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加西尔

6、分歧 由我算出来

　　天色还没亮，甘霖就被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吵醒了。

　　兰森站在门外，“早啊。”

　　他绕过甘霖进入屋内，一屁股坐在床上，“死了？”

　　甘霖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玻璃缸，没说话。

　　兰森双肘撑在床上，“我正好懂一点点植物学。”

　　甘霖打开玻璃缸的门，轻轻抚摸地下兰已经蔫了的花瓣，“所以？”

　　兰森立刻来了兴致，也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两个人挤在本就狭小的空间里，呼吸似乎都交缠在一起。

　　“你这种的就不对，地下兰是完全生活在地下的，见光死。你就这么杵在这儿，不死才怪了。”

　　甘霖侧头看过去，兰森得意的眨眨眼。他关上玻璃门站了起来。

　　“你不信？”兰森也站起来，或许是起身太急，他没站稳竟后退了一步，面色看上去比平时更苍白。

　　“信。”甘霖毫无诚意地说道，他拎起背包走到门口，转身看着他：“我要去找汤永晨。”

　　“喂，我刚来你就赶我走。”兰森拖着脚步走到门口。

　　“你不想一起去就算了。”

　　兰森眼睛一亮，“去去去！”

　　两人驱车来到汤永晨的改装集装箱前，一辆悍马皮卡静静停着，这车被汤永晨改装的底盘极高。

　　“这老汤，有点实力啊。”兰森看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货斗感叹道。

　　汤永晨正在指挥手下给子弹装箱，看到两人进入室内，立刻迎了上去，拍拍自己的胸脯，“看看，手枪、狙击枪，什么样的都有，还有不同型号的子弹，怎么样？管够吧？”

　　甘霖看了看地上的箱子，根据大小来看，每箱约能装200发子弹。他点了点头。

　　“这几乎是我全部的家底了，”汤永晨说完看向拘谨的站在一旁的兰森，诧异道：“杨老弟也去？”

　　甘霖没有说话。

　　兰森一脸崇拜的看着汤永晨：“汤大哥，你真厉害，怎么能收集到这么多物资的。”

　　被人吹捧的感觉没人不喜欢，汤永晨脸上露出得意地神色，“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

　　“可以带我一起去吗？”兰森小声道。

　　“你？”汤永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嗤笑一声，“你去干什么？摸过枪吗？”

　　“没有，”兰森羞涩地摇了摇头，“但我有一项特殊技能。”

　　汤永晨好奇道，“说来听听。”

　　甘霖也侧过了耳朵。

　　“幸运。”

　　“……”

　　“老弟，听哥一句劝，幸运在星野荒原可不好使，出门在外，靠的是这个，”汤永晨晃了晃手里的枪，“看你这白净的小脸，那些蚀骸兽最喜欢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听哥一句劝，老实在新京都待着，你要实在没落脚的地儿，可以住在我这里，保命要紧。”

　　兰森眨了眨眼，眼珠迅速蒙上一层水雾，“汤大哥，其实我想一起去，是因为……”他看向甘霖。

　　甘霖看着他要哭出来的神情，瞬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因为我想陪着甘霖哥。”他刚说完，泪珠立刻从眼眶中滚落，配上那蓝灰色的眸子，和他轻微耸动的肩膀，整个人楚楚可怜。

　　“……”甘霖冷眼旁观他的表演。

　　汤永晨的眼珠在两人之间晃动了几个来回，挠了挠头，“咳……那个，霖哥，我是真没看出来你们……”他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不过缘分这事儿，它来了挡都挡不住。挺好，挺好。”

　　“……”甘霖踢了踢脚下的箱子，“一个小时后出发。”

　　汤永晨赶紧吩咐手下加快动作。

　　甘霖返回车上检查油量，正式出发前，需要给越野车加满油。回过头就看到兰森斜倚在车门上。

　　“你完全可以展现自己的实力，以你的身手，他会同意你一起去的。”

　　“麻烦。”兰森的舌头顶起一侧的腮帮。

　　“说谎不麻烦？”

　　“我可没有说谎，”兰森狡黠一笑，“不过也好，省得我解释更多。”

　　甘霖绕过他去加油，“我不想被人利用。”

　　“我是真心想陪你去的！”兰森勾起嘴角，冲他的背影喊道。

　　“……”汤永晨一推开门就听见这么一句真心剖白，他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甘霖无奈拍了拍门，“我的车需要加油。”

　　面前的门又火速打开，“好的霖哥，跟我来。”

　　加油的时候，汤永晨不断打量甘霖。

　　“说。”

　　“那个……”汤永晨干咳了一声，“带上杨杰吧，人家对你死心塌地的，我那些物资不差这一个人的。”

　　甘霖不在意地点点头，“你同意就行。”

　　这句话听在汤永晨耳朵里却是另外一重意思。其实从杨杰要求同行他就看出来了，甘霖一直没有出面阻止，那就是默许他一起去的，现在他给了双方一个台阶，甘霖肯定会记着他卖的这次好。

　　汤永晨只带了四个人，其余人一听说是去星野荒原，立马打了退堂鼓，比起生死未卜的出行，他们宁愿待在据点里，这里剩余的物资，足够保证他们的短期生存。

　　汤永晨也没有勉强，几人收拾妥当就出发了。不过，刚离开新京都的地界，就出现了第一次分歧。

　　汤永晨拿着一张破旧的地图，指着上面的一片树林：“咱们现在在这儿，我盘算了一下，到星野荒原有两条路，第一条，走这儿，”他的手指向左边的一条岔路，“直线距离大约两千公里，开车需要四到五天，得看路况怎么样，我觉得不太好走。”

　　“老大，你怎么知道咱们的位置呢？”林子看着身后光秃秃的黄土地，这也没有树林。

　　汤永晨抬起手腕上的机械表，“咱们是上午十点出发的，现在是四点多，按照咱们的车速，差不多走了有四百公里，大概就是这里了。”

　　“汤大哥，你真厉害！”兰森恭维道。

　　汤永晨拍拍胸脯，“这地图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我没事儿总研究它。这辈子啊，我的身体虽然没出过新京都，但灵魂已经游遍全世界了。”

　　“右边这条路呢？”甘霖问道。

　　汤永晨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弯曲的线，“这条路是旧世界的高速公路，虽然大多被破坏了，但咱们沿着旧痕迹走还是可行的。不过走这条路要更远一些，四千多公里，路况好的话，需要七天。”

　　“我们走哪条？”林子看着面前的岔路口。

　　没有人回答，似乎谁都不愿意因为自己的决定担负上一行人的期待，兰森看向沉默的甘霖，他正注视着面前的岔路口。它们各自通往不同的方向，在昏暗的光线下，能见度不足五百米，一眼看去，并没有什么区别。

　　阳光被空气中悬浮着的尘埃阻挡、吸收，散发出柔和的光线。

　　还不到五点，灰白色的天空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荒地，地表上寸草不生，但所有人都知道地下蛰伏着什么，只要地表上出现有生命的植物，它们就会立刻破土而出，攀爬、覆盖、直至榨干植物的生命，再悄无声息地退回地下。

　　四周不时传来几声呼啸的风声，偶尔会夹杂着远处蚀骸兽的嘶吼声，它们正在围剿猎物，又或者，它们本身也是猎物，被更高等级的蚀骸兽捕获。

　　最后，还是甘霖先开了口：“走第一条路，我们需要尽快找到罗荨草。”

　　“我觉得吧，还是第二条路更稳妥，”汤永晨摸向颈间的钥匙项链，商量道：“霖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咱不能拿所有人的命去赌一个快字，第二条起码能找到旧世界的公路痕迹，在旧世界里，能修路的地方那必然是没有什么危险的。活下来，才能谈以后，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的几个手下纷纷附和。

　　甘霖没有说话，汤永晨的话不无道理，但是他想尽快进入穹顶。

　　兰森没有发表意见，他走到甘霖身边，伸出右手，“瓶盖。”

　　“什么？”甘霖不解。

　　“瓶盖，借来用用，一会儿还你。”

　　甘霖掏出了兜里的瓶盖，放到了兰森的手心。两人的手一触即分，但他依然感受到了冰凉的温度，他看了一眼兰森，现在并没有冷到这种程度。

　　兰森转过身，“汤大哥，不如这样，我用特殊技能算一下咱们该走哪条路。”

　　“你的特殊技能不是幸运吗？”汤永晨一脸不相信。

　　兰森眨了眨眼，“对啊。所以，由我算出来的路线一定是幸运路线。”

　　“……”汤永晨一脸菜色，他的几个手下已经低笑出声。

　　兰森也不在意，他摊开手掌，看向甘霖：“如果是净蚀局的标志，就走你提议的路。反之，就走第二条路。”

　　“……你这叫算出来的？是不是太儿戏了？”汤永晨看向甘霖。

　　“好。”甘霖深深地看了兰森一眼。

　　汤永晨点点头：“行吧。”

　　兰森也看向甘霖，他微微一笑，手臂扬起，瓶盖在空中翻滚了几下，又稳稳落回他手心，被他用左手盖住。

　　“别卖关子了，快打开看看！”林子着急道。

　　兰森拿开左手，净蚀局的标志呈现在众人眼前，“看来第一条路比较幸运。”

　　“……”汤永晨也不好再说什么，悻悻回到车上闭目养神，林子啐了一口唾沫坐到驾驶位上，发动汽车。

　　兰森把瓶盖还了回去。

　　甘霖抬眼看向兰森，这才发现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他顺势一把握住兰森的手，果然凉如冰块。

　　“你怎么了？”甘霖走近一步。

　　“没事，”兰森抽出手，“休息一会儿就好。”话音刚落就倒向了地面。

　　甘霖伸出一只手搂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膝弯，把人抱到了后座上，他从后备箱拿出应急保温毯裹在兰森的身上，看向其中一条岔路，汤永晨的车已经看不到踪迹了，只留下一片尘土，“我们得赶路了，你还行吗？”

　　“死不了。”他闭上眼睛，一股冷意从脊椎向四肢蔓延。

　　甘霖听他声音里还带着笑意，这才回到驾驶位，发动汽车。他透过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后座上裹着毯子的兰森，犹豫了一下，他还是伸手打开了暖气，越野车驶入飘扬的尘土中。

　　兰森睁开一只眼，看着驾驶座上的背影。然后他重新闭上眼，把脸埋进毯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