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焦虑 你的膝盖很 ...
-
符漾离开后的五分钟,沈槐恩刚站定在自己的卧室里,就收到了一条来自符漾助理的信息。
杜启:槐恩姐,小符总说一周后让我来帮你搬家,我提前跟你确认一下。
沈槐恩承认自己那一秒产生了咆哮着把手机砸碎的念头。
但她没有那么做,不是因为心头燃烧的怒火有了分毫的熄灭,而是她现在的经济能力不再足以支撑她为宣泄情绪做一些戏剧性的举动。
沈槐恩轻轻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把杜启拉黑,把一切和符漾相关的人都拉黑。
可即便是这样她仍然感觉到疲惫。如果符漾是个靠拉黑就能解决的人,那一切都好办得多,但符漾不是,她从十八岁时起就不是一个善罢甘休的人。
爱一个人的时候,对方的任何缺点都可爱得令人心痒,等到爱意消退,痒意从心底溢出,弥漫到全身,成了某种瘙痒,某种病症。
焦虑感莫名其妙地袭击了沈槐恩。她蹲坐在床沿旁,大口大口地呼吸,想到自己悬而未决的生活、之后要面对的来自符漾的侵扰,以及闻汀会因为自己受到的威胁,她冰凉的额角竟然有冷汗冒出。
符漾会做什么,符漾会做到什么程度?
令沈槐恩感到恐惧的是她竟然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她和符漾共同生活了十六年,她竟然回想不出有哪一件事情是符漾想要她做而她没做到的。
留学,搬家,开画展。香水的味道,发型的变化,睡衣的材质。她曾为符漾展现出的独断的一面而感到痴迷,直到符漾想要掌控她的生育权。
真实的符漾走掉了,虚妄的符漾还留在她的房间,正冷漠地垂怜她。在沈槐恩发现自己许久没有吸入氧气时,身体的重量已经砸在了地板上,发出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地板是她熟悉的床,疼痛是她的老朋友,窒息是她的呼吸方式。沈槐恩紧闭着眼睛,等待该死的生命再次发现她是个漏网之鱼,将她捉到惶惶的日子里去。
可她先等来的是一阵略显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闻汀的手指叩在门上的声音。
“槐恩?”
沈槐恩在心底应了一声,紧接着,闻汀推门而入,稳而有力的手从她的肩下穿过,为她隔绝了地板的凉意。
沈槐恩无法睁开眼睛。她的脸传来阵阵酥麻,身上仿佛有亿万颗巨石在滚碾,所以当闻汀把她的肩膀扶起时,她竟然生出了“闻汀力气可真大”的荒谬念头。
闻汀的身上有种静默的气息。
沈槐恩以为闻汀会扶自己起来,但闻汀没有,她只是微微用力地把自己圈在怀里,这一点挤压的力度非但没有让沈槐恩觉得呼吸不畅,反而让那股被巨石压住的感觉慢慢消退,只剩下闻汀胳膊传来的力度。
右手的虎口处有被按捏的感觉,沈槐恩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渐渐从呼吸频率转移到了身体的感受上。闻汀柔软的声音适时传来,缓慢而清晰:“你只是惊恐发作了,别担心。”
被命名后的感受似乎失去了它的魔力。沈槐恩的眼皮动了动,她用了一些力气去睁开眼睛。
卧室的窗帘只打开了一条缝隙,临近中午,日头正盛,阳光透进来,在闻汀的身上投下一道光幕。沈槐恩看到闻汀脸上发着金光的细小绒毛,还有她被高挺鼻梁分隔开的茸茸眉毛。
闻汀的头发垂下来,落在沈槐恩的手背上,带来有些舒适的触感。闻汀的呼吸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只摇摆得十分牢靠的老式钟表。
淡淡的铃兰花香。
真实感。
沈槐恩吞咽了一下,发紧的声带稍稍放松:“闻汀。”
“嗯?”
“我们中午吃什么?”
闻汀笑了一下。沈槐恩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笑起来的闻汀,发现闻汀的左侧脸颊有一个很浅很浅的酒窝,如同光影一般在她眼前一晃而过。
“煮个汤吧。口蘑牛肉还是冬瓜虾滑?”闻汀的声音还带着笑意。
“虾滑汤。”沈槐恩回答。
“好。”
闻汀松了松胳膊,沈槐恩的心随着她的力度一起空了一下,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闻汀的衣角。
“等下……”沈槐恩有些难为情,“能陪我再坐一会吗?”
闻汀“嗯”了一下,很自然地放开了沈槐恩。她侧身倚床坐着,刚刚环抱着沈槐恩的手环住了自己修长的腿,手腕垂下,眼睛盯住自己的膝盖看。
沈槐恩仰靠在床沿,二人并排,她也盯着闻汀的膝盖看。这是她第二次觉得闻汀的膝盖很漂亮。
沈槐恩的目光还聚焦在闻汀的膝盖上,对方忽然转过头来,捕捉到了她的视线。
“你知道吗?”沈槐恩鬼使神差地开口,“你的膝盖很好看。”
闻汀转过头去注视自己的膝盖,耳尖在乌黑的头发中冒出一点,透光的同时微微发着红。她用手摩挲了几下自己膝盖的关节处,说:“你夸人的方式很具体。”
“这样容易让我害羞。”她补充道。
这次换沈槐恩笑了,一个眉眼舒展却略显疲惫的笑容。她发现闻汀很喜欢一本正经地把自己的内心活动讲出来,给人一种心眼很实的感觉。
沈槐恩道:“你们00后都喜欢这样讲话吗?”
闻汀把胳膊支在腿上,托着下巴看沈槐恩:“哪样讲话?”
“坦诚,”沈槐恩偏着头思考了一下,“坦诚到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别人看。”
“我有吗?”闻汀眨巴眼睛,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这让她看上去像只大号玩偶兔子。
沈槐恩点头,举例:“就像当时你在网上发租房图片,还专门把阳台上掉了一半的瓷砖拍进去了。”说着,她伸出食指,点了一下闻汀的膝盖,说:“就像这样。”
不知道是不是沈槐恩的错觉,她手指抬起来的一瞬间,闻汀的膝盖好像也变红了。
“又害羞了?”沈槐恩低笑出声,语气像极了哄小孩子。
虽然很多时候闻汀看上去比自己成熟和稳重,但想到她们之间十几岁的年龄差,沈槐恩偶尔还是忍不住想要装出一点姐姐的样子来。
闻汀沉默了两秒,微微欠身,凑过来盯着沈槐恩的眼睛看:“你们90后都喜欢这样讲话吗?”
面对视野里忽然放大的闻汀的脸,沈槐恩的声音磕绊了一下:“哪、哪样?”
“让人分不清是在逗小孩还是在调情。”闻汀没轻没重地说。
沈槐恩慌张地把背挺直,解释:“当然是哄小孩了,我有个妹妹跟你一样大。”
闻汀若有所思:“是昨天我在楼下遇到的那位吗?”
沈槐恩立刻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符欣燃,心虚地开口:“不是,我说的是我同母的妹妹。”
“所以你跟她也这样讲话?”
“……没有,”沈槐恩重新把头靠在床边,“我跟她很久没讲话了。”
闻汀没有再追问。
沈槐恩暗自思忖了一会。她想,闻汀平时看着不言不语的,但一旦说起来话来,简直伶牙俐齿到了犀利的地步。
“我有看你的直播。”沈槐恩绕开调情与否的讨论,抛出一个新的话题。
闻汀没有任何神情上的变化,似乎她特殊的工作性质就决定了有被相熟的人看到的可能性,又或许她本身就是个宠辱不惊的人,总之,闻汀只是淡淡接话:“你觉得怎么样?”
“特别好,”沈槐恩由衷地说,“你真的很有魅力。”
闻汀用指节顶了下自己的眉骨:“我是问内容怎么样。”
“噢,你说这个啊。”沈槐恩又笑了,她意识到自己和不爱笑的闻汀比起来像一个过于活泼的奇怪大人。她收敛了笑容,回答:“感觉大家的感情生活都好曲折。”
说到曲折二字时,沈槐恩觉得有些讽刺。她一个被前女友追到门口威胁的人,竟然感慨别人的感情生活曲折。
闻汀把曲折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说:“我也有看你的帖文。”
糟糕,她当初联系闻汀合租的时候忘记切小号了。
沈槐恩没有闻汀那么淡定,毕竟她从没有想过自己随手写的东西会被身边人看到。她轻吸一口凉气:“你看了多少?”
“全部。”闻汀狡黠地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