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恋人》闷雨听

30、有想去的地方吗 去一个有人

　　走廊尽头的光忽然暗了一下。黎愿抬起头，看到一片云正从太阳前面经过，把整条走廊笼进一层薄薄的阴翳里。他下意识停下脚步，沈卿也停了下来，偏过头来看他。

　　“你看，”黎愿说，“光没了。”

　　沈卿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外：“云会过去的。”

　　他们站在那里等了几秒，那片云确实过去了，光重新涌进来，比刚才更亮一些。黎愿看着那层重新亮起来的光。

　　“你刚才说，我会补回来的，”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补不回来呢？”

　　沈卿没有立刻回答，只偏头看着黎愿，认真思考着，准备一个让他好受的说法。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那就补不回来。”

　　黎愿愣了一下。

　　“但你还是会往前走。”沈卿说，“不一定要补回来了才往前走，你只要往前走就有机会。”

　　话毕，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放慢了脚步。

　　黎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那片重新亮起来的光里顿了一下，然后抬起脚，跟了上去。他走在他旁边，感觉到脚踝上的绷带正随着步伐慢慢松开。那片云已经完全移走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大片完整的金色。他们走进教室的时候，铃声刚好响了。

　　上午的课上得比平时快一些。课间的时候，李则言从后门走进来，在黎愿桌边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张纸条放在黎愿桌角，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

　　黎愿打开纸条，上面写着：“放学等我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李则言的背影，李则言已经坐下来了，正在翻书。黎愿把纸条叠好，夹进课本里，然后继续低头写题。

　　放学的时候，李则言果然站在门口等他。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盒牛奶。他看到黎愿走出来，把牛奶递过来：“给你的。”

　　黎愿接过来，牛奶盒还是凉的，握在手里的时候，一层薄薄的水珠沿着纸盒表面渗出来，沾在指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牛奶盒上的生产日期，然后抬头。

　　“为什么给我牛奶？”

　　李则言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开始往楼下走。黎愿跟上去，把牛奶盒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走了一段路，开口问：“你昨天和许嘉丞去吃冰了？”

　　“嗯。”

　　“好吃吗？”

　　“还行。”李则言说，“他点了两份，但只吃了一份。”

　　黎愿没再追问，看着走廊尽头的阳光正在慢慢偏西，从暖白色变成浅金色。一会儿，又开口：“李则言。”

　　“嗯。”

　　“你会不会觉得，有时候事情太多了，有点喘不过气？”

　　李则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路，才开口：“会。”

　　黎愿点了点头。他不再感到那么沉重了，因为有人并肩走着，脚步声此起彼落。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去。

　　黎愿走了几步，偏过头看身边的李则言，“你昨天和许嘉丞去吃冰，”黎愿说，“他有没有说什么？”

　　李则言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李放以后不会再来找我了。”

　　黎愿怔了一瞬：“他去找李放了？”

　　“不知道。”李则言说，“他没说，我也没问。”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校门口已经到了，门卫正坐在传达室里低头看手机，阳光落在他半旧的桌面上。黎愿在门口停下来，侧过身看着李则言：“那你信吗？”

　　李则言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已经空掉的塑料袋边缘，叠了几道，又松开。过了几秒，他说：“我信。”

　　黎愿看着他，沉默片到后，点了点头：“那我也信。”

　　李则言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往左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明天见。”他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

　　黎愿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午后的光里越走越远，直到在路的拐角处被一片树影挡住，才收回目光。他转过身，往右走，看到车已经停在路对面了。

　　沈卿正坐在后座，车窗半开着，露出他半张侧脸。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他的脸上。

　　黎愿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沈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书包的拉链：“包里又放了什么？”

　　“一盒牛奶。”黎愿说，“李则言给的。”

　　沈卿转回去，将手机锁屏，放在旁边的座椅上。黎愿靠着座椅，感觉到书包里那盒牛奶正在慢慢变温，不再那么凉了。他伸手碰了一下书包的布料，指尖触到一片淡淡的凉意，又收回去。

　　“你以后会想出国吗？”黎愿忽然问。

　　沈卿偏过头来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

　　“不会。”沈卿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少现在不会。”

　　黎愿靠进座椅里，窗外的街景正在一节一节地向后退去，行道树的叶片在风里翻动着。

　　他开口：“那以后呢？”

　　沈卿没有立刻回答。车在红灯前停下来，行人正从斑马线上走过。沈卿望着他们走远，直到绿灯亮起，车重新启动，才开口：“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放轻了声音，“但你现在在这里。”

　　黎愿盯着窗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和旁边沈卿模糊的轮廓叠在一起，在流动的光影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看了一会儿，收回了目光：“那你觉得，我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沈卿还在看窗外，说：“你会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那如果，”黎愿说，“我想去的地方，离这里很远呢？”

　　沈卿仍没回头：“那就去。”

　　“你不会拦我？”

　　“不会。”沈卿说，“我会在你去之前，先确认你是真的想去，还是只是觉得该去。”

　　黎愿没有再问了，书包里的牛奶已经彻底变温了，和傍晚的空气一样。他侧过头，看着窗外正在后退的街道，店铺的灯陆续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门里铺出来，落在人行道上。

　　“那你呢？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沈卿沉默了片刻：“有。”

　　“哪里？”

　　沈卿终于偏过头，透过后视镜看了黎愿一眼：“一个能听到蝉鸣的地方。”

　　黎愿愣了一下：“那不是到处都有吗？”

　　“不一定。”沈卿说，“有些地方蝉鸣很远，像隔着一层东西。我想去一个蝉鸣在耳边、不用侧耳去听的地方。”他转回去，目光落在前方，“你呢？”

　　黎愿想了想：“我想去一个有人等我的地方。”不管那个地方在哪，如果真可以到达，代价是不存于世也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