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的回声》橘云谣

3、第 3 章 第三章

　　第三章

　　学校南门有个小吃一条街，附近三所高校都坐落于此，吸引了一大批的学生来聚餐和点外卖。由于和校园内学生餐厅的店面租赁合同到期，而粱平川也愿意到校外做生意，老板就把麻辣烫店迁到小吃街上。粱平川把汤锅支在门店外，也不再叫号了，菜品码在一旁的桌子上，需要什么就自取，涮串调料也是自助，最后只数签子的数量。粱平川只需要往锅子里添水和料。麻辣烫签子穿串这个活其实并不轻松，竹签子头不小心戳到指甲缝里也是钻心的疼，有时还血流不止。小赵都带着手套，可粱平川嫌麻烦，结果搞的两只手十个指头几乎缠满了创可贴。

　　粱平川告诉了田乐新搬的店面地址，但一直也没见田乐来过，QQ呈离线状态，失去那个唯一的联络方式，田乐就像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了一样。或许田乐就是不想他太容易联系自己，才给他QQ号而非手机号吧。只有亲人或者朋友，才相互交换手机号，而他，什么也算不上。

　　人都贪心，一开始只想打声招呼，认识后又想了解更多。不过他觉得他和田乐至少算是有缘分的，那么多次那么多学生中他能一眼就认出田乐，而且没想到他俩居然是老乡，还是一个高中毕业的校友。不过他想象不出田乐怎么会在他家乡那种小城市长大，他想象的田乐是一只高贵的白天鹅，举手投足都透着优雅和涵养，他没见过任何一个踢足球的有他那种气质。

　　白天鹅没有等来，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粱平川早上来开店门，看见王皓宇提着个行李箱坐在他店门口。王皓宇是阿姨和她之前丈夫的孩子，跟他爸爸和爷爷奶奶生活。阿姨的公婆是很厉害的角色，她经熟人介绍嫁过来，婚后发现脾性不合，矛盾不断。阿姨是很传统但很要强的性格，为了王皓宇总是劝自己多忍让迁就，不愿轻易离婚。后来不知道是她的哪个小叔子还是小姑子挑起的事端，非要说她放在自己娘家仓库的几节钢筋是从他们家偷走的。因为那个事婆家几乎所有亲戚挤在他们家客厅将她围困在中央，大有要“批斗”的架势，非得逼她承认这不光彩的事是她所为。阿姨说她没有，委屈得掉了泪，后来也不哭了，连夜收拾行李回娘家，下定决心离婚。

　　再婚后阿姨有时候会把王皓宇带来家里住两天，王皓宇比粱平川小两岁，跟梁平川去足球场，喊他哥，梁平川就拿他当弟弟。王皓宇高考一塌糊涂，后来家里人托关系念了一个本地的民办三本大专院校，毕业后又托关系进了当地地区政府部门做办公室文员。王皓宇人不坏，就是有点好吃懒做。那阵子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女朋友，叫孙茜，北京人，还在上大学，两人聊得很投机，正值十一假期，王皓宇就承诺要来北京找她。粱平川听着觉得不靠谱，让他小心点，网上骗人的很多。王皓宇很有信心地说不会。他来就是想问问粱平川那儿有没有多余的地方让他凑合住几天，就待一个礼拜，不会打扰太久。粱平川只租一个小单间，单人床，没有沙发。他让王皓宇睡床，他打地铺。

　　第二天王皓宇和孙茜约好去逛天安门和故宫，晚上回来扭捏半天终于开口问粱平川借钱，说孙茜想要个新的翻盖手机，以前的那个用挺久了。
　　“第一次见面就让你给她买东西啊？你对那女孩了解吗？”
　　“不是她让我买的，我看她那个手机外壳都刮花了，就想送她一个也表示我的诚意，而且她也送我东西了呢。我还存了些钱，等回去我就把钱转给你。”
　　“你去看过阿姨没？我一直不在家她都一个人。”
　　“我看过呢，给她买东西她都不要。”
　　“有空多给她打打电话吧，现在不是有那种漫游套餐么。”
　　“我知道呢。”

　　粱平川最后还是把钱借给了王皓宇，他让王皓宇把他女朋友的旧手机要过来，他还可以凑合用，反正他的手机老卡顿，按键也不太灵敏，正好不用再买新的了。那是个粉色的爆款诺基亚平板，粱平川也没觉得怎么，能用就行。

　　十一快结束的时候田乐突然来了。粱平川刚好那天下午去中关村想买笔记本，结果人太多他也拿不定主意就作罢。粱平川进店的时候田乐正在锅边煮两颗鱼丸，头发是湿的，网兜里背着个足球，看来是刚训练完。

　　田乐是来找他踢球的。两人边走边聊，学校操场上没有照明，只有从对面学生宿舍投射过来的微弱光线，混合着时隐时现的月光。粱平川从高中毕业就没正经踢过球了，体能退步得厉害，加上抽烟的习惯，喘得像条没水的鱼，远远看着田乐在前面带球狂奔，想追也追不上。

　　粱平川右脚腕骨外侧骨连接间有一块钢片，所以他的脚没办法弯曲到正常人的幅度，虽然走路小跑没有问题，但要做大量剧烈的带球跑动，是十分吃力的。

　　是有点可惜，本来可以和田乐好好踢一场的。他怕田乐扫兴，就提议罚任意球和点球，要求是两人只能用彼此的逆足——他只能用左脚而田乐只能用右脚。结果田乐动作熟练五罚五中，粱平川整个人惊呆了，田乐没有逆足。
　　“你不是左脚吗？我从来没见过你用右脚射门。”
　　“我是没用过，但不代表我不会啊。不过确实左脚更有感觉。”

　　也许知道他们是老乡甚至校友后，粱平川能感觉出来田乐好像对他没有那么戒备了，不再像最初那样问一句答一句，尤其足球方面聊起来有时候甚至刹不住。

　　“你在笑什么？”田乐突然问。
　　“啊哈？我有吗？”粱平川笑着说。
　　“有啊，从我见到你就在笑。”
　　粱平川摸了摸自己嘴角，说，“看你总觉得眼熟，有点像哪个明星，突然想不起来了。”
　　田乐在旁边草地上颠球，看了他一眼，说，“雷科巴吗？我朋友都说我长得像他。”
　　粱平川算是认同地嗯了一声，又很快说了句，“你比他帅。”

　　田乐并没有接那句话，装作没有听见一样突然抡起右脚将球大力抽射进球网，粱平川只觉得耳边一阵风呼啸而过，好像重型炮弹穿透了一堵很厚的墙。

　　“我高一的时候本来准备去参加国青U17的选拔集训，但我妈不同意，说那不是个正经行当，不能当饭吃。我妈是二中老师，我就跟她吵了一架，然后那年期末考试我从全级第九掉到了五百名以后。我还记得正上课的时候我妈把我拉出去揍了一顿，当时估计真的要被我给气死了。其实我也早都放弃了，然后今年暑假我们教练带校队联赛最佳射手和我去青岛参加封闭集训。”田乐不紧不慢地说着，“结果我进了U21的50人大名单。”

　　国青是国足的后备梯队，入选U21大名单，这是可以上体育版头条的重磅消息。粱平川当年入选省队就已经成了二中的不老传说，而省队和U21大名单比起来几乎什么也不是。

　　可是田乐还没决定要不要继续参加下一阶段的集训。他是50人大名单中唯一一名没有俱乐部背景的在读本科非职业球员，算得上破格入选。集训和入选他父母都不知情，而且如果下一阶段的集训他入选了最终26人名单，那意味着他将要面临至少一年休学，甚至退学，和对他整个人生的重新规划。田乐父母给他的规划是毕业后进入政府部门或事业单位，或者投行做高级白领。他妈要是知道他要退学去踢球，一气之下可能会从二中杀到北京来。

　　“要是你，你会去吗？”田乐问。
　　“我忘带笔了，应该先找你要个签名。我要是能进，我肯定去。不过我们的情况不一样。”梁平川真的在他裤兜里摸索了一阵，想找支笔出来。
　　“你希望我去吗？”田乐继续追问。
　　粱平川被问得愣了一下，迟疑片刻他点点头，“嗯，私心讲很期待，这不是一般的机会，而且你天赋条件这么好，放弃的话，我觉得特别可惜。但你也知道运动员就吃那么几年青春饭，而且踢足球的伤病隐患太大了。”
　　“我知道。我现在在校队感觉都快混不下去了。徐贺，就是我们队最佳射手，带着高年级那一帮人，成天找我麻烦。”梁平川借着场外的路灯，第一次在田乐脸上看到皱巴巴的苦闷表情。

　　不管去不去，粱平川还是要请田乐吃饭作为庆祝，他觉得这是个大事，然后顺便请田乐帮忙给他挑个笔记本电脑。那天下午粱平川正准备送王皓宇去西站的时候，田乐来了。王皓宇过来给他还钥匙，坚持不用送，他没行李，自己打个出租就行了。“哥，你忙吧，我走了。到了我给你电话。”

　　粱平川回过头看见田乐正盯着他，“我一个亲戚，十一来北京玩，在我那儿住两天。”
　　“他是你亲弟弟？他也踢球的？”
　　“不是啊，他哪儿会踢球。”

　　两人去吃了韩式料理，趁粱平川去洗手间的时候，田乐去结了账。粱平川回来后在那儿干瞪眼，“我工作赚钱的，让你一学生请客，这什么道理？”
　　“谁付不是一样的？你别跟我讲道理，我不懂那个人情世故。”

　　吃了饭田乐带粱平川去五道口他朋友开的一家店看笔记本电脑。田乐之前说的是要带一个朋友来，那哥们以为是个美女，结果看到粱平川的时候脸上瞬间写满了失望。粱平川有点尴尬。田乐并不理会，只是让他朋友给挑台配置中等的上网本，价格按他之前说好的七五折。
　　粱平川坐在那儿等开机调试，突然小声问，“要不要给你也买一台？”
　　田乐愣了一下，说，“为什么要给我买？”
　　“哦，没什么，我看现在学生不是都人手一台么，你上课也用得着吧，你不是下个月过生日？正好当生日礼物送你。”
　　“那也不应该是你买，而且我有，不用了，谢谢。”

　　粱平川回去后用笔记本试着上网，给田乐在QQ上留言，说很好用，顺畅不卡，散热也好，跟他说了谢谢。田乐没回复。粱平川就在网上找了在线看球的平台，拿了瓶啤酒，又给自己点了根烟，窝在床上看了场挺闷的球赛。其实打了折的笔记本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小贵的，但这样能方便和田乐聊天，不用再跑网吧，他心里的疙瘩也很快就解开了。

　　晚上躺床上粱平川控制不住又在想田乐。他回想起白天在五道口的电脑商铺的狭窄楼梯上，走在前面高他几级台阶上的田乐的背影，高挑匀称的身材，略倾斜的一边肩膀上挎着单肩包，一步两个台阶，却走得很轻很稳。再闭上眼，脑子里又出现田乐进球后的那个画面，胸腔剧烈起伏在他耳边喘息着，粱平川情动得厉害。过后他仍旧感到空虚负罪，甚至因为和田乐的渐渐熟识更让他体味了一丝苦涩。田乐并不愿意亏欠他的人情，也不会受他的所谓照顾，始终是礼貌而疏离的。等他这么远远看着田乐找到自己幸福的那天，当他要祝福对方，他能说点什么呢？他想说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也许对方也没有什么会有求于他。田乐会无风无雨无病无灾地走过一生，而他逢年过节的时候会给对方发个短信，或许短信也没必要，只用在心里念一下，静默的回声就像从一座无人的山谷中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