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恋人》闷雨听

27、两根冰棍持有人 一橘子一葡

　　月考正式结束那天，黎愿和李则言不出所料地被请入了徐荣的办公室。

　　成绩还没出全，但语文卷子的缺考记录已经先一步送到了徐荣桌上。黎愿站在办公室门口，看到李则言已经站在里面了，背对着门，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徐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张表格，看到黎愿进来，放下表格，靠进椅背里。

　　“你们两个，谁先解释一下？”她的声音不大，但压得很平。

　　黎愿和李则言对视了一眼。李则言没有说话，视线移回自己鞋尖上。黎愿站在他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看到徐荣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黎愿，你先说。”

　　黎愿张了张嘴。他本来想好了一个脚扭了，去医务室了，来不及赶回来的说法，但站在这里的时候，那些话忽然变得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太信。他听到自己说：“我……当时有点事，没赶回来。”

　　徐荣看了他几秒：“什么事？”

　　黎愿没有回答。他感觉到李则言在旁边动了一下，似乎想开口，却终究没有出声。他不想把李放那件事扯进来，不想让这件事变成一场需要解释的冲突。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脚踝上还没拆掉的绷带边缘。

　　“你呢？”徐荣转向李则言。

　　李则言沉默了几秒：“我也没考。”

　　“我知道你没考。”徐荣说，“我想知道为什么。”

　　李则言没有回答。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的风声从出风口传出来，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徐荣把那张表格拿起来，又放下：“你们两个，一个班长，一个副班长，语文考试一起缺考。你们觉得我该怎么跟其他老师解释？”

　　没有人回答，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走廊里走过去，又走远。徐荣叹了口气，把表格收进抽屉里，靠回椅背：“这件事我先压着，不往年级报。但你们得给我一个说法。”她看向黎愿，“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黎愿感觉到李则言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他抬起头：“李放来找李则言麻烦，我怕他出事，跟出去了。”他停了一下，“我们两个都没赶上考试。”

　　他说完这句话，感觉到自己心里的那根弦松了一下。

　　徐荣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李则言一眼，又叹了口气：“这件事，我会和年级组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给你们安排一次补考。但下次再有这种事——不管什么原因，先来找我。”

　　李则言轻声说：“知道了。”

　　徐荣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回去吧。下次别让我请你们进来。”

　　黎愿和李则言转身往外走，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听到徐荣在身后说了一句：“黎愿，你脚上的绷带，记得换。”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好。”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两个人站在光里，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李则言没有看他，他说了一句：“谢谢。”

　　黎愿愣了一下：“谢什么？”

　　“你没说是我连累你的。”

　　黎愿没有先接话，走出了一段路后，才开口：“那天你也陪我去医务室了。冰棍我也吃了。”他侧过头看了李则言一眼，“那根冰棍，化得挺厉害的，但还挺甜。”

　　李则言偏过头来看了黎愿一眼：“你真的觉得甜？”

　　黎愿想了想：“包装纸都化软了，冰棍本身有点化过头了，但橘子味还在。”他说完停顿了一下，“而且那是你买的。”

　　李则言转回去继续走着，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又走了几步，他开口：“下次给你买没化的。”

　　黎愿弯了弯眼睛：“好。”

　　他们穿过走廊，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上面贴着一张上周的月考通知，白纸黑字写着“请各位同学认真备考，诚信应考”。黎愿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李则言停了下来，“我去一趟超市。”

　　黎愿点了点头。李则言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回教室？”

　　“嗯。”

　　李则言没有再多说，转身往超市方向走去。黎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几步，然后收回目光，往教室走去。

　　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许嘉丞正站在门边，看到黎愿一个人回来，他的目光在他身后扫了一下：“李则言呢？他没跟你一起？”

　　“他去超市了。”

　　许嘉丞“哦”了一声，他手里拿着一瓶盖口敞开的汽水，指腹沿着瓶口边缘慢慢摩挲了一圈。

　　黎愿从他旁边经过，走进教室。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

　　过了没多久，李则言从后门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瓶水和一根冰棍，他把袋子放进桌箱，又走过来那根冰棍放在黎愿桌角，然后继续走回自己座位坐下。

　　黎愿低头看着那根冰棍，和昨天那根一样，包装纸完好。他伸手碰了一下包装袋，隔着包装纸能感觉到里面冰棍的硬度和棱角，他把冰棍放进了书包里。

　　他拉上书包拉链的时候，指尖碰到冰棍包装纸的一角，凉意顺着指腹传上来，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沈卿从门外进来，又在黎愿桌角放了一根冰棍，这次是葡萄味的。

　　黎愿看着桌角那根葡萄味的冰棍，又看了一眼自己书包里那根橘子味的。两根冰棍，一根是李则言刚放的，一根是沈卿刚放的，包装纸在晨光里泛着不同的颜色。

　　黎愿伸手碰了一下葡萄味那根的包装袋，抬头看了沈卿一眼。沈卿已经坐下来，正在翻课本。黎愿把葡萄味那根也放进了书包里，和橘子味那根并排放好，然后拉上拉链，把书包放到桌边。

　　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看着沈卿的侧脸：“你怎么也买了？”

　　沈卿没有抬头：“路过。”

　　“路过超市？”

　　“路过冰柜。”

　　黎愿看着沈卿翻了一页书，手指沿着纸页边沿滑过去，他转回去，看着自己摊开的课本，目光却落在书页边缘的空白处，一个字也没看进眼里。

　　“你知道李则言也买了一根吗？”他问。

　　沈卿翻页的手顿住，很快又重新翻下一页，说：“现在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还买？”

　　课本翻到下一页，沈卿才回他：“因为你昨天那根化了。”

　　黎愿愣住了，实在没想到沈卿会注意到这个，他侧过头看了沈卿一眼，沈卿的视线还落在课本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根葡萄味的，是和李则言在同个冰柜买的吗？”

　　“不是。”沈卿说，“隔壁的冰柜。”

　　黎愿转回去，看着书页上的字，过了几秒，他低下头，弯了一下嘴角，他感觉到书包里的两根冰棍正在透过布料传来一层凉意。

　　许嘉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陈旭的位置上，侧着身靠在椅背上，手里那瓶汽水还是没喝，瓶口敞着，气泡正在一点点消失。

　　“李则言给你买了冰棍？”许嘉丞问。

　　黎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

　　“橘子味的？”

　　“嗯。”

　　许嘉丞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瓶汽水，瓶口的气泡已经彻底消失了。他停了一会儿，然后拧上瓶盖，起身走了。

　　黎愿看着他的背影，看到他的肩膀在桌沿上方微微撑起一个弧度，接着落下去。

　　放学的时候，黎愿在楼梯口遇到了李则言。李则言正背着书包往下走。他看到黎愿，放慢了脚步：“冰棍吃了吗？”

　　“还没。放书包里了。”

　　“那回去记得吃。”李则言说完，继续往下走。

　　黎愿跟在他旁边。今天的阳光比昨天更亮一些，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隔着草坪传过来，闷闷的。

　　“李则言，”黎愿喊了一声。

　　李则言放慢了脚步，偏过头来看他。

　　“许嘉丞今天一下午都没说话。”黎愿说，“他好像不太高兴。”

　　李则言偏过头去，说：“他高兴不高兴，跟我没关系。”

　　黎愿看了他一眼，他能感觉到李则言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手握着书包带子的那一侧，指节却微微泛白

　　。他没有拆穿他，只是继续走着。两个人走了一段路，然后在校门口分开了。李则言往左拐，黎愿往右走，他看到车已经停在路对面了，沈卿正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看到他走过来，锁了屏幕，拉开后座车门。

　　黎愿坐进去，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感觉到书包里那两根冰棍正在慢慢变温，包装纸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水珠，在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车开了。窗外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向后退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座椅表面落下一片片流动的光斑。

　　“今天还有蜂蜜水吗？”黎愿问。

　　沈卿没有回头，“有。”

　　“你早上怎么知道李则言会给我冰棍？”

　　沈卿静默片刻后，说：“我不知道。”他停了一下，“你那天那根化了”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窗外的行人在斑马线上走过，阳光落在他们肩头，又滑落下去。黎愿看着那些行人走远，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的书包上。拉链半开着，露出两根冰棍的包装纸一角，橘子味的和葡萄味的挨在一起，水珠正沿着包装纸的边缘缓慢地往下滑。

　　“你那天晚上，”黎愿开口，“为什么要把我拉进你房间？”

　　车内的安静持续了几秒，绿灯亮了，车重新启动，窗外的光斑又开始流动。沈卿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隔着一排座椅，有些模糊：“你经过门口的时候，脚步声停了。”

　　黎愿呆愣愣的意识到，沈卿是听到了那一两秒的犹豫脚步声。

　　“所以你就把我拽进去了？”

　　“嗯。”沈卿说，“你不是也想进来吗。”

　　黎愿没有理由反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搭在书包拉链上的位置，指尖正沿着拉链的齿纹慢慢滑动，过去又回来。

　　“你的房间，”他说，“比我想象中要空一些。”

　　“我不喜欢放太多东西。”

　　“那如果我想放点东西进去呢？”

　　沈卿诡异的安静了一会儿，黎愿以为自己太过冒昧，他可能不会再回答了，但沈卿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想放什么？”

　　黎愿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一本书，或者一个杯子。”他抬眼在后视镜里和沈卿对上视，“你允许吗？”

　　沈卿大概是不知道怎么回或者不想理黎愿了，但黎愿在后视镜里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车拐进别墅区，在一栋楼前停下来。沈卿先下了车，绕过车尾，拉开后座车门。黎愿拎着书包走出来，脚踝已经不疼了，绷带仍缠着，走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圈轻微的束缚感。

　　他站在车门边，等沈卿锁好车，两个人并排往大门走去。傍晚的风从花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植物叶子的气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花香。黎愿走了一段路，侧过头看了沈卿一眼：“你明天还会给我一根冰棍吗？”

　　沈卿看向他，机不可查的勾起唇角：“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