把窗户打开,哪怕只是一道缝,也能让外面的人听到他的声音。他走到墙边,在那些旧座椅附近停下来,弯腰翻看。摞在最上面的那把椅子椅腿已经锈了,结构切还算完整。
握住椅背,把它从摞着的椅子堆里抽出来,轻微的挪动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比黎愿想象中更响。他把它拖到窗下,踩上去的时候,椅面在他脚下微微晃了一下。
勉强稳住,伸手去够窗户的插销。窗框表面覆着一层被风干的灰尘,他握住插销的金属柄,用力往一侧推,没有动。他握紧那根金属柄,又试了一次,这回松动了些许,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在此刻的困境里,这无疑不是幸运的,可黎愿没有停下,握紧,再试。第三次的时候,插销松动了一些,已经有了明显的移位。
正准备再试一次,身后传来一声响。
黎愿猛地转过头,看到铁门正在从外面被推开,门缝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宽。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不断变宽的长方形。铁门打开大半,有一道人影站在门外的光线里,身形被逆光勾勒出一道深色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