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恋人》闷雨听

33、理安十校之樟树 在哪等？

　　沈卿有些时候的话容易让人脸红心跳，亦或是品出别样的感觉，黎愿停在原地，脑袋里的思想激烈的斗争着，一边是想多了，一边是万一呢。

　　说实在的，他自己都被吓的一激灵。匆匆忙忙从沈卿和门中间的缝隙钻进去，马不停蹄变鞋放书包去了厨房。

　　阿姨正在准备晚饭，砧板上的菜刀起落匀速，发出细密的笃笃声。看到黎愿一头扎进厨房，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侧过头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小愿？怎么跑厨房来了？饿了？”

　　“没有，”黎愿站在灶台旁边，感觉到自己耳根的热意还没有完全退下去，“我就是……想喝杯水。”

　　阿姨看了一眼他空空的双手：“水杯呢？”

　　黎愿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阿姨：“忘了拿。”

　　阿姨没有戳破他，放下了菜刀，拿了一只干净的玻璃杯，从水壶里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那先喝一杯，别站在这儿发呆，油烟气重。”

　　黎愿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小口，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把那股正在胸口乱窜的不知名情绪往下压了压。他握着水杯站在厨房里，听着阿姨重新开始切菜的声音，他靠着灶台边沿，又喝了一口水，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恢复正常。

　　过了一会儿，黎愿听到客厅那边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没抬头，光听声音便知道那是谁。脚步声在厨房门口停住了，沈卿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你跑什么？”

　　黎愿握着水杯，垂下眼：“我没跑。”

　　“那你为什么从我旁边挤过去？”

　　“因为……你挡着路了。”

　　沈卿没有再出声，黎愿感觉一道过于炽热的目光正落在自己后背上，没有什么重量，却压的人把眼垂更低，杯壁的温度正在他的掌心一点点变成体温。

　　沈卿固执的站在厨房门口，像是在等黎愿先转过来，或者先开口。

　　阿姨切菜的声音还在继续，黎愿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发现沈卿正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肩上还落着一点傍晚的光。

　　“挡着路的人，”沈卿说，“现在没挡了吧。”

　　黎愿握着水杯点了点头：“嗯。”

　　沈卿没有再说别的，在门口站了两秒，像确认黎愿真的没有在躲他，后才转身往客厅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他放慢了一下脚步，说：“晚饭好了叫我。”

　　黎愿懵懵的点头，点完又反应过来对方看不见，硬着头皮朝那个挺拔的背影喊：“好。”

　　前往理安前一天晚上，黎愿再一次失了眠。失眠对他来说算是家常便饭，但第二天去还要进行模拟考，不养精蓄锐怎么可能行。

　　他裹着被子在床上打滚，想以这个方式消耗消耗体力，又把脸埋进枕头，试图以窒息昏迷来入睡，还吃了安眠药，但不知道是长期吃导致药效变弱还是太过焦虑，手机屏幕都自动熄屏了，人仍醒着。

　　其他办法黎愿有尝试，无一例外，不管怎么折腾意识依然清醒的不像话，最后只能善罢甘休地盘腿坐在床沿，仰望天上的繁星。耳边尽是夏蝉鸣声和心脏突突蹦跳的回响。

　　第二天一早，沈卿下楼看见黎愿先一步坐在餐桌边，诧异过后就知道是失眠了。

　　他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趿拉着拖鞋挪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端起咖啡抿了抿，问黎愿：“失眠？”

　　昨晚安眠药的药效后知后觉涌上来，黎愿没什么精神劲儿，嘴里嚼着面包，声音含含糊糊的传出来：“嗯。”

　　沈卿闭上嘴没再往下继续这个话题，和黎愿相处也有些时日了，黎愿怎样一个精神状态他还是了解的。伸手把面前那碟煎蛋往黎愿的方向推了推。

　　黎愿低头看着那碟煎蛋，边缘煎得微焦，泛着一层油亮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口。他咽下去之后，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落在胃里，扩散成一片均匀的暖意。

　　“今天下午就要去理安了。”他说。

　　“我知道。”

　　“你紧张吗？”黎愿问。

　　沈卿端起咖啡杯喝着，应：“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去了、考完就知道结果。”沈卿放下杯子，“紧张不会改变任何事。”

　　黎愿低头又咬了一口面包，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看着桌面上自己面前的空盘子，边缘还残留着一点面包屑，“那如果我考得不好呢？”

　　“那就考得不好。”沈卿说，“不会怎么样。”

　　黎愿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点试探：“那如果我考得好呢？”

　　沈卿的嘴角小幅度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把咖啡杯放回桌面上：“那就去庆祝。”

　　黎愿低头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然后把盘子收进厨房，在水槽边冲了一下，放在沥水架上。

　　他擦干手，走出厨房的时候，看到沈卿正靠在客厅的窗边，手里拿着手机，眉头紧锁，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上，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来看，看见黎愿后眉头松动开来：“准备好了？”

　　黎愿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沈卿站在窗边，肩头落着一层暖融的光，“准备好了。”说完偏开视线，“走吧。”

　　黎愿弯腰拎起沙发上的书包，沈卿也走过来，两个人并肩出了门，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被风带走。

　　一件大事即将到来，它前面的时光总是琐碎的。黎愿一上午把习题册写了又写、重点背了又背、书本看了又看，把所有知识通通装进脑子里。

　　课间的时候宋瑶来问他一道历史题，他讲了一遍，又讲了一遍，讲到第三遍的时候自己停下来，发现他其实不是在讲给她听，是在讲给自己听。

　　宋瑶看了他一眼，默默把练习册合上：“你比我紧张多了。”

　　黎愿意识回笼，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捏着笔杆，指节都泛了白。

　　“我只是……”他想了一下，“只是想把准备做足一点。”

　　“你已经准备得很足了。”宋瑶说，“我认识你这么久，没见过你哪次考试前像今天这样。”她把练习册收进桌箱里，“你这样会把自己耗干的。到时候进了考场，脑子反而转不动了。”

　　黎愿低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课本，页面上密密麻麻的笔记，伸手合上了课本，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放进了桌箱里。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和树叶的气味，轻轻拂过他的桌面，他的肩膀慢慢地松下来。

　　中午午休，黎愿写完习题册最后一页，停下笔才舍得轻轻呼一口气，把脑子里混乱的字词排好，转过头看沈卿。

　　“宋瑶说我太紧张了，”他说，“说我这样会把自己耗干。”

　　沈卿目光从繁杂的解题步骤上挪到黎愿那双带着疲惫的眼睛上，一眨不眨反问：“那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黎愿想了一会儿：“对。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

　　沈卿重新低下头，笔在指间旋转，问：“你知道理安十校那边有一棵很大的樟树吗？”

　　黎愿一时没回过神：“什么？”

　　“据说那棵树有一百多年了，”沈卿说，“树冠很大，下面有一圈石凳。很多人考完试会在那棵树下坐一会儿，等人。”他顿了顿，“你要是考完了，不想待在考场或休息区，可以去那里坐一下。”

　　“现在知道了。”黎愿问，“那你会在哪里等我？”

　　“我会在校门口，”沈卿说，“在你看到那棵樟树之前。”

　　黎愿把笔放回桌角的笔袋里，只闷闷的哼唧了一声，脸埋进臂弯里，闻着校服上的薰衣草味。

　　下午时分，大巴准时准点停在校门口，教务处主任的声音从广播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膜在说话：“请参加文理联赛的同学到校门口集合，大巴将在十分钟后出发。请带好随身物品，按班级顺序上车。”

　　黎愿从座位上站起来，把笔袋、准考证和水杯一一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侧过透等沈卿。

　　沈卿已经收拾好了，看到黎愿看过来，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走吧。”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穿过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大巴已经停在那里了，车门敞开着，有人正在排队上车，学生的声音混在一起。

　　黎愿在队伍末端停了一下，侧过头，看到沈卿正站在几步之外，手插在口袋里，似乎没有打算上车。

　　“你不一起走吗？”

　　“我坐下一班。”沈卿说，“理科组的车晚一点出发。”

　　黎愿点了点头，转过身，排在队伍末尾，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走到车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卿还站在原地，阳光照在他身上，描了层白边。

　　黎愿收回目光，弯腰上了车。他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侧过头，透过车窗看到沈卿的身影还站在校门口的树荫边缘。大巴启动了，缓缓驶出校门，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

　　沈卿的身影在晨光里慢慢变小，但始终没有转过身去，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车子拐过弯，被路边的建筑物挡住。

　　不知行驶了多久，大巴缓缓穿过一道铸铁校门，在一栋灰白色建筑前停下。黎愿跟着队伍下了车，脚踩上地面的一瞬间，清晰感觉到这里的空气比榆阳更湿润，让人些许不习惯。

　　他站在车门边，往校园深处看了一眼。绿荫确实很密，梧桐的枝叶在头顶交错成一道拱形长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落下来，在地面上碎成一层流动的光斑。路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片更开阔的绿意，一棵樟树撑开着巨大的树冠，像一道安静的标记，立在空旷地和建筑的边缘。

　　黎愿看了一会儿那棵树的轮廓，然后收回目光，跟着队伍前往文科组休息区。

　　文科组休息区设在二楼的一间阶梯教室里，窗户朝南，能看到那棵樟树的上半部分树冠。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光，黎愿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靠进椅背里，看着窗外那棵树。

　　宋瑶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手里拿着一瓶水，“你刚才下车的时候在看什么？”

　　“那棵树。”黎愿说。

　　“很大吧？”宋瑶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我刚才下车也看到了。听说有一百多年了。”

　　“嗯。沈卿跟我提过。”

　　宋瑶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然后放回桌面上。

　　教室内外的人声混在一起，纸张摩擦的声音细碎而密集。

　　窗外那棵樟树的叶子正在风里缓缓地翻动着。黎愿看着那些叶片翻动的方向，他刚收回目光，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从后门走进来，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黎愿侧过头，看见一个和沈卿差不多高的男生在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坐下来。他穿一件崭新的校服，胸前的校徽是理安的。

　　男生坐下之后把一瓶水放在桌面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来看黎愿。

　　“你是榆阳的？”

　　黎愿下意识对着他弯弯眼，扬起唇角：“嗯。”

　　“你们学校今年来的人多吗？”

　　“文科三个，理科三个。”黎愿说。

　　“我们也是三个人。”那男生说，“只不过我是这学期刚来的，和其他两个人不熟。”

　　黎愿看着那男生放在桌上的水瓶，瓶身是塑料的，已经被握过很多次了，边缘有一些细小的划痕。

　　“那你紧张吗？”黎愿问。

　　“有一点。”他说，“但我刚才在外面看到那棵樟树了，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

　　黎愿这才把视线重新落回男生的笑脸上，问：“你是理安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啊？”

　　“林隅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