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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血桃 好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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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瑞在午饭后来到了家里,而这个时间,符漾正在接受全面的身体检查。
说好听点,是符程霜看她最近状态不好,为她安排了一次体检,实际上大家心知肚明这是一次药检,再说难听点,是毒检。
来看奶奶的好友,钟瑞自然不是空手来。叫手下人拎了满满的礼品堆在院外,钟瑞一见符程霜就含笑弯腰,说给姥姥拜个早年。
面对外人,尤其是小辈,符程霜一向和善可亲。她叫琴姨把人带到茶室,又喊了在偏厅的沈槐恩来。
沈槐恩是来了,符欣燃也在茶室外探着颗脑袋,一口一个钟瑞姐,看样子势必要来横插一脚。
“好久没见燃燃了,越来越漂亮了。”钟瑞穿了件象牙色的西装,身形利落,天生的自然卷也被拉成了垂肩直发,说起话来有种和高中时完全不同的气韵。
她的目光在沈槐恩身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算作打过招呼。
眼明心亮的符欣燃立刻察觉到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本就绷紧的弦立刻拉得更紧,恨不得长八只眼睛九只耳朵,来应对这滴血认亲似的一幕。
落了座,斟了茶,钟瑞端起茶杯抿了一下,就用一种客套的语气问:“阿漾今天没空陪姥姥?”
一句“阿漾”叫得亲昵,但语气平淡,反倒让人听出几分疏离。
符程霜连圈子都不绕,放下茶杯就问:“听说你和阿漾闹了场别扭?”
钟瑞笑着叹了口气,和沈槐恩交换一个眼神,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这点小事还要让您操心。没事的,就是拌了几句嘴。”
符欣燃见缝插针:“钟瑞姐脾气这么好,谁能跟你拌嘴呀。”
见符老太太低眉垂眼,斜着茶盖吹茶的样子,钟瑞意识到自己该继续说下去。
“槐恩当时也在呢,我记得是大家聊了点生意上的事情吧?”说了半句,钟瑞朝沈槐恩偏了偏头,听到她也应了声“嗯”后就继续往下说,“阿漾最近可能压力确实大,一下扯住槐恩就要走,筷子勺子摔了一地,我跟出去劝了两句,想是没劝好,挨了符漾几下。”
符程霜脸色不大好看,嘴上“哎呦”着,说:“叫你受委屈了。”
假惺惺的。符欣燃打了个寒颤,刚要接话,就被坐在她旁边的沈槐恩从桌上拿了个桃子塞在手里。
信号。
沈槐恩说,只要她往自己手里递点东西,就代表这一小段时间,要符欣燃闭麦。
怎么刚来就让她闭麦啊。符欣燃把桃子捧在手里,独自郁闷。
沈槐恩开口了。她三分内疚,七分柔情,顺着符老太太的话向钟瑞赔礼道歉:“瑞,真的不好意思,昨天太匆忙,没来得及好好跟你道歉。”
钟瑞立刻接上:“这有什么的。不过我倒是想找个机会问问你,阿漾最近怎么了?我听说……”
说完这句,钟瑞扭头看了眼坐在中位线上的符程霜,犹豫着、踌躇着,又不得不说的模样。过了几秒,符老太太抬眼回望,让她有什么尽管讲。
“我听小陈姨说,这次可能冲不赢。我是觉得,让阿漾缓一缓吧……上次想约阿漾吃个饭,怕她忙就先打了杜启的电话,结果听杜启说她也离职了。这种时候离职,不能说她不仁义,只是阿漾状态不好,决策失误的代价太大。”
钟瑞的一番话说下来,有收有放,几个欲言又止的点让符程霜的眉间纹越来越深。
符欣燃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忧思,她捧着颗桃子,瞬间就捋清了眼前的形势。
如此一场你来我往、你抛我接的对话,顺畅无比地把“符漾状态非常有问题”刻进符程霜的思想里。
沈槐恩一个人说,以符程霜的性格只会信个两分,她符欣燃说,信个四分,外人钟瑞说了,符程霜差不多信个八分了。
原来四个人,除了符老太太,全是狼啊。
沈槐恩就连拉人入伙都不是第一个拉她,符欣燃暗自神伤。
“杜启是那个瘦瘦高高的女孩吧?”符程霜问沈槐恩。
沈槐恩答是。
“什么时候走的?”
“就最近一阵。”沈槐恩多说了一句,“做了五年了,她一走,阿漾肯定不习惯。”
“换我,我是不会放人走的。”钟瑞道。
符欣燃已经跃跃欲试地想要发出一个音节,沈槐恩的手指在她手背上一搭,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好吧,过犹不及。
符程霜捉住沈槐恩一个人问:“因为什么走的,你没过问?”
沈槐恩摇头,一副软柿子任人捏的样子。钟瑞适时接过话头:“一般当过总助特助的,最警惕闹得不好看。五年十年的,让她们见了太多东西去。”
符欣燃忽然间觉得钟瑞说话好有排场,有一种高级又腐败的大人味。
问得差不多了,符程霜回赠了几份薄礼,并说改天去钟家拜年,便叫沈槐恩把钟瑞送出门去。
两人一路讲着不痛不痒的话题走到院门口,见四下无人,便都停了口。
钟瑞转身,细细地看面前的沈槐恩。
同学晚宴结束后,她在凌晨接到了沈槐恩的电话。她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手机也会在休息时间静音,可不知道为什么,昨晚既失了眠,又忘记关掉手机铃声。
在她混沌的脑子里不断闪现高中时沈槐恩的脸时,手机响了。
“希望有帮到你。”钟瑞噙着笑对沈槐恩说。
三十几岁的沈槐恩,在闪着金光的太阳下一望,竟然给她一种当年在校门口相约骑自行车回家时的感觉。
明媚,忧伤,伶俐中又带着一点圆钝。复杂的一个人,从前她看不懂,如今也一样,探究欲打了折,仍然让她的视线忍不住停留。
“帮我太多了。老太太人老了,我们说话她听不进去,你在旁边点上几句比我们说破嘴皮还有用。”
沈槐恩言笑晏晏,再次道谢。
“符漾这个样子,”钟瑞斟酌了一下言语,“你之后是怎么打算的?”
从前还愿演一演,现在当着众人的面就对沈槐恩如此粗鲁,无人之时,不知道沈槐恩过的是什么日子。
沈槐恩微微颔首,在强光下眯起眼睛:“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离开她。”钟瑞回答得毫不犹豫,语气斩钉截铁,让人一时间分不清这到底是在给出答案,还是提出要求。
两个人再次沉默,而这种沉默没有滋生出尴尬,反而让她们在下一秒齐齐地笑了出来。
再回望,年少时青涩的暗恋与追求,现在看来,都美好得恍若一场童话故事。
“你们真的不合适,”钟瑞用指节顶了顶下唇,止住笑意,“在你们在一起十六年后才说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再小肚鸡肠一点,其实她想说的是“符漾配不上你”。
沈槐恩抿着唇没有说话,低着头,拿脚尖在地板上画圈,一圈,两圈,等她画到第三圈时,钟瑞终于把理智、矜持、家族利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抛到了脑后。
“我一直觉得符漾做朋友很不仗义,”钟瑞的语速因为紧张变得很快,使其听上去有些怒气冲冲,“明明、明明当初她表现得那么不喜欢你,也不尊重你,到头来又在后面搞小动作,害我像个傻子一样为了缓和你们之间的关系,还一直给你们创造相处空间。”
沈槐恩睁着一双澄明的眼睛,被这句话里的信息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喜欢她?不尊重她?
她记得从一开始,符漾就对她彬彬有礼,照顾有加。
“我一直以为她是瞧不起你,至少是出于什么高高在上的心理,无法平视你,但后来我发现,她其实只是嫉……妒忌你。”
“妒忌我……符漾?”沈槐恩干巴巴地笑了两下,艰难地把这个她很久没有用过的词重复了一遍,最后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只能摇着头说,她不会的。
自傲到极致的一个人,连平视她都做不到,怎么可能忮忌她。
钟瑞以为沈槐恩还在试图为符漾开脱,而自己已经很没有风度地在背后讲了人家恋人的坏话,这种矛盾的拉扯使她在羞耻间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十几年了,她心的一部分还被困在那些天朗气清和沈槐恩一起骑车回家的日子里。
倒不是说她专情——她也没有念念不忘到这种地步,只是符漾的背叛和沈槐恩的选择让她年轻的心第一次感受到超出阈值的困顿与价值缺失。
“你不信就算了,但我作为旁观者,算是看透符漾了。”钟瑞很无奈地把手插进西装口袋,“她一直在打压你,否则她孱弱的精神就会被你看穿了。”
沈槐恩暗自消化了一会,一阵小小的惊讶过后,她很淡然地就接纳了钟瑞的话。
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她早就不在乎了。
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在自己的公寓里洗一个澡,然后告诉自己在符家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而梦醒之后,她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和闻汀一起准备晚餐。
她已经人不人鬼不鬼地撑着这张皮好一阵了,实在太累了。
“你还记得我说符漾一定会出轨吗?”钟瑞的话像画外音一样在沈槐恩的耳边响起。
“记得。”当初耿耿于怀过。
“把你……踩在脚底下后,对不起我用了这样的词,符漾不是那种会知足的性格。我听过一些风言风语,也撞见过几回,符漾跟我的解释是——只是礼貌的亲吻,那不算出轨。”
沈槐恩有点想吐。
“对不起,现在才有机会告诉你,我顾虑太多了。”钟瑞伸出手,虚虚地在沈槐恩的胳膊上扶了一把。
一个人究竟要烂到什么地步才能止休?沈槐恩感觉自己内里的一部分跟着烂掉了。
即使不在乎,即使一切都要结束了,可在她真切爱过的那些岁月里,一颗真心也狼狈到了凄惨的程度。
“谢谢你告诉我,时间刚刚好。”沈槐恩拍了拍钟瑞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很由衷地说。
时间刚刚好。早一步她会无法承受,晚一步,就错过了被激起的报复欲。
就连做坏事也有人为她源源不断地送来理由和借口,沈槐恩想,自己真是当圣人的命。
回来时,沈槐恩脸上已经挂好了合适的哀忧。她把桃子从符欣燃手中抽走,桃子的表面已经被手掌焐得温热。
“我以为你把人送到家门口了才回来呢。”符程霜道。
不是一句需要开口解释的话,沈槐恩不言不语地坐下。
符欣燃理了理毛衫的领口,紧紧挨着符程霜,撒娇道:“姥姥,我是不是你最最喜欢的外孙?”
符程霜被符漾的事搅动得心神不宁,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接下来要做哪些准备,听到符欣燃的话,只是随手拍了拍她的背。
“我出去聚会,从来不乱吃东西,喝的酒也没离开过自己的视线。”符欣燃直白地耍起心机,“表姐还嘲笑我,说要是想给我放毒,根本用不着这些小伎俩。”
符程霜自然懂她在说什么,手上的力度加重一些,打在符欣燃的肩胛处:“你倒是会见缝插针,讨巧卖乖。”
被打得有点疼,但符欣燃脸上的笑容又荡开几分:“我只是很听你的话嘛。上次妈妈打电话还跟我讲,要是搞这些有的没的,就把我流放到新加坡去,挨上几鞭子就什么都不想了。”
沈槐恩低声讲:“也就姨妈和姥姥能管住你。”
符欣燃竖起手指搭在唇边,笑盈盈地一嘘:“姥姥多疼我,怎么能跟我妈比呢。我妈那个脸一拉,就算是表姐也怕得要命。上次表姐去新加坡,以为铁板钉钉的事,我妈说不行就是不行,表姐还不是灰溜溜回来了。”
这时,琴姨握着手机走过来,递到符程霜眼前,等她戴上眼镜,琴姨上上下下缓慢地划动了几下,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像在给老太太翻阅一本字画。
符欣燃很会看眼色地坐直身体,伸手去抓了桌上托盘里剩下的一只桃子,和沈槐恩一样,一人一只握在手里把玩。
是血桃,在深冬出现在这里,它一定看过了很多人这辈子都看不到的风景。符欣燃浅浅地咬下一口,汁水如血般从断面流下,被她用舌尖卷进口腔。
“好吃。”她朝沈槐恩举了举手里的桃子,举杯敬酒似的。
沈槐恩头微微偏动,很小幅度地牵开一个浅笑,用口型说:“都是你的。”
手机上的东西看到最后,符程霜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类似于“哦”和“呃”的声音。沈槐恩抬眼看她,终于在她一向很有神采的脸上,看出一丝衰颓。
符程霜摇着头,说不清是愠怒还是怨怼,她看了沈槐恩一眼,又看了符欣燃一眼,眼神最终落在茶室墙上的山水画上。
“真是,做鬼也不放过我。”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