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的回声》橘云谣

6、第 6 章 第六章

　　第六章

　　自从田乐受伤后梁平川就没再去看过校队训练了。那天晚上他用链条锁锁好店门，想走小吃街后面的巷子去操场看看田乐的情况。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刚拐过弯就觉得身后地面上有影子。梁平川意识到情况不对，知道自己退不出去，突然弯腰捡起脚边的半块砖头，加速朝小巷的另一头跑去，无奈右脚始终无法使出全力，他被两个人扑倒。粱平川用手护住头，忍受着背腹部的拳打脚踢，等到停顿的空隙，他挥出手里的砖头砸向对方面门，才得以逃脱。

　　粱平川找到家附近的小诊所，开了些跌打损伤的药膏，大夫建议去医院，他的腰已经因为疼痛没法直起来。粱平川的样子很狼狈，晚上疼到睡不着，第二天还是去医院做了检查。所幸并没有骨折，主要是些外伤。粱平川坚持不要住院，还没出大门就收到小赵的短信：店被人砸了。

　　店暂时歇业，粱平川在自己的房子里窝了两天，突然收到田乐的一条短信：梁哥，我们谈谈吧。粱平川怕田乐去店里找他，只好回复说他回老家有急事，店暂时不开了。

　　那天晚上从医院领药回来，粱平川光着膀子坐在床边给背部上药，突然有人敲门。他以为是小赵，就随便披了件外套，结果门口站着田乐，脸上是那种很少见的愤恨憎恶的表情。
　　“店也是徐贺他们干的吧？”田乐把他扶回床上，看着一堆的药膏，声音低沉地问。
　　“田乐，你别乱来。冬季集训没两三个月了，别因为那种人毁了自己踢球的前程。别跟他们纠缠了。而且保不准徐贺还想对你有什么小动作，你自己场上多小心。”

　　田乐没说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粱平川被盯着看得有点不自在，把外套扣好问他怎么找过来的。田乐说小赵还在整理店里的东西，是小赵告诉他这里的地址。

　　“那你现在什么打算？”田乐问。
　　“等把这边的店损失赔付理清，我打算去别的学校附近开店，可能会去城东，想避开校队的那些人。”粱平川说。
　　“大概需要赔付多少钱？这笔钱我来出吧，毕竟归根结底是我的原因。”
　　粱平川立刻摇头，“这跟你没关系，举报信是我写的我投的。我还有点积蓄，老板和我关系不错，也不会太为难我。”

　　田乐沉默。粱平川有些忐忑，不知道田乐之前短信里说的“谈谈”具体指什么，如果是关于在酒吧过生日发生的事，田乐会厌恶还是原谅？想到这里粱平川心里苦笑，他意识到自己还存有一丝侥幸，他在期盼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许田乐并不讨厌来自他身体上的触碰。荒唐得像白日梦。

　　似乎过了很久，田乐突然开口，“你喜欢我吗？”
　　粱平川在震惊中抬起头，愣住。点头承认，不敢大声，“喜…喜欢。”
　　“哪种喜欢？上床那种？”
　　如同一道白昼闪电，他哑口无言，自己赤裸裸暴露在对方面前。
　　田乐喊他名字，“粱平川，我问你话呢。”
　　粱平川已经被击溃，无奈答道，“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田乐再次沉默，突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不跟男人上床，但我可以和你上床。”
　　粱平川不知怎么突然笑了一下，他避开对方的视线，“你不用这样，上了床我们俩就完了，我宁愿和你做一辈子朋友。”

　　田乐看着他没说话，临走时梁平川再次叮嘱他别和徐贺他们起冲突。田乐说知道了。

　　后来银行卡上收到王皓宇还的买手机的钱，梁平川本来是没打算要他的钱的，可因为要还老板的店面维修费，就收下了。又问王皓宇他那个女朋友处的怎么样，王皓宇说已经分了，女生说两人差距比较大。

　　梁平川叫他好好在本地找一个靠谱的，知根知底的谈。可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情导师的资本，而且冷暖自知，就像阿姨说的那样，每个人自己的路都是要靠自己走的。

　　以前麻辣烫店的老板还要继续和他合作，粱平川把店搬到城东的高校区，自上次田乐从他家离开后，他已经有小半个月没见过田乐了。虽然没法像以前那样经常去学校看田乐比赛，他没事还是会上网找比赛录像来看。有意无意间，他也强迫自己从田乐的生活里慢慢抽离，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粱平川并不后悔自己说的话，即使田乐一辈子只把他当哥，他也愿意。

　　当初买笔记本电脑是为了方便和田乐聊天，后来也很少用得到，那天QQ有人加他好友，是他在同志论坛上认识的。粱平川发觉他们这种人在现实中很难遇到，才将注意力转移到网络上。

　　两人你来我往聊得挺投机，对方比他年纪小，叫杨路远，粱平川叫他小杨，也是搞体育田径的，个子很高，接近一米九。聊到气氛差不多了，对方提出见面，梁平川也同意。两人第一次见面约去钱柜唱歌，包夜的那种，便宜。梁平川第一次去钱柜，看见有自助餐就盛了两份到包间里。梁平川不会唱，就看杨路远自己唱。粱平川把一份餐推到他面前的矮桌上，叫他吃点东西垫垫胃。杨路远扔下话筒，挨着粱平川在沙发上坐下，说，“你喂我”。
　　梁平川笑了，他其实很享受照顾比他年纪小的弟弟的感觉，所以也很乐意奉陪跟他玩游戏。杨路远突然抓着他递过来勺子的胳膊，一把拉到身底下，在他耳边哈气，“我看见你网上的照片就想X你了。”
　　这个进度让梁平川突然有点慌，他被牢牢压在壮硕的身体下，动弹不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快？我一点儿也不快，你要不要试试？”
　　梁平川说，“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杨路远因为这个突兀的问题停顿了一下，“我叫你哥啊，你不是喜欢我叫你哥吗？”
　　“你先起来，我快透不过气了。”

　　杨路远只是轻轻从他身上抬起来些，仍旧低头想亲他，可梁平川还是拒绝了。看到他的推拒对方明显有些厌烦，也没再继续唱歌，只是灌了两瓶啤酒，后来干脆就在包间里的沙发上睡了一觉。粱平川戒了两个月烟，又给自己点上了一根。他睡不着也不想睡，看着自动播放歌曲的KTV屏幕，上面正唱着，“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天亮的时候退了包间，对方匆匆别过，便没了联系。梁平川后来网上还试图联系过他，想跟他道歉，但对方没再回复过他。

　　新店地址在一所文科院校的附近，校园规模很小，没有自己的足球队。粱平川晚上收了摊，有时会从篮球场附近经过，他喜欢那些学生充满活力的呐喊和挥洒汗水的身影。

　　短暂的网络恋爱经历受挫后，粱平川对网上的交友论坛产生了排斥，又习惯性过起一个人独来独往的生活。新店生意比以前差一些，小赵没有继续在他店里帮忙，粱平川也暂时没有找新的帮手，有时一个好的帮手也是可遇不可求。

　　有时他会想起田乐，想发个短信问候他过得怎么样，可最后总不了了之。他知道明天田乐会随校队去青岛踢客场的比赛，本来打算简单祝福下，但已经晚上十点了，他的短信还是没有发出去。

　　他在篮球场外面的路灯影子里站着，虽然人站在那里，思绪早飞到其他地方。突然一颗篮球越过场边高高的护栏直冲他面门飞过来，他猛然惊醒，本能反应用手挡了一下，篮球砸在他的手臂上弹了出去。

　　几个男生连忙跑到护栏边道歉。“哥们！你没事吧？对不起啊。”
　　粱平川还有点恍惚，摇了摇头，“没事。”他把球捡起来扔回球场里，随即就要离开，有个男生喊住了他，“学长，你流鼻血了，我送你去校医院吧。”

　　粱平川说不用，男生执意要去。到了校医院很快止住了血，鼻骨除了略微疼痛也完好无损，只是篮球砸过来冲力太大，鼻腔内部出血。男生抢着付了医药费，显得很过意不去。粱平川一直推说没事，男生问他是哪个学院的，想送他回宿舍，粱平川有点尴尬地说他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只是附近路过的。

　　“我请你去餐厅吃个宵夜吧，给你压压惊，职工餐厅还开着。”男生坚持说。
　　粱平川在医院的白炽灯光下看清男生的眼睛，眉眼和田乐有几分相似，他看得有些心动，就答应了。

　　两人边吃边聊，男生叫祁佳，是个开朗健谈的男生，粱平川十分罕见地撒了个谎，称自己是别的学校的学生。祁佳并没有任何怀疑，称呼他为学长，两人聊起了篮球，NBA球队和球星，粱平川问他平时踢不踢足球，祁佳一愣，说不怎么会踢。从餐厅离开时祁佳要了他的联系方式，说周末可以约着打球。

　　粱平川第二天下午想上网找田乐比赛视频，却收到祁佳的短信。
　　-学长，我们寝室和隔壁寝室今天晚上打球，你要不要来？

　　他心里有些不安，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拒绝，正在犹豫着对方又发来一条。
　　-如果你不方便也没关系，你什么时候有空告诉我，我去你们学校找你，或者我们约别的场地。

　　粱平川没有勇气向对方坦白，而他也不擅长撒谎。最后只是回复说自己最近比较忙，等有空了再联系。

　　晚上在店里粱平川抽空下载了视频拿笔记本电脑看。田乐自从伤愈回归后踢的两场都是首发，而且状态似乎比以前更好。青岛高校的拉拉队看起来都是专业的，他们甚至有自己的口号和横幅，气势上占据了很大优势。青岛上一赛季排名第四，实力很强，而田乐因为去年一直踢替补，似乎并没有被对方列为重点防守对象，田乐在左路的活动区域相对宽松，而他也没有被主场的气势打乱节奏，主动后撤去中场要球，再组织进攻，上半场不到一半时间已经有了好几次破门机会。终于将近30分钟左右接中路传球左脚凌空抽射入网。下半场在青岛队几乎将左路封死的情况下，田乐拿球大幅度转移到右场，将对方防线拉扯得疲惫不堪，田乐在弧线附近带球突破时被绊倒判罚了任意球。粱平川是见识过田乐的任意球技术的，而且左右脚都能开弓。可是似乎伤在左腿旧伤处，田乐被换下场接受治疗。

　　比赛是中午踢的，而粱平川看完球已经晚上八点。顾不上考虑太多，他第一时间给田乐打了电话，对方很快就接听了。

　　“田乐，你腿怎么样了？现在在哪儿？看医生了吗？医生怎么说？”粱平川一口气连问几个问题，好像怕对方挂断电话。
　　手机那头却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田乐声音略显沙哑，“我以为你不会再联系我了。你看比赛了？”
　　何止这一场，所有田乐的比赛他都看了，而且还下载下来反复看。“看了，牛B。踢得好。你的伤怎么样？严重吗？”
　　“你还在乎吗？”田乐语气反常地抱怨了一句，快速改口，“没事，没有大碍。教练战术换人。”
　　听到没事粱平川心里总算踏实了点。“你的事我当然在乎，不可能不在乎。”他还是无可奈何地对田乐坦白，换来对方又一阵沉默。
　　“明天中午的飞机，晚上你有时间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说。”田乐很快补充，“关于踢球的。”
　　粱平川心想，只要你愿意，我所有的时间都是你的。“好啊，没问题，八点就能收摊，我去学校找你？”
　　“梁哥，你来我家吧，很久没吃过你做的饭了。”
　　粱平川控制住心底翻腾的情绪，只答应说好。

　　第二天下午粱平川提前关了店门，六点左右就赶过去，怕田乐等着他吃晚饭。昨天刚踢完比赛，田乐没去训练，在家修整养伤。粱平川挽起袖子准备做饭，发现冰箱是空的。田乐一脸无辜看着他，“我陪你去超市买菜。我不知道要买什么。”

　　粱平川做了田乐喜欢吃的菜，饭后田乐聊起他在青岛比赛时发生的事。“当时青岛中超球队的张荣和指导也在现场观赛，赛后他通过我们教练找到了我。很巧的是，我高中去青岛参加他们俱乐部的青少年夏令营，接待我们的就是张指导。你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刚和他聊完。他问我有没有意向签约他们俱乐部，他提供给我一份为期三年的合同。如果签的话，就意味着我要从下学期开始休学，或者直接退学。”

　　对粱平川而言，踢职业足球联赛是他的梦想，而田乐可选择的道路多了很多，面对这样的人生重要岔路口，粱平川也感觉很为难。“你和你爸妈说过这个事了吗？他们什么态度？”
　　“还没有，但我不准备和他们说，我爸妈是绝对不会同意的，这个我很肯定。”田乐说，“我想问你的看法。”
　　粱平川几乎肯定田乐已经做好了决定，只是需要他站在他这一边。“我要说什么你也知道吧，我是希望你去的，但有一点，你要做好准备，竞技体育是残酷的。每年的转会市场你也有关注，球员被当成商品，很多本身很优秀的球员却不一定在俱乐部有好的发展，雷科巴就是个例子。伤病，教练，转会费等等，这些东西可能会消磨掉你对足球本身的热爱。其实你只要问自己一个问题，放弃稳定的学业事业，去当一名职业足球运动员，将来会不会后悔。”
　　后悔吗？田乐想，一定不会。反而不走这条路，他才会抱憾余生，只能靠着想象去揣测种种可能。人这一生，即使摔得粉身碎骨，也要轰轰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