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第八章
...
-
第八章
对于粱平川来说,青岛是座陌生的城市。粱平川在俱乐部所在地的附近周边租了房子,可田乐目前并不在俱乐部。国青队在青岛的训练基地坐落在市郊,距离市区有三十多公里。U21的冬季集训为期一个月,封闭式,只对少量媒体和记者开放。粱平川自从来到青岛还没有见过田乐。
有了住的地方后,粱平川很快在附近的科技园区的小饭店找到一份工作,中午和下午饭点的时候他负责派送外卖。可是这种短工待遇都一般,想要付房租,养活他和田乐两个人,根本不可能。趁着节后开工热潮,粱平川在人才市场上又找到一份装修队的活儿。给钱不少,只是他没有经验,这个活儿也累,好在领头的也不嫌弃,愿意带着他一个新手。
粱平川并没有告诉田乐他来了青岛,一直等到集训最后一天,他一大早坐长途大巴到基地外面等,快五点的时候紧闭的大门终于打开,先是涌出一批媒体和记者,然后才是教练和球员。田乐在队伍的最后,和另外两个差不多年纪的男生走在一起。他看见田乐的脚腕上缠着绷带,走路有些不自然,心顿时揪紧。队伍并没有朝他所在的出口方向走过来,而是拐去了旁边的内部停车场。田乐似乎还是没有看见他,粱平川不得已喊了田乐的名字。
田乐闻声回头,和旁边的人打了声招呼,朝粱平川的方向走近。
“哥,你怎么来了?”田乐的头发有些长了,长款的白色羽绒服上印着国家队的标志。粱平川看着那枚刺绣的国旗,又看着很久不见的田乐的脸,心头突然有些酸涩和激动,他想伸手去摸摸田乐的脸,把他抱在怀里,可还是控制住了那份冲动。
“我在市区租的房子,你脚没事吧?训练怎么样?累不累?”
“我脚没事,崴了下,不妨碍。训练还行,习惯了。”
“你们现在能自由行动了吗?”
“还不行,我得回宿舍。明天开新闻发布会。不管进不进最后名单我都要回俱乐部报道。”
“那你把你在这边的新号告诉我吧,我再联系你。”
“好。”
粱平川第二天下午回到家的时候收到田乐的短信:我进了。他知道田乐的意思是进了U21的最后26人名单。粱平川立刻准备晚饭和酒等田乐晚上回来庆祝,田乐却一直没有回复。晚上九点左右田乐打过来电话,说俱乐部准备了小型聚会,让粱平川不用等他。
粱平川在床上看球赛看到睡着,凌晨的时候听到门铃声。田乐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身上有淡淡的酒味,粱平川愣了一下,立刻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田乐被抱着挪动到屋子里,他打量了一下粱平川的出租屋,以及餐桌上没有收拾的饭菜,把手伸进粱平川的睡衣里,摸着他的腰问,“你怎么不睡?一直等我啊?我要是不回来呢?”
“我睡了你怎么进门?”粱平川贪婪闻着田乐身上的味道,温暖却裹挟着室外的寒冷。又说,“我会一直等。”
两人憋了一个多月,田乐晚上做的有点狠,粱平川第二天没起来,干脆没开工,休息了一天。田乐叫了外卖,两人窝在床上看田乐的集训视频。粱平川虽然一脸困乏,但仍然难掩笑意,“你现在状态很好,身体也在巅峰,U21没人跟你的位置重叠。你们队形用的最多的就是442和433,不管哪种你一定是首发。除非你们教练疯了。”
田乐说,“我们教练是崇尚进攻的那种类型,我控制左路,他让我也可以往中路渗透。他还给我一个特权,那就是我不用撤回中场参加回防。”
“他把你放在锋线上那你肯定就是被重点盯防的对象,你要学会保护自己,有的球别太勉强。”
“嗯,我知道。我的进球你都看了吗?你最喜欢哪一个?”田乐很期待地问,似乎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挑不出来,都喜欢,你干什么哥都喜欢。”
田乐作为唯一在冬季转会市场上被青岛俱乐部相中的球员,将跟随俱乐部的青年队参加中甲的下半赛季的比赛,而U21会在四月份重新征召俱乐部球员进行拉练和友谊赛,以备战7月份的U23亚洲杯。为了尽快适应职业化的联赛,他只在家里休息了一个星期,就返回了俱乐部的训练基地,完成由俱乐部专门为他定制的体能训练计划。田乐选择了俱乐部的集体宿舍,只在周末才有自由活动的时间,到粱平川这里吃饭过夜。
学生联赛和俱乐部的职业化训练不是一个量级的,第一周的体能训练中,田乐累到连晚上给粱平川打电话的力气都没有,几乎倒头就睡。周末到粱平川的房子又整整睡了两天,粱平川把他堆积下来的脏衣服洗好烘干整理出来,又上网查看了很多视频,边看边学,趴在床边给田乐按摩小腿和大腿的肌肉,没按几下被田乐笑着拉上床按在身下又是一通蹂躏。
粱平川手上起了水泡和茧子,弄在皮肤上有点痒,田乐抓住他的手看了看,“干活累不累?”
“不累,你不用担心我,只管好好踢你的球。哥能养活你。”
田乐父母没有给他任何经济上的资助,而赛季未开始前俱乐部的薪水还没有真正拿到手,吃穿用度都是粱平川给的。
俱乐部同宿舍的球员有时会和田乐开玩笑,让他什么时候把女朋友带来看看,田乐也并不和他们计较,他不能给自己树敌,不论是在俱乐部还是U21,球队的更衣室就是个小型社会,况且他初来乍到,更要保持低调。
粱平川倒不介意,“把你们队友叫家里来吃顿饭吧?”几个和田乐关系比较好的球员到了他家,见了粱平川都十分诧异,粱平川笑着说,“这是我弟,年纪小不懂事,你们平时多帮帮他。”
青岛俱乐部共有两个球队,成年队在中超,青年队在中甲。中甲实行升降级制度,每年联赛前四名升入中超。青岛青年队去年以中乙冠军身份升入中甲,今年上半赛季排名第八,但由于规则所致,不管成绩如何青年队都无法升入中超。下半赛季开赛第一场客场打大连,粱平川买了不同班次的航班,同一所酒店不同房间,全程陪同。
球队前一天在球场进行适应性训练,粱平川没办法像媒体记者一样入场,只能远远趴在看台的入口外朝里张望。那是大连历史最久的一座万人体育场,当下午正式比赛入座的时候,面对那广阔的场地和看台,才体会到震撼。整个体育场的入座率有20%,寒风中略显萧条,他远远看着在场边替补席上的田乐,似乎还不能完全消化田乐已经成为一名职业球员的事实。他想起那晚看直播时田乐那灿若星辰的眼睛,电视屏幕里意甲座无虚席的球场,看台上燃起的烟火和球迷的歌声。那样的盛况,他曾在梦中感受过的,田乐会有一天登上那样的舞台吗?等待田乐的,会是怎样的未来呢?
青岛和大连最后1:1踢平。田乐替补出场12分钟,触球5次,犯规1次,助攻0,射门0。场上的田乐和粱平川平时见到的判若两人,在被对方后卫严加盯防的情况下几乎无法成功将球从脚下传出,他似乎与整个球队和比赛割裂开来,梦游一般的状态。
粱平川没等比赛结束就在场馆外的大巴车附近等球员离场,但并没有看见田乐出来。电话也一直无人接听。他打听到有球员在场馆附近的酒吧,在那片休闲场所等了数个小时,始终没有看到田乐的身影。粱平川返回酒店,田乐没在房间,他突然接到电话,是球队经理打过来的,“田乐留的紧急联系人的电话是你的,他比赛后从更衣室离开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现在还没有归队,我们考虑要不要报警。”
几乎是同时,粱平川的房门被敲响,开了门田乐一言不发整个人扑在粱平川身上。粱平川告诉球队经理人找到了,就挂了电话。
“你跑哪儿去了?球队的人都在找你。”粱平川按压住心里的惶恐,拍着田乐剧烈起伏的背,小心地问。
“我就在外面走了走,哪儿也没去。”田乐的脸仍旧埋在他的脖颈,声音含混地说。
寒冬里的北方城市,田乐瑟缩着身体独自走过陌生的街道,天桥和车站,粱平川几乎一瞬间就在头脑中产生了画面。他的心被揪紧,犹豫着开口,“比赛压力大再正常不过,上过场比赛的都知道,而且你第一次打真正的职业联赛,能站在球场上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没事,别担心。”
粱平川无言以对,田乐抬起头,“哥,我以后要是踢不出名堂或者不踢球了,你还喜欢我吗?”
“乐儿,就算你现在说你不踢了,你要去哪儿哥立马跟你走。哥赚钱养你。不过我知道你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技术和实力。”
“嗯,我知道。哥,我能抱着你睡一觉吗?我有点累了。”
“你想做吗?”
田乐摇头,“我就抱着你,你陪我睡会儿。”
赛后田乐被俱乐部以不遵守队伍纪律为由在队内做了通报批评。田乐的状态恢复得很快,坐上大巴去机场的时候整个人也已经回到了之前的平静沉稳,他没有回家,直接随队回了俱乐部。
粱平川下了飞机直接赶去打工的餐厅,却被告知他被解雇了。“小梁,你别怪大姐啊,我们这边都是小本生意,饭点时候根本缺不了人嘛。这边打工仔很多的,你请假时间长的话就有别的人来顶替,没办法给你一直留着位子。你体谅下。”
粱平川点点头,拿着餐厅老板娘给结的半个月薪水,站在店门口点了根烟抽。他去了趟银行把一部分钱存进去,又去市场买了很多田乐喜欢吃的,打算回家下厨,晚上田乐说要回家。
刚到家粱平川就接到一个电话,是田乐俱乐部的教练打来的。虽说出乎意料,但粱平川也立刻猜到了他们的用意。“其实听田乐提起过你,一直也没机会坐下来聊聊,就当这是家访吧。”一行共三位,其中张荣和指导和李君立经理粱平川见过,另一位是青年队的心理咨询师。张指导年纪算起来是他父亲那一辈的,他们的亲自到访让粱平川受宠若惊。
谈话的主题当然和田乐有关,也是俱乐部管理层的意思,因为他们对田乐第一场的表现不太满意。张指导是青岛俱乐部专门负责青年球员挖掘和训练的资深教练,他也是将田乐签进青岛的主要推力。他推掉了其他几名表现优异的候选专业球员,而选了田乐这样一名业余学生球员,本身就遭受了来自管理层和外界的质疑,而田乐的中甲赛场首秀的大失水准让他背负了更大的压力。
“在来之前我已经和田乐谈过了,而这次和你的谈话他并不知情。就我个人而言,我从始至终都相信他,相信他的心理素质和能力。一次比赛当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只不过田乐话很少,也不喜欢谈他家里的事,所以我们只是想试着多了解了解他,尽我们所能多帮助他,让他尽快找到状态。”
粱平川一直安静听着,心绪渐渐不宁。谈话里的矛头很婉转地指向他,粱平川从在座的年长者的脸上清楚看到尴尬,他们明显已经知道了两人的关系,虽然没有直接发问,但他们的问题间接联系到田乐的私生活方面。
粱平川从来没有感觉如此难以启齿,他视线看往别处,“和那个没关系,田乐是很自律的人。这点你们不用怀疑。田乐的家里人就是我,我会尽我所有能力让他心无旁骛地踢球,不受外界的干扰,也请您再给他一段适应的时间和机会。我知道您选田乐也是看中他的边线进攻能力和组织能力,而田乐刚刚由非职业转入职业系统,磨合适应都是需要时间的,我想您也一定理解。”
送走俱乐部的人,粱平川独自想了很多。晚上田乐到家的时候早已经过了饭点,粱平川去厨房把饭菜热一热,田乐跟着他到厨房,从背后抱住他,看厨灶上的汤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在他耳边嘟囔,“张指导和我们教练今天找我谈话,我要是被球队解雇的话,哥你就真的要养我了。”
“他们是关心你。”
“你信吗?他们关心的最终都是成绩,并不会真的在乎我们所谓的心理健康。”
睡觉前田乐搂着粱平川在床上看比赛,粱平川以商量的口吻,“乐儿,我在想是不是你们打比赛,我跟着不太好?我好像也没看见其他队员有父母跟着跑比赛的。你们教练是不是觉得我跟着是因为你离不开我?”他叹口气,“其实是我离不开你。要不然,我以后在网上看你们比赛?”
田乐有些不解,“你想跟就跟着,你跟我来青岛不就是想看我踢比赛吗?你想做什么我都没意见,也不用管别人怎么样。”
接下来的两场主场一场客场比赛里,田乐两次替补,一次首发,状态很快回归,发挥非常出色。粱平川依旧每一场都在现场观看了,每一次田乐进球,大屏幕上出现他的特写镜头,粱平川都不经意看往场边的教练席,一众教练和助理教练高举起双臂欢呼庆祝,不知为什么他却异常平静,意气风发的田乐固然是让人骄傲的,可他最心软的时候,是田乐带着室外的寒霜一身疲惫扑在他怀里。
粱平川被餐厅辞退后就跟着装修队打游击,他们没有正规的办公场所和资历证明,要跟那些装修公司竞争,就只能压低了价格,因此接一个活儿下来挣到手的钱也很有限。装修队的头儿姓邵,粱平川叫他邵哥,他见粱平川穿着谈吐跟一般的打工仔不一样,总夸他是文化人,有知识,每次去见客户见老板,买材料谈价格,都带着粱平川。手头上正在做的一个店也是做餐饮的,准备开一间海鲜自助。老板专门买了早点,来看看他们的装修进度。粱平川半开玩笑地问老板以后开业了要不要雇人看店,他有经验。老板是当地人,有些神秘地打量粱平川,又看着他笑,“你想来?不瞒你说其实这个店是个分店,我已经有一家了,现在海鲜自助特别受欢迎,将来做大了我也准备开些加盟店,不用自己操心,现在做餐厅是真累。”
粱平川要了老板的联系方式,也留了自己的电话,表示自己有兴趣,有机会可以约出来详谈。
拿到薪水的那天田乐买了台新手机给粱平川,他抱着粱平川,把工资卡塞进他的衣兜里,“哥,这是我赚的第一笔钱,以后你都帮我管着。你想不想租个大点的房子住?”粱平川摸着田乐的头发,又抚着他的脸庞,只笑着说,“都行,哥都听你的。”他的视线越过田乐的肩头看向窗外,一只鸟落在光秃秃的树杈上,一眨眼又拍着翅膀飞远了。他有时会忘了他和田乐之间的差距,或许他从没忘,只是刻意去忽略,他拼尽全力抓住眼前,至于明天,来不来或者有多远,那都是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