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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

      新一赛季的大学生联赛即将开始,校队积极备战中。每晚九点后操场的场灯大开,哨声不断。即便不在校园内开店了,粱平川还是每晚匆匆收完摊就赶过去看,有时候他等不到打烊,就叫小赵来帮他收摊关门。

      他照例站在树旁的角落位置,视线却穿过操场的围栏紧紧跟随着在场上跑动的20号的身影。各种体能训练后他们会分成两队打比赛,田乐穿着客场白色球服,属于新球员和替补组成的那一队,而穿着主场蓝色队服的那一队基本上是高年级的正式球员。粱平川看了一个多星期的训练赛,白队几乎没有赢过,而田乐每次拿球都被围堵,他被铲倒爬起来的时候粱平川都试图从他的表情中分辨他到底疼不疼,有没有受伤。

      直到那次他的白天鹅摔倒没能再爬起来。犯规的是蓝队10号右边前锋,就是上赛季校队的最佳射手徐贺。那个铲球动作直接冲着田乐的小腿去了,梁平川的角度看得清楚,这是个恶意犯规,田乐已经应声倒地,梁平川瞬间感觉血气上涌,顾不得其他球员和教练,从距离最近的操场偏门冲进去,追着徐贺猛地将他一把推倒在地。

      场面顿时乱做一团,徐贺爬起来正要反扑,被身后两个队友拉住。
      “有病啊!你干什么的啊?”
      “你刚才为什么下那么黑的脚?”
      “黑什么黑?你懂什么叫正常防守吗?”
      “放屁!要不是田乐收脚早,跟腱有可能断了。就你刚才的动作,我要是裁判会让你永远禁赛。”
      “废什么话!你到底谁啊你?”

      粱平川依然试图和徐贺对质,他应该低下头去查看他脚边田乐的伤势,但他不敢看。

      “徐贺,他是我哥。”田乐突然说。他没法站起来,两个队医已经进场在给他做伤口清理和包扎。粱平川突然失语般,沉默转身蹲跪在田乐腿旁。田乐的左小腿自膝盖以下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扭曲着,小腿外侧被鞋钉拉出一个长达十厘米左右的极深的伤口,皮肉外翻,上面沾染了泥土和草屑。

      田乐随即被送去了校外的医院,打了破伤风抗毒素,小腿伤口处缝了十二针。所幸没有骨折,只是错位,复位后打了石膏,医嘱四周后来拆线,六周可以拆石膏。期间不能碰水,防止伤口二次感染。

      折腾到凌晨两点,田乐被送回看护病房,他不想在医院过夜,说什么都要回宿舍。病房里外都是校队的人,还有教练和队医。之前梁平川等得心焦,又不愿意和校队的人呆在一起,就出去医院外面走了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个纸袋子,看见田乐在病房里和校队的人说话,他没办法进去,就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徐贺从病房里面出来的时候刻意看了他一眼,目光不善。

      梁平川没有太多心思去顾忌徐贺,也没法静心去回想发生的事,直到坐在病房外,他还是手心冒汗,眼皮直跳。

      校队的人终于离开了,田乐还是被说服在医院至少住一晚以便观察伤情是否稳定。梁平川被允许探视的时候才发现田乐病床边坐了个女生,瘦高的身材,皮肤很白,长相秀气,表情寡淡。在看见他进来的时候也只是稍稍抬了头,并没有任何表示。

      “我以为你走了。这么晚了。”田乐看见他声音突然亮了起来,又给他介绍,“这是方圆。”那女生这时才朝他点了点头。
      田乐又对女生说,“他是我老乡,还是我高中的学长,梁平川,是他今天送我来医院的。”

      梁平川并不是送他来医院的那个,甚至他自己来医院都是打的出租,他不知道田乐为什么那么说。他也不想去猜测这个女生和田乐的关系,虽然一切都再明显不过。

      “哦,我说呢,徐贺刚才给我说你有个哥,我还奇怪呢。”方圆的声音也是那种懒懒的,好像半夜被从床上叫醒让她的心情很不愉快。“话说我妈一直找你打牌呢,你都不去看她,等你腿好了去我家吃饭吧,她成天念叨你。”
      “我要上课还要训练,你陪她打不就行了。”田乐的语气很少有地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梁平川不想站在旁边听他俩的谈话,但无奈听了个十成十。他把手里的纸袋轻轻放在田乐的床头柜上,田乐看着纸袋上面的“老北京糖葫芦”几个字,用诧异的眼神看他。

      方圆还在自顾自说着,“还有,你妈刚给我打电话,说她明早要飞过来。”
      “千万别,我没事,你帮我拦着她。”田乐着急了。
      那姑娘这才看清梁平川带来的东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问道,“饿了没?我下楼去买点粥,学长您要吗?”

      梁平川忙摇头,连说不用。等方圆离开了,田乐才拿起那个纸袋,山楂外面的糖衣有些化了,黏在纸袋上。
      “我高中那时受伤做手术,我阿姨就给我买了这个,她说吃这个就不苦了,北京这边的糖葫芦和咱们那边的不太一样,不过也很甜。”
      “谢谢。你当时是被犯规,然后才跟腱断裂做的手术是吗?”
      “对方并不是恶意的,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只知道拿着球一门心思往前冲,看见他脚铲过来还是不甘心想抢回来,他的脚也收不回去了,而且那时候二中操场还是那种土场,没有缓冲的。但那和徐贺那种踢法不一样。”
      “我知道,我一直不太想招惹他,校队的大部分体育生都是家里有背景的,你别跟他们硬碰硬。”
      “可我怕你吃亏啊。这次幸好没伤到骨头,可下次呢?冬季集训没几个月了,我不想你因为伤病错过了。”
      田乐将一整颗山楂塞进嘴里,凝固的糖衣在牙齿间被咀嚼而留下脆响,他看着梁平川,说,“嗯,我知道,谢谢你,梁哥。”
      梁平川听见田乐叫他哥,突然耳根发热,再说不出什么话。

      直到方圆拎着几个饭盒回来了,粱平川主动告辞准备回家,他走到门口在身后关门的时候不小心听到方圆低声抱怨病房里的烟草味。粱平川走出医院大门,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领,缓缓走入清凉孤独的黑夜中。

      粱平川回家洗了澡,把换下来的脏衣服用肥皂洗了两遍晾起来,坐在床边准备抽烟,想起方圆的话,把烟掏出来扔抽屉里,换了块口香糖在嘴里嚼。十分忙乱的一个晚上粱平川却睡不着,脑子里想东想西,后半夜突然下起雨来,睡过去的时候天都朦胧亮了。

      没睡几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匆忙跑去开店门,一切准备妥当把小赵喊过来帮忙,他打了出租急忙往医院赶,又在医院外面的早餐铺买了些早点,到病房里田乐已经醒了,方圆没在。

      “睡着了吗昨晚?”粱平川把早餐放在旁边,轻声问他。
      “睡着了。梁哥你不用专门赶过来,我宿舍的几个哥们等会儿过来接我。”田乐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略显局促地说。
      “昨晚说的我来接你,反正我也没事,摊子小赵给我看着呢。”

      医生查床后就准许他出院了,田乐没有坐轮椅,而是架着一副拐杖,有助于四肢肌肉的恢复性训练。医院大门外面下台阶粱平川要背他,田乐没同意。

      从医院是接回来了,可田乐住旧男生宿舍楼四楼,没有电梯,爬上去费了好大的劲。

      田乐宿舍舍友都刚起床,准备去赶早上的课。田乐的床铺在上层,爬上爬下不太方便,粱平川麻烦下铺的男生跟他调换一下。男生叫徐向程,带着眼镜,话不多,人也很随和。当即表示同意,并要帮田乐换床垫床褥。粱平川把活儿都拦下了,让他们去上课。

      宿舍只剩下他们两人,田乐一直在旁边坐着受他照顾不好意思,说道,“梁哥,你不用麻烦了,等会儿方圆过来帮我弄,你去忙你的吧,我这儿没事。”

      旧的学生宿舍条件很一般,掀开了薄薄的床褥下面就是几条木板,粱平川没有接话,把徐向程的床褥卷起来放在一边,又爬到上铺把田乐的被子床垫抱下来,按原样在下铺铺好,再把徐立程的换上去。

      “这个床够你睡吗?你腿估计都伸不直吧。”粱平川问。
      “还行。”田乐答道。
      “你们宿舍楼下查那么严,女生不好进来吧。还是我来吧,也方便点。”
      田乐似乎也不知道怎么拒绝,就没再说什么。

      因为晚上没有休息好所以田乐想补觉,可洗澡是个问题。粱平川蹲在田乐的脚边,用防水布把他打石膏的小腿裹起来,再把田乐扶到卫生间的隔间里,给里面放把椅子,抬一桶热水进去。粱平川站在隔间外面不敢走远,怕他站不稳滑倒 。

      天气很冷了,田乐不到十分钟简单冲洗了身体,出来的时候嘴唇冻得有点发青。粱平川把田乐半扶半抱到床上躺下,在他伤腿的下面用两个枕头垫高避免肿胀。边给他盖被子边问,“中午想吃点什么?医生说先不要吃太多肉,给你买点粥?”
      “昨天就吃的粥,不想吃了。”田乐嘟囔了一句。
      “我去小吃街给你打包份盖浇饭,再给你买笼蒸饺?”粱平川怕他胃口不好。
      “梁哥,你去忙你店里的事吧,我等会儿让徐向程给我在食堂带一份儿就行了。”
      “店里有小赵呢。你不是不吃食堂吗?现在受伤得注意营养,你先睡吧,我等会儿去店里看看,中午打包好了给你送过来。不碍事。”

      粱平川看着田乐睡下,又把他衣篓里的脏衣服拿到水房去洗。快中午的时候打包了田乐的午饭,又给他宿舍的舍友买了些水果零食之类的,一起带过来。田乐已经醒了,粱平川问他伤口有没有什么感觉,田乐说不疼。他把一张小的折叠桌在床上摊开,扶田乐坐起来。等他吃完又整理干净扶他躺下休息。

      宿舍几个男生刚吃完食堂回来,忍不住调侃田乐,“你这受个伤,伤得也太滋润了。”边说边从粱平川带来的零食里挑了个橙子出来,“哥,您真不是田乐亲哥吗?您这无微不至那必须比亲哥还亲啊。”

      宿舍很吵,粱平川浅浅笑着应和,然后坐在田乐床边,低头说,“要不,你搬到我那儿去住一段时间吧,宿舍感觉还是不太方便。”

      田乐抬头看他,“不用了,梁哥,不用麻烦你了。方圆下午过来,昨天和她说了,她在帮我找房子,这两天我就搬出去。”

      粱平川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了想又说,“找房子搬家有什么需要的告诉我。”

      田乐似是仍旧不太情愿麻烦他的样子,却没再说拒绝的话。

      下午的时候田乐在床上躺得久了,粱平川就扶他在宿舍楼内的过道溜达了两圈,快晚饭的时候方圆来了。看到粱平川的时候方圆明显愣了一下,而粱平川没有想到的是方圆已经把房子租好了,就在学校附近的小一居室,家具齐全,明天就准备搬过去。方圆打量了下男生宿舍的环境,面露不悦,并没有要坐的意思。

      粱平川朝田乐点头示意,“我帮你把行李收拾下吧。”

      方圆的沉默带有一种生人勿进的意味,而田乐似乎在和那沉默无声对峙,他只是看着粱平川的动作,并没有制止。粱平川故作镇定,假装分辨不出自己并不受欢迎的处境,很快将田乐的衣物规整到箱子里,还有几本专业书,除此之外田乐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箱子绰绰有余。

      “准备什么时候搬?到时候我帮你把箱子搬过去。”粱平川问。
      “明天下午。”田乐说,“梁哥,不用麻烦了,叫了搬家公司,没多远。”
      梁平川停顿片刻,有些尴尬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梁平川照例给田乐打包了早点和午饭,等到快晚饭的时候,想着田乐搬完家应该还没吃饭,就在旁边的餐馆里打包了一荤一素两个小炒,还在甜品店里买了个蛋糕,准备给田乐送过去。路过一家小超市碰到厨房用品在打折,本来想买口炒锅给田乐新家开灶,又想今天太赶,下次去再买。

      等田乐开了门,梁平川两手提着袋子站在门口,听见有人在厨房做饭,才意识到方圆在家。

      “梁哥,你进来吧,方圆做饭呢,等会儿你也一起吃点。”田乐单腿站着倚在门边,侧着身子看着他。
      “没事,不用了,那你们先吃吧,我改天再来。你还缺什么吗?”梁平川站在门口没有动。
      “不缺,我没什么东西。”
      “哦,那你进去吧,当心点,我先走了。”说完梁平川扭头就走。

      “梁哥,”田乐喊住他,拄着拐杖追出来,“我一直还没你手机号,下午给你QQ留言你没看见,你加下我手机号吧。”

      梁平川点点头,把塑料袋挂在手腕上,从兜里掏出那部粉红色的平板手机,田乐表情略显诧异。梁平川有些窘迫地解释道,“别人不用的旧手机要处理,我就拿来用了。”

      记了田乐的号码,梁平川突然说,“你喜欢在家做饭吃啊?你不早说,我也会做饭。”

      田乐眉头轻蹙,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话出口梁平川无法收回,他自觉失态,于是急匆匆离开了,无法回头再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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