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加西尔

7、风暴 怪别人比怪

　　天色渐渐黑了下去，甘霖放慢了车速。

　　风越来越大，近两吨重的越野车开始左右摇摆，前挡风玻璃迅速糊上一层厚厚的尘埃，他开启了雨刷器，但收效甚微，天空中像是下起了尘土。

　　车身一阵剧烈的颠簸，兰森从浅睡中惊醒，撑起身子，睡意朦胧地问：“怎么了？”

　　甘霖从后视镜瞥了一眼，见他面色不似之前那般苍白，想是已经恢复，简短答道：“天气不对劲。”他打开双闪，缓缓将车停稳。

　　后方汤永晨的车也随之停下。林子跑来敲窗：“霖哥，怎么停了？”

　　甘霖刚打开车窗，一股压抑感扑面而来，空气异常闷热，“可能要下大雨，就地过夜。”

　　“好，我去和老大说一声。”林子跑回车上汇报。

　　兰森裹紧了身上的毯子，可怜兮兮地问道：“甘霖哥，有吃的吗？我饿了。”

　　甘霖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背包。两人正在啃压缩饼干的时候，车顶上骤然响起一阵密集的啪嗒声。开始下雨了。

　　挡风玻璃上的尘土被雨水冲刷干净，蜿蜒的水痕让甘霖有一瞬恍惚。

　　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下雨天。穹顶的静电滤网平时的主要作用是阻隔空气中残存的蓝藻毒素，但一到雨天，它就是穹顶内的一大景观。

　　防雨设备会在雨天自动开启，材质仿佛一层透明的膜。

　　雨在接触到它的一瞬间，变成球形的水滴，从穹顶的顶端向四周滑落，雨滴密集的时候，站在穹顶之下，头顶似乎有无数颗珍珠同时滚落，极其壮观。

　　每到这个时候，穹顶内的学校都会停课，让同学们感受来大自然界的馈赠，他就会偷偷溜去实验室，看妈妈培育种子。

　　“我讨厌下雨。”兰森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甘霖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放松身体，视线落在后视镜中。

　　兰森正趴在窗边，指尖随着玻璃上的水痕滑动，神情专注，一点也不像他口中讨厌下雨的样子。

　　甘霖闭上双眼，耳边是催眠的白噪音，一阵疲惫感袭来，他渐渐沉入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睁开双眼。

　　雨声消失了。

　　甘霖坐直身体，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中，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扭曲的白色影子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移动。

　　它疯狂旋转着，吞噬了沿途的一切，随着距离的逼近，它的身躯越发庞大，颜色也变成了土黄色。

　　“下车！快下车！”甘霖一把推开车门，冲向汤永晨的悍马，拍打着车门。

　　“什么事？”林子睡眼惺忪地打开车门。

　　“全部下车！龙卷风来了！”

　　林子一下清醒过来，喊道：“老大，下车！”

　　几人连滚带爬地下了车，他们都没有见过龙卷风，一时竟没反应过来，都站在原地不动。

　　甘霖喊道：“别愣着，都找低洼处趴下！”

　　龙卷风已近在咫尺，它卷起潮湿的泥土和碎石，不远处的一株枯树被连根拔起，瞬间被绞成碎片。

　　“阿兴——！”汤永晨惊呼出声。

　　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还没来得及趴下就被到来的龙卷风吸向风柱，甘霖伸手，在他被卷入之前抓住了他的脚踝。

　　手上湿滑的雨水让甘霖的手指慢慢滑脱，弯刀深深插入地下，他另一手握紧刀柄，身体因两股力量的撕扯而悬起。

　　阿兴的哭喊声夹杂在风声中断断续续的传来：“救……救我！我不想死！”

　　“轰隆——”一声，悍马被掀翻，货斗里的物资散落，还没接触到地面就被螺旋吸入龙卷风内部。

　　甘霖的喉咙一阵刺痒，龙卷风带来了大量被雨浸湿的尘土，他的手臂发麻，手指因过于用力而痉挛。

　　一个箱子重重砸在他肩膀上，甘霖闷哼一声，手指也随之脱力。

　　阿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消失在漩涡之中。

　　几乎同时，周围陷入寂静。

　　甘霖突然听不到任何风声了，他开始呼吸困难、口干舌燥，大约持续了十几秒钟，听觉恢复，龙卷风过去了，留下满地狼藉。

　　但更可怕的才刚刚开始，龙卷风带起了隐藏在土壤中的藻丝。

　　空气开始变得浑浊，一股腥臭味儿直冲脑门。

　　甘霖憋住一口气，踉跄着起身，跑到侧翻在一旁的越野车上，扯出几个高级过滤器，给自己戴上后，把其余几个扔给众人。
　　“戴上！快！”

　　面罩刚扣紧，玻璃上便蒙了一层蓝绿色。

　　“这什么鬼东西？！”林子挥舞手臂，试图驱赶盘旋在周围的雾气，反而搅动起更密集的浓雾。

　　“别乱动，是蓝藻的孢囊。”甘霖靠在侧翻的车旁，他的右手臂正微微发抖，刚才营救阿兴时被箱子砸中的地方一阵疼痛。

　　细密的孢囊附着在面罩和衣服上，甘霖的视线逐渐模糊，直到最终陷入一片漆黑。在黑暗中，听觉开始变得格外敏锐，除了众人沉重的呼吸声，还有蓝藻群掠过物体表面时发出的沙沙声。

　　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背出现黏腻感，紧接着是刺痒，他克制住想去抓挠的欲望。

　　漫长的煎熬中，风暴开始减弱。浓雾渐渐稀薄，面罩上堆积的孢囊慢慢脱落，借着开始亮起的天色，勉强能看清身旁人的轮廓。

　　甘霖打开手电筒，环视四周。兰森蹲在他身旁，不断咳嗽着。

　　等风暴彻底过去之后，汤永晨和林子率先扯下面罩，大口喘气，林子一只手已经忍不住伸向脖颈处，“张淼，你快给我看看，脖子里起了一层疙瘩。”

　　甘霖取下过滤器，目光扫过众人，“没有人吸入吧？”

　　汤永晨摇了摇头，说道：“阿兴他……”

　　林子和张淼这才注意到阿兴不在，“老大，阿兴人呢？”张淼问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汤永晨用袖子抹了把脸，回答道：“阿兴……死了。”

　　林子顿时一个踉跄，死人他没少见，但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突然死了，还是让他对接下来的行程心怀忐忑。

　　他看了兰森一眼，闷声道：“早知道就不听他的了，丢什么瓶盖。不走这条路，阿兴也不会死！”

　　“林子！”汤永晨喝道。

　　甘霖走过来挡在兰森面前，“这条路是我选的。”

　　林子一副想发作又不敢的样子，汤永晨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天有不测风云，这风暴又不是谁招来的。林子，霖哥肯定也挺难受。就是阿兴跟了我好多年……”他没再说下去。

　　甘霖没有说话，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指僵硬地伸直又弯曲。他没能救下阿兴。

　　“怪别人比怪自己，确实更好受一些。”兰森的声音从甘霖身后传来。

　　“你还敢说！”林子说着就要冲过去，被汤永晨拉住，拖着他去一旁清点物资。

　　兰森耸耸肩，走回越野车旁查看情况。

　　甘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过来问：“怎么样？”

　　“这里断了。”兰森指着车尾的保险杠。

　　甘霖从后备箱里拿出静力绳，简单捆绑了一下不至于保险杠被拖在地上，他用弯刀割断绳索，吩咐兰森：“打个结。”

　　兰森乖乖伸出双手，上下翻飞了一会儿，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出现在两人面前。

　　“……”甘霖看着那双极其对称的圆环。

　　“我说的是真的。”

　　“什么？”

　　“另一条路不会比现在好，风暴就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兰森半扬下巴示意道，“所以，遇到它只是早晚的问题。”

　　甘霖怔住了，这话是在安慰他。阿兴被卷入龙卷风的一瞬间，他有想过如果不是自己提出走这条路，或许他就不会死了。

　　他的目光落在蹲着的人身上，清晨朦胧的日光在他周围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圈。

　　“该死的人，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甘霖皱起眉头，他的视线落到兰森手中的面罩上，“你的面罩怎么回事？”

　　“什么？”

　　“这么干净？”

　　“我擦过了，”兰森晃了晃手中的面罩，“干净吧？”

　　甘霖直觉没这么简单，还没等他追问，汤永晨过来汇报情况。

　　他看着自己几乎报废的皮卡，懊恼道：“我们的车损毁严重，怕是开不了了，油也只剩一桶完整的了，枪丢了几箱，子弹倒是大部分都在。”

　　甘霖点点头，“我这辆还能开，吃的也都在车内。”

　　林子也走了过来，他不停挠着脖子，“老大，我这脖子里太痒了！”

　　甘霖看过去，只见林子的脖颈已经红肿成一片。他制止了林子不停抓挠的动作，“别抓，破了会感染的。有医用纱布吗？”

　　汤永晨忙不迭地的点头，“有！张淼，快去拿！”

　　张淼迅速回到车里翻找。

　　甘霖看向汤永晨，“我的黑色背包里有一瓶小苏打，你拿出来，按1:3的比例加入水。”

　　汤永晨调制好之后，甘霖把糊状的小苏打敷到林子的脖颈上，又用医用纱布缠了两圈，“这么包扎可能会有点不舒服，忍一下。”

　　“谢了。”林子不情不愿地说道。

　　甘霖把剩余的小苏打递给张淼保存，“接触孢囊后皮肤上出现红疹是正常现象，不要抓挠，用不了几天就褪了。”

　　几人听到他说问题不大，都松了一口气。

　　甘霖弯腰开始捡拾散落各处的物资，大家也都跟着动作起来。

　　突然，汤永晨指着地上一截树枝状的东西喊了一声。

　　“……”甘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就在不久前，一条鲜活的生命在他面前逝去，最后又以这种形式出现。

　　他拿出一个密封袋，默默捡起那截残肢，“继续清理物资。”他开始寻找阿兴被绞烂的肢体碎片，再把它们一一装入密封袋。

　　气氛一阵沉默，一层阴云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他们还没到星野荒原，就已经失去了一位同伴。

　　搜集残肢的过程中，甘霖发现有些不对劲，就像现在，他已经捡过一个左手了，这里又出现一个，而且明显不新鲜，上面攀附了一层薄薄的藻丝，肌肉已经开始萎缩腐烂了。

　　更诡异的是，这只手臂竟呈现出蓝色，和野葬坡那具尸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