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加西尔

5、悬赏令 这单，我接

　　甘霖站起身，往越野车的方向走去，“走吧。”

　　“去哪？”兰森快步跟上。

　　“找人打听一下。”

　　“找谁？”

　　“……”

　　“到底找谁？”

　　“……”

　　“行行行，我闭嘴。”

　　两人一前一后坐进越野车。甘霖启动汽车驶离野葬坡，风还在吹，裹挟着尘土的气息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他揉了揉鼻子。

　　“哎哟，霖哥来了！这位混血小帅哥是？”汤永晨带着打量的目光看向兰森。

　　“杨杰。”兰森小声回答，他抬头看了下汤永晨又迅速垂下眼，手指局促地捏着衣角。

　　“欢迎欢迎！霖哥的朋友就是我老汤的朋友。”汤永晨和兰森寒暄完，就一脸热络地转向甘霖，“霖哥，找我有事？”

　　“打听一件事。”甘霖晃了晃手里的一箱面罩，“用这个换。”

　　汤永晨瞥了一眼那箱子，脸上堆起笑，“霖哥您这就见外了，咱俩谁跟谁啊！尽管问，我老汤这张嘴，保证有一说一，不带半个假字。”他在主位上坐下，伸手示意甘霖和兰森也坐下。

　　甘霖站着没动。兰森轻轻拉开一把椅子，小心坐下，挺直了脊背。

　　“最近在边墟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甘霖掏出口袋中的瓶盖。

　　“我看看，”汤永晨接过瓶盖摩挲了几下，“这是净蚀局的东西？”

　　甘霖不置可否。

　　汤永晨摇摇头，“边墟的规矩，明面上不许交易任何带有净蚀局和方舟科技标识的东西。”他顿了顿，“不过话说回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这私底下的事儿，那水可就深了，我也说不准……”

　　甘霖了然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拎起面罩箱子，转身就走。兰森赶紧起身追上。

　　“哎别急呀，咱们还可以谈谈别的，我这儿有笔大生意，”汤永晨也站了起来，“净蚀局的悬赏令。”

　　甘霖脚步一顿。

　　汤永晨看他停下，快走了几步，他拿出一片皱皱巴巴的塑料薄膜，“悬赏罗荨草活株。怎么样，这单……接不接？”

　　甘霖接过透明的塑料片，上面悬赏令三个大字格外醒目。

　　兰森听到悬赏令也站了起来，他凑近了些，轻声念出来：“悬赏罗荨草活株。提供验证有效的样本者，将立即获得穹顶永久居住权，享受资源配给与独立居所。发布者：净蚀局资源部，2175年4月20日。”

　　“日期是昨天的，但今天一早阿兴发现的，应该是昨晚从穹顶上洒下来的。边墟已经炸开锅了。”汤永晨补充道。

　　“罗荨草是什么？”甘霖问道。

　　“不知道。我也没见过，只是听说，”汤永晨搓搓手，“据说它的茎秆是紫红色的，会开花，好像还有毒。”

　　“哪里能找到？”

　　汤永晨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听说，长在星野荒原。”

　　星野荒原，蚀骸兽的家园。

　　“这个消息保密啊，现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咱们闷声发大财！”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可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你等着啊。”汤永晨匆匆走进里屋，拿出一本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书，封皮早没了，内页发黄。

　　“喏，就这个里面写的。”他哗啦啦翻了几页，递给甘霖。

　　甘霖接过已泛黄的书，那页果然记载着罗荨草的外部表征、分布地域。可惜只有寥寥几句，连张图片都没有。

　　汤永晨观察着甘霖的神色，趁热打铁道：“哥，怎么样？干不干？装备物资交给我，就一个条件，永久居住权……带老弟一个。”

　　甘霖没拒绝，他把书还给汤永晨，打开门走了出去，汤永晨一看有戏，赶紧跟出去。

　　几人穿过几栋废弃房屋，不远处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集市上，悬赏令如同一个投入湖心的石子，已在人群中激起层层涟漪。流浪者们聚集在一起，粗犷黝黑的脸上都难掩兴奋。
　　相较罗荨草是什么，净蚀局为什么要悬赏罗荨草，他们显然更关心永久居住权，毕竟这个承诺的诱惑实在太大了，长期在地表挣扎生存的流浪者们，很难抗拒。

　　“穹顶永久居住权……真的假的？！”

　　“净蚀局发的，还能有假？”

　　“罗荨草……这是什么玩意儿？谁知道？”

　　周围人都茫然的摇头。没人认识，更没人知道去哪儿找。但这丝毫没有浇灭他们的热情，反而让那承诺显得更加诱人。

　　“管它是什么，找就是了，翻遍每个角落，总能找到！”一个年轻人激动地嚷道，他脸颊深陷，面黄肌瘦。

　　“没错！等找到就能进穹顶了，里面有吃有喝，再也不用每天担心能不能活下去了！”年轻人的同伴大声附和道。

　　角落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喃喃道：“要是真能进去……孩子就能看病了。”她低下头看着襁褓中的孩子，那孩子只长了一只眼睛，横在眉毛中间。

　　“净蚀局能白白给这么大的好处？”一个老人裹着破破烂烂的毯子说道，“这罗荨草，恐怕没那么好拿。”

　　“就是。而且只给个名字，就让人去找，上哪找去？”老人身旁一个中年男人低声嘟囔。但他的声音很快被周围更响亮的声音淹没了。

　　“怕死就一辈子待在这儿烂掉！老子愿意赌！”

　　“老子也愿意！烂命一条，干就完了！”

　　集市上越发喧闹起来。

　　有人为争夺写着悬赏令的塑料片撕打起来，还有人爬上废墟中的矮墙，声嘶力竭地召集队员，竟引得不少人的欢呼和加入。

　　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用木棍在尘土里画着背后穹顶的形状。

　　此刻的边墟集市，宛如一个巨大的赌场，赌徒们沉浸在可能找到的狂喜中，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押上自己本就朝不保夕的性命。

　　甘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群激动的人群，耳边充斥着充满希望的呐喊，对他来说，罗荨草是什么不重要，永久居住权也没什么吸引力。

　　他在净蚀局待过，知道那些人有多吝啬，用永久居住权来交换一株植物，那这罗荨草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而且……被净蚀局驱逐之后，甘霖一直在寻找进入穹顶的办法，他必须把妈妈的育种技术要回来。

　　甘霖的指尖触碰到瓶盖，人体实验的事，他也要查清楚。

　　“疯了疯了！都疯了！”汤永晨看着沸腾的人群，不少人已在打斗中头破血流，却浑不在意，仿佛已胜券在握。

　　兰森站在一旁盯着甘霖的侧脸，他知道这个人一定会去的。

　　果然，甘霖转过身，对汤永晨说道：“这单，我接了。”

　　“我就说嘛，这趟买卖没你不成！妥了，我这就回去张罗，家伙事儿都备齐了，天一亮咱就开拔！”

　　从刚才开始，甘霖就觉得兰森在偷偷观察他。

　　“霖哥，我想一起去。”他眨了眨蓝灰色的眼睛，学着汤永晨的叫法。

　　“我们不熟。”兰森抬起脚步往回走，他需要回趟家。

　　“喊着喊着不就熟了，霖哥，”兰森快走了几步，和他并行，嘴里依然没停下：“霖哥，霖哥！”

　　甘霖蓦地停下了脚步，“这里就是边墟集市，你已经到了，别再跟着我。”

　　“可是我改主意了。”

　　甘霖重新抬起脚步，“能不能一起去，你得问汤永晨，他负责准备物资。”

　　“刚才我就想问了，你怎么会找他打听消息？”

　　“汤永晨表面上只是个倒卖物资的商人。实际上，他也是新京都消息最灵通的人，所有跟他有物资交易的人，同样会跟他有信息交易。”

　　“那，有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儿？”

　　“当然，”甘霖顿了顿，“除非这件事，发生在净蚀局或方舟科技内部。”

　　“方舟科技，”兰森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是住在地下的那个组织吗？”

　　甘霖点了点头，他们已经走到车旁。

　　藏身于地下掩体中的方舟科技，聚集了旧世界崩溃后最顶尖的一批生物学家和基因工程师，并沿用和发扬了那些尖端科技。

　　他们蔑视净蚀局净化世界的保守路线，推崇基因科技，主张激进的人类基因改造以适应毒化的新世界。

　　不过方舟科技这些年一直埋头科研，除了与外部的物资交易外，很少公开露面。

　　甘霖拉开车门，启动汽车，冲兰森点了点头：“再见。”

　　兰森双手插兜，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逆光站在那里，嘴角噙笑，形状优美的嘴唇微张，“Ciao.”

　　甘霖回到家里，第一时间去看矮几上的玻璃缸。那株地下兰已经死了。顶部紫色的花序变成了黑色。

　　和之前所有植物一样。他捧回来，种下去，看着它们枯萎，然后再捧回下一株。

　　他蹲在缸前，努力回忆妈妈在实验室里教他的每一个步骤：温度、湿度、土壤……他全都照做了。他甚至清掉了土壤里的藻丝，可没有一株活下来。

　　他就那么蹲着，一直蹲到膝盖刺痛发麻。

　　最后他站起来，胡乱塞了两件衣服进背包，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