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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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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真正让田乐一战成名的是在四月底国青U21对战荷兰的热身赛。田乐因为联赛的优秀表现被U21第一批召回参加备战U23亚洲杯的一系列热身,第一场就是对欧洲强队荷兰。国际赛事的热身赛一般都是选择实力较自己弱的球队为对手,目的在于给自己的队伍增强自信,而不是打击,而国青在此之前也很少和欧洲的球队在热身赛或者友谊赛里碰面。
粱平川本来是打算要去的,他在知道了比赛日期的时候就提前买好了机票,但签证出了问题,临近田乐要出发了还没办下来。“队内气氛怎么样?”他问。
田乐整理着自己的行李,笑着说,“都挺视死如归的,我们教练说了,不管输几个他给我们顶着,赢了的话有奖金,踢平回来他请客。”
“你第一场国际比赛,我真的特别想去看。”
“我争取给你带个进球回来当礼物。”
田乐说到做到。电脑屏幕里他从中场发起进攻,一路长途奔袭进了大禁区,在弧底附近晃过两名后卫,左脚一脚大力抽射,球越过守门员头顶挂到网子的死角。这是田乐在国家队的首粒进球,震惊四座。当时的网络评球员甚至称那是中国队在近十年来所有国际比赛中最漂亮的一粒进球。那次进攻是田乐最拿手的,熟悉的位置,合适的节奏,田乐的速度,控球以及脚下技术在那一球里发挥得淋漓尽致。镜头中的田乐开心地露齿笑着,他甚至不会什么花哨的庆祝动作,只是张开手臂做出一个飞翔的手势,然后就被飞奔而来的队友团团围住庆祝。
下半场荷兰队攻势加强,在国青队体力大量消耗的情况下防守失误加多,最后在伤停补时被对方攻入一球。最终国青U21以1:1客场战平了荷兰,而田乐以那粒漂亮的进球赢得了在场很多荷兰球迷的掌声,并获得了全场最佳球员。比赛结束后他被国内的记者拦住接受了采访,粱平川是后来在网上搜索比赛相关视频才看到的,田乐有些腼腆地对镜头说,“我最感谢的人是我哥,没有他我不会进U21,我也不会走上职业球员的道路,我把这粒进球献给他。”
田乐是个感情不太外露的人,粱平川也是,所以两人之间几乎从来没有说过这些感谢的话。那样的一句回应,是出乎粱平川的意料的。
回国的时候田乐买了台数码相机给梁平川,上面有他拍的荷兰城市的风景。“下次要是有出国比赛,你和我一起去吧,我走在街头,就想着你要是能来就好了。”梁平川又买了台打印机,把田乐的照片都打印出来。周二的体坛上有国青热身赛的专题,上面刊登了一张田乐的进球特写照片。粱平川把他所经过的报刊亭的体坛都买了一份。
“我人在你面前你看不够啊?你买这么多体坛干嘛?这张照片好丑。”田乐嫌弃地看着自己的特写图片,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粱平川不知道为什么见到田乐特别心潮澎湃,那个电视镜头里风一样的男孩现在正被他紧紧搂着,舍不得放开。他抚着田乐的脸,“我就没见过还有比你帅的人。紧张吗当时在场上?你知道评论怎么评价你的进球吗?近十年来最精彩的。”
“帅吗?这场算是我踢得最放松的,其实我感觉我们本来能赢,下半场有点跑不动了,好几个抽筋的。”
“哥陪你练。”粱平川觉得自己可能有某种程度上的受虐倾向,在床上被做到双腿打颤,意识不清,身体却不知疲倦不知满足。
回到国内继续踢俱乐部的联赛,田乐已经坐稳了首发的位置,和队友的配合也越发默契,几乎每场都有进球,主场比赛结束在球员通道等退场的时候粱平川甚至听到有球迷在喊田乐的名字。而他的出色发挥也开始受到其他几家俱乐部的注意,在联赛刚进行到下半程的时候,已经有俱乐部私下联系他了。
其中一家有意向的是联赛排名第一的上海。他们几乎已经锁定了下赛季晋级中超的名额,并且俱乐部背靠经济实力雄厚的财团,他们承诺将支付田乐在青岛这边的合同违约金,并给出了条件十分诱人的转会协议。粱平川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他还记得田乐之前对青岛俱乐部的种种向往,他以为田乐会这么一直在青岛待下去。
“能踢中超肯定是好的,可上海的锋线阵容和打法跟青岛差别挺大的,去那边会不会不好适应?去中超打替补不见得就比在中甲场场踢首发要好。”粱平川看过青岛和上海的比赛。
“可是他们给的钱真的很多。”田乐看着他,“我想赚钱给你开间餐厅,你不是说想自己开一间吗?”
梁平川皱眉,“餐厅?”他觉得莫名其妙,且不说现在是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即便他要开餐厅,也用不着让田乐给他筹钱。“你退学是为了给我开餐厅?我是不是该感动得哭出来?”
“你不感动啊?” 田乐还是笑着,“我说什么你都信是吗?只是初步接触,去不去很难说。就算要去踢中超,我也倾向于优先选择青岛。”
那次踢完主场,粱平川本来是在球员通道出口等他的,却看见VIP通道有人似乎和田乐约好了,田乐一直低头在讲电话,粱平川猜测是关于转会的事,所以并没有阻拦。他远远看着田乐朝场馆外的一辆小轿车走去,下车和田乐打招呼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粱平川并没有见过,而车上还有另一个人,是他认识的,粱平川愣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个女生是方圆。
粱平川心事重重回到家里,不知道田乐为什么瞒着他和方圆见面,他以为他们已经分手了,而能和方圆在一起谈的事,多半不是转会方面的问题,而是私事。现在这个阶段,有什么私事需要和方圆谈的呢?为什么田乐一直没有和他提起过?
晚上快十点田乐才到家,粱平川坐在餐桌边抽烟。他几乎从不在田乐面前抽烟,而且自从和田乐在一起,烟也戒了。田乐把几份打包回来的食物放在桌上,喊了他一声,粱平川没有反应。田乐把包扔在地上,走过去从他身后弯腰抱着他,“哥?你干嘛呢?我回来了你不高兴啊?”说着从粱平川手里把烟偷走就往自己嘴边塞,“烟这么好抽?给我试试。”
粱平川一把夺过去,“不许抽,给我。别学这些不好的。”
田乐并不在意,只是搂紧了粱平川,在他耳边吹气,“哥,我想你了,下午这场踢得特别累。”
粱平川熄了烟,转身回抱住田乐,“你比赛后去见方圆了?谈什么了能告诉我吗?”
田乐闻言扭头打量他,“你想什么呢?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他知道田乐不是,很多次做完他抱着田乐,心咚咚直跳,不相信自己会有这么好运,他甚至认为田乐应该坏一点,狠心一点,或者薄情一点,这样也许有天要分开的时候他不至于太绝望。
方圆和田乐两家算得上世交,方圆的外公和田乐的爷爷是战友,后来方圆外公留在北京,而田乐爷爷回了家乡。方圆父亲官居高位,而她母亲名下有三所五星级酒店以及一些在海外的投资项目。方圆父母是田乐的干爸干妈,田乐虽然不怎么经常见方圆一家,自从来了北京上大学,似乎不可避免受到他们的照顾。方圆母亲特别喜欢西北的烤羊腿,有时会专门把那边酒店的厨师调过来,空运些新鲜的羊肉烹一席好吃的叫田乐来家里。吃完饭还要陪她母亲打牌,不到深夜散不了场。田乐有一段时间闻到羊肉的味道就会反胃。
“她妈给我介绍了个律师,谈转会的事。”田乐和他面对面坐着,膝盖蹭着膝盖。
粱平川点头,他的手腕被田乐捏在手里摩挲。斟酌许久,他说道,“要是需要律师,哥可以花钱帮你请。”
田乐似乎被他逗笑了一下,“你就这么不愿意我跟她见面啊?”说着又在他腕骨上捏了捏,“哥,我是你一个人的。”
“徐贺的事情跟她家有关系吗?”
“他的学历和学籍造假,学校为了避免那件事被上报给足协,肯定会提前给他处分的。这种烂事多了,要不是他一直找你麻烦,我懒得管他。”
青岛下一场要对战他们家乡的球队,粱平川提前两天先回家看望阿姨,意外碰见王皓宇。王皓宇把他拉到一边,“哥,我妈上个星期突然晕倒被送了急救。她不让我给你说。”
粱平川脑子嗡的一声,“过年体检都没什么问题,怎么突然晕倒?查出来什么了吗?”
“医院说是脑梗,我带她又去了地区医院检查,基本确诊了。我外公就是因为这个去世的。”
“给治疗方案了吗?”
“只开了药,医生说这病身边必须要有人照顾,要定期检查。”
粱平川眉头紧锁,“要不我把她带去青岛照顾吧。”
“她肯定不会去的,你知道我妈那脾气,还是我来吧,我在这边也方便。你忙你的。”
粱平川知道带阿姨去青岛不现实,又暂时找不到其他办法,就没有反驳王皓宇的提议。“我尽量每个月都抽空回来一次,有任何情况你及时和我联系,钱的方面我有办法,你别担心。”
从粱平川所在城市去省会比赛场地和田乐会合,要坐一个小时的火车。出发前他去地区医院和阿姨的主治医生详细了解了她的病情,医生说她本身的家族遗传性高血压和心脏病都是重要病因,只能以药物控制降低复发的可能性。他捏着车票望着空旷的月台,以前每次离家阿姨都要来送他,她只能站在送行的人群的最外围远远跟他挥挥手,然后转身一人默默消失在出站口处。
那天的比赛粱平川第一次看得有点心不在焉。他和一群当地球迷坐在一起,听他们带着熟悉口音的放肆的欢呼叫骂,心里却是偏向田乐的球队的。青岛最终客场拿下三分,四周零散坐着的一些球迷将空的啤酒罐朝场地里扔,被维护秩序的警察赶出球场。
赛后粱平川没等到田乐,就先回了酒店。田乐被教练叫去开会,一直到晚饭时间才回来。田乐约了几个高中同学,想拉粱平川一起,粱平川想了想还是没去,“挺尴尬的,你们好好聊聊,我等你回来。”
粱平川冲了澡刚准备坐在床上开电脑,突然听见有人敲门,心下疑惑。等开了门,看到那张面孔的一瞬,粱平川心沉到底。站在他面前的女性充满知性气质,留着短发,带着眼镜,与粱平川所想象的形象差别很大,他在头脑里搜刮与之相关的记忆,直觉精准地告诉他,这就是田乐的母亲。
她看着粱平川,脸上先是疑惑,继而看了眼手机,又退出去查看房间号,“这是田乐的房间?”
“是的,您请进。”粱平川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预料到早晚有这一天,却没想到如此突然。
“他人呢?”
“他下午刚比完赛,现在和同学在外面聚餐。”
“你为什么在他房间?”这是一间标间,另外一张床却没有人睡,粱平川的眼睛追随着她投射在房间内的视线,沉默不语。
他的沉默似乎已经说明了所有。田乐母亲没有继续追问,回身朝门口走去准备离开。粱平川突然开口,“您请留步,我能和您谈谈吗?”
背对着他的身影停住,在靠门口的那张未使用过的床边坐下来,几乎是怒视着他。“你知道我是谁?”她的话带着质问的语气,却并不真的要他回答,紧接着说,“你想和我谈什么?我不觉得我们有什么可谈的。”
粱平川觉得像是刚跑完五千米的那股疲惫,嗓子干哑,“您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我还记得你是我们那届重点班的班主任,当时我们班主任家里有事,你给我们代过一个星期的数学课。我是二中99级理6班的粱平川。”
对方并没有接话,表情也并未有所缓和,粱平川只得继续说,“于老师,当时我缺课去踢比赛后来受伤,还是您送我去的医院。田乐给我说过您是二中老师,但我真的没想到是您。”粱平川低了头,没敢再看她,“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沉默中他仿佛在等待审判。“我要不是知道是你,早把你从这里轰出去了。”
粱平川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她,“于老师,我和田乐…”
“田乐给你说他是这个?你们俩怎么认识的?”
“不是,他不是,是我,是我一直在追他,他是正常的。”粱平川有点激动,“你千万别怪他。”
“他的帐我会跟他算的,你跟他的事,不可能,想都别想。”
粱平川的鼻子猛地发酸,呼吸急促,他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最后只得跪在她面前,“于老师,我求求您,我会好好照顾他,好好对他,我会一辈子都对他好。”
“你起来,别给我跪着。你也用不着给我说这些,我对你没意见,但田乐是我儿子,只要我活着,你们就不可能。”她把脸转向一边,不大的音量却冰冷刺骨。
粱平川原本跪着的挺直的背塌陷下去,他绝望地闭上眼,只觉得嗓子里被堵得发胀发疼。
“你别怪我狠心,你还年轻,等你到了为人父母的年纪,有了自己孩子,你就知道了。”
粱平川没有起身,他想说话,开口的时候竟然没有发出声音,喉咙刀割般剧痛,下一刻眼前发黑,粱平川双臂撑在宾馆房间的地毯上,等待旋转的四周平静下来。“嗯,我…我只是希望您别逼田乐,他现在和我在一起就是新鲜,等这阵子过去,他就会回去了。”
田乐回来的时候粱平川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他把人从地板上抱起来,粱平川反应过来,又打起精神,拿手背蹭了蹭他的脸,田乐脸上红扑扑的,看不出来是热的还是喝酒后的反应,或者是被他妈训了。
“你妈打你了?”
田乐笑了下,“没有,她不打我了,我已经成年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那些老生常谈的东西。她没说不准你继续踢球吧?”
田乐摇头,“她管不了我,我要干什么,想和谁在一起,我自己说了算。”
粱平川对那座省会城市最深的印象是他还在上小学的时候,他爸带他和阿姨来逛动物园,他们在动物园的路对面下了公交车,然后要穿过一座过街天桥,粱平川站在天桥上,看着长着触角一样的公共电车从脚下穿过。他只要是梦到那座城市,似乎总是在天桥上,不同的人牵着他的手,他爸,阿姨,还有一个模糊的看不清脸的女人,他在梦里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那不是真的。那晚他蜷缩在田乐怀里,任由他抱着自己,梦里他再次走上那座天桥,牵着他的手的人变成了田乐,头一次,他真实感受到手心里另一只手的温度,风和日丽,去动物园逛的人很多,田乐明媚的笑脸看着他,说,“哥,抓紧我的手,就走不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