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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 ...

  •   第十三章

      即便到了医院梁平川仍旧没能平复剧烈的心跳,他感到后怕,如果那凶器再偏几公分砸到田乐的眼睛,他的颈部动脉,他不敢想,浑身的冷汗直往外冒。球队经理王松林,教练和几名球员陪在他身边,那个法国籍的边锋内森也来了。其实队内所有球员中田乐和内森关系最好,内森站在旁边跟梁平川用英语加手势聊天,“田乐技术好又受欢迎,球迷太偏激了,他并没有做错什么,我感到很抱歉。”
      几个肇事的球迷已经被警察扣留,王松林说要告他们,因为对方认错态度比较好,田乐说算了,可王松林不干,“不仅要告这些流氓,还要告青岛,什么球场治安,足协也别想跑,非得给我个说法不可。最好立个典型,对以后都是个警示作用。我不信了还,没法没天了。”
      球队的人走后,等病房里终于清净下来,梁平川把椅子挪到田乐床边,一头头发被手抓得像鸡窝一般歪七扭八。田乐看见弯起嘴角笑了笑,“我是不是要毁容了,你还喜欢我吗?”
      虽然是句玩笑,梁平川听了鼻子一酸喉头发紧,拿手背轻轻在田乐包扎着白色纱布的脸颊蹭了蹭,“帅得像天神一样。”
      田乐挑了挑眉,“我操,你好肉麻。”
      “我感觉我大概三年左右没好好看过意甲了,就是从看你比赛开始,按我以前的看球印象,昨晚那个任意球能进十佳,我没夸张吧?古伊还不招你进国家队,就因为你不是正经青训直接上去的?因为你没背景?哥要是能多赚点钱,应该托人早早送你去踢五大了。”
      “你那么喜欢昨晚那个球啊?”田乐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也觉得算我个人最佳了。我觉得我真有情感障碍,一想到跟青岛踢,浑身都是劲儿,想狠狠虐他们。我怎么这么坏啊,好没良心。”
      “瞎说什么?”梁平川看他又开始满嘴跑火车,连忙打住,“黄大夫专门告诉我说给你缝针特别仔细,伤口不是特别深,没疤的,一个星期拆了线就没事的,别担心啊。”
      田乐不说话,只看着他笑。

      因伤田乐缺了接下来的两场比赛,他在青岛的公寓里静养了两三天,然后归队由俱乐部的队医和保健师专门料理后期恢复,以便能尽快回归赛场。

      梁平川自从签了海鲜餐馆分店的加盟协议,将近半年的时间都是通过网络上的远程操作和总部的负责人以及分店的经理对接工作的,这次正好去店里看看情况,可谁知到了店门口,才意识到原来所谓的加盟,其实是一场骗局。

      梁平川还是太大意了,虽然在社会上打拼多年但运气都还不错,碰到的工友老板对他真诚友善,而且自认为安全防范意识很高,可他看着手机上海鲜店老板的号码显示不存在,反省自己为什么当初如此相信这个人,他自己也想不明白,或许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旦从内心里对什么事情什么人做了好的预判,就会从始至终坚信不疑。
      梁平川坐在公安局的接待厅,看着律师深蓝色的衬衫衣领被汗水浸湿,有些分不清现实的恍惚。律师诚惶诚恐地解释海鲜店总店的资质是真的,但如果不仔细去盘查很难分辨出他们只是借用店名的外皮实则并无实际业务运营。他们给梁平川提供的专门走账和提货的交易平台是一个专门搭建的木马程序,他每月所支付的货款不仅流向海外的黑账户,这个程序连他的银行卡账户信息一起盗取,并已经神不知鬼不觉被盗刷了18万。
      其实之前有次他的银行账号提示被冻结他就应该有所察觉,但和他接线的总部经理说只要继续充值就可以解除冻结,他由于全部心思都在阿姨和田乐身上,并未过多考虑和怀疑。对方给他的所有流水明细和财务汇报他都专门找了他认识的熟人给把关,也没有发现任何漏洞。
      公安部门的经侦队受理了他们的案件,“这种是现在市面上的新型诈骗手段,犯罪团伙是十分有经验的团伙作案,他们有人扮演经理角色寻觅物色目标受害群体,有人扮演餐厅经理和顾客,以及网络上的合作平台技术支持,将受害人一步步引入这个骗局。通常他们会在极短时间内盗取受害者的银行卡信息,完成盗刷,一旦被发现后全部人员更换新的身份信息再转移目标。你自己签的加盟店就扔那儿不管到现在才发现有问题?”
      “对不起,我家里当时出了些事一直没顾得上店里,我第一次做加盟,没有经验,是我太不小心了。”
      虽然案件立案侦查了,但律师说大概率很难追回或追讨被骗款。梁平川从公安局出来,朝公寓慢慢走,一路上的车水马龙在耳边如梦境般悄然划过,他站在楼下,突然觉得青岛这座城市十分陌生。家里空空荡荡,他坐在餐桌旁,想起他们刚来青岛的时候,他对这个海滨城市一无所知,但只要有田乐在,好像哪里都变得适宜可居,即便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从来没有迷茫迟疑过,可如今,梁平川觉得前方迷雾重重,几乎看不到路了。
      一夜无眠后梁平川买机票立刻飞上海,他决定把自己做的这个蠢事咽进肚子里不对任何人说,他一面悔恨自责,一面安慰自己从头再来。他想尽力摆脱这件事产生的负面情绪,可一个人的心气,却是不知不觉间被许多这样大大小小的挫折困境所折磨损耗掉的。他接受了自己的平凡,接受了自己的一事无成。自从阿姨走后,他已经觉得赚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了,幸好还有田乐,让他的旅途有一个终点,让他还有继续朝前走的勇气。

      这件事当然也不能告诉田乐,打死也不能说。他陪田乐去医院拆线,一条粉红色泛白淡淡疤痕突兀横在眼角下方直冲进鬓角。梁平川不想当着田乐的面质问,只是在心里犯嘀咕,明明之前说的不会留疤的。
      最后没忍住还是悄悄问医生,有没有好的修复疤痕的医美项目可以做。
      医生看着他笑,“这几乎是我见过的最浅最不明显的痕迹了,现在颜色深一点是因为刚拆线嘛,还有个恢复期,等过一个月再看,几乎就看不见了。”
      田乐大大咧咧完全不当回事,梁平川陪他回俱乐部见了理疗师,然后非要领着田乐给他定制一套西装,交完预付款又要请他吃西餐,要他挑最贵的。田乐抓住一脸亢奋的梁平川,“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啊,赚钱就是要花嘛,哥这么久都没给你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
      “怎么,要养我啊?”

      田乐当时的年薪在中超球员里也是排得上号的,养活两个人绰绰有余,田乐也很委婉跟他提过,如果太辛苦不管生意还是工作都可以辞掉不干了,在家里呆着就好。“我不想看我的人出去辛苦讨生活,我来养你。”
      梁平川哭笑不得,“我这么大个男人不工作,成天呆在家里干嘛,绣花啊。”
      嘴上那么说着,梁平川很满足于他和田乐之间的那种微妙的关系,他喜欢身体被田乐完全占据主导的感觉,他不知道还要怎样才能将自己的爱意更浓烈地表达,他病态般沉迷于这种对等社会角色却不对等的□□里,他想臣服被羞辱凌虐,来献祭他对对方的喜爱和崇拜。
      “你爱我什么啊到底,我有什么值得你爱的。”田乐看着他被情欲扭曲的脸,蹂躏着男人同样高傲的自尊,撕碎他的伪装。
      爱什么,爱他被造物偏宠,光芒万丈的天赋和狂妄的勇气。
      梁平川说不出话,只能用破碎不堪的泪眼和呜咽代替回答。

      两人慢慢走在熙熙攘攘的南京东路,梁平川不知想到什么脸上一阵发烫,悄悄握住了田乐的一只手,他们好像还从未在人潮中在日光下这样亲近过。“哥送你出去踢球吧,要飞就飞远点,国内太小了。”

      国奥征途艰难,临近奥运开赛古伊被下课,队内士气更加低迷,临危受命的本土主帅没有适应期和磨合期,国奥在小组赛就铩羽而归,一平两负,田乐打入了唯一一场小组赛进球,可惜国奥因为小组未出现被各大媒体口诛笔伐,那粒进球的喜悦完全被淹没。而田乐的状态一直十分抢眼,联赛虽然首登中超,他凭借无可挑剔的替补出场表现重新占据了联赛后半程的绝大部分首发机会,高居队□□手榜冠军,帮助上海冲进了联赛总排名前三。

      梁平川怎么也想不到居然有一天他的照片会被各种传播在网络平台和贴吧论坛上,俱乐部的训练基地外经常会聚集很多拿着相机的媒体还有狂热女球迷追堵拍照,梁平川通常把田乐送去训练场,自己再返回马路对面的停车场,那天田乐只是追出来拉着他的手说了句话,梁平川没走几步被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的相机堵在出口。
      “你和田乐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有考虑过公开吗?”
      “什么啊,甜甜真的有男朋友啊。”
      梁平川呆滞在原地,反应过来后迅速用帽衫罩住脑袋,飞也似拨开人群朝停车场奔去。自那以后梁平川很少再去看他训练,每次比赛也都是挑最偏的位置,看完就走,毫不停留。没有比赛的时候,他几乎跑遍的家附近的美食街和餐厅酒店,他已经不想自己开店了,只想去给别人打工,最后他找到一家淮南菜系餐厅的后厨帮工,给厨师打下手,给厨房码货搬东西,打扫卫生。他尽量让自己忙碌,一旦闲下来,他总是会控制不住想加盟店的事,然后陷入自责反省更愧疚的恶心循环里。他有家乡的一套房子,虽然卖不了多少钱,还有存在家乡银行里本来为阿姨看病的积蓄,他要将田乐顺利送往欧洲赛场,那个信念越来越强烈,支撑着他不会垮掉。

      他想看田乐飞往梦想的彼岸,可是那未来里,他并没有将自己规划在内。梁平川蹲在餐厅厨房后门外的小巷里抽烟,他已经戒烟三年了,和田乐在一起后再难耐他都熬过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很想烟的味道,去旁边的超市买了烟和打火机,巷子另一边有一圈围墙,高高的仓库厂房遮住了大半视线。抽完了一根,准备继续,又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刚麻痹掉的神经又被刺痛,他愣在原地许久,最后还是把剩下的烟和火机扔了。

      联赛最后一轮收官,虽然上海以1:3不敌排名倒数第三的天津,却仍然因为净胜球的优势夺得联赛第三,而天津因为那宝贵的客场三分保级成功。那一年的田乐的确称得上中超紫薇星,以15球9次助攻位列射手榜第4,一水外援名字里最显眼的一个本土球员,联赛第一的上海同城以及第二的大连均向他抛出了橄榄枝,上海的球迷早就炸了锅,同城的老大哥叫他们上海二队,而他们俱乐部的球迷要求球队绝对不能放田乐,因为田乐还有一年的合同在俱乐部,田乐的高薪加上违约金,是个不小的数字。而田乐机会没有空搭理那两家,在董律师的大力牵线和各种权钱攻势下,最终由央视资深评论员詹老联系到驻德国的球队经纪人,促成了两方的第一次见面,德国的这家俱乐部是老牌的一线德甲豪门,两位球队经理对田乐的背景非常熟悉,根本不用过多介绍,“其实俱乐部一直在观察田乐,这次来是高层想要我们来表示诚意,只要下个月田乐来俱乐部进行体测和体检,由队内队医出示证明就可以启动转会程序了。唯一的一点是,因为涉及的手续及背景关系繁琐,球队将不支付球员与原球队的违约金,也就是说这部分需要田乐与上海私下沟通解决。上海不同意放人,唯一办法就是田乐自己支付违约金。
      田乐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初步协议,整个会面非常顺利,德国的球队经理不懂国内喝酒吃饭那一套,一谈完出了酒店就直奔机场。
      梁平川也穿了一套西装,他在酒店楼下的大厅里等,田乐叫他一起去会议间的,他说不去,他在楼下等就行了。他看着田乐笑着和经纪人握手告别,然后向他走来,他坐在大堂的沙发里,就那么仰着头看他越走越近,田乐身上的西装是他专门为他定制的,非常昂贵的面料和剪裁,金碧辉煌的大厅吊顶下田乐全身像泛着光一样。他扬起的笑脸是肆意张扬而青春的,那笑里也画满了未来,包含梁平川在内的未来。

      □□时梁平川忍不住总爱舔田乐脸上的那道浅浅的疤痕,可能真的很痒吧,田乐掐着他下巴捂住他的嘴,下面干得更用力。睡到半夜田乐发现梁平川不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半个小时还不见人影,田乐起身去了洗手间,白炽光刺痛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梁平川下意识用手挡住眼睛,他坐在洗手间的地板上,迷茫地抬起头。他捻灭烟头但狭小的空间里烟味还来不及完全散去。
      田乐看他不起来,蹲下身准备抱他,梁平川被臊得连忙爬了起来,“你怎么醒了?平常沾了枕头睡得像个小猪一样。还是味儿太大了?不好意思啊。”
      田乐丝毫不在意地将他半搂半抱到床上,“什么味儿?没味儿,我就爱闻你身上的味儿。”

      尽管装得再若无其事,那种流动中的不安情绪总是难以忽视。那天吃了晚饭梁平川照例给田乐按摩后背,腰部以及腿部的肌肉,他总开玩笑自己的技艺熟练可以开家按摩馆了,田乐舒服地哼哼着然后扭头说他只能给自己捏。
      梁平川抓住那只作乱的脚,悠悠说道,“乐儿,我给你说个事,你别怪哥啊,”他等了等没听到田乐的任何回应,只好接着说,“我想回去了,回老家去,我有点想我阿姨了。等你下个月从德国回来办完手续,我送你去机场,哥就不跟你去了,行不行啊。你那边的生活费什么别担心,我这边存了挺多的,到时候绝对够用,你自己跟球队那边的帐我可能帮不了你太多,但其他的花销都不是问题。”
      客厅的唯一声响是从电视传来的球赛转播解说,以及田乐很粗的喘气声,像小孩子发脾气那样,可是当他开口说话声音却很平稳,“你不想再管我了。我还专门给德国那边说要双人公寓,你早就不想要我了。”
      “乐儿,你别这么说我,哥求你。”梁平川嗓子堵得难受,说不出话。
      “嗯,我应该说你识大体,为我考虑,舍己为人,为爱放手。”田乐转过头看着他,“是不是啊,大情圣。”
      梁平川不可置信地看着田乐,完全愣住了。
      “不用那么看着我,我可以告诉你,什么社会规范,偏见,歧视,我他妈不在乎,不用你在这儿自我牺牲,我要是在乎,我他妈当初就不会答应跟你在一起,你能想到的,我都想过了,我就想这条路走下去,看到底有多难,到底能把我怎么样,看到底我,还有你,会不会被困死。”田乐的眼睛突然溢满水汽,他别过脸,嗓子像从刀片上滚过,沙哑刺痛,“哪怕困死,我也情愿的。”
      他看着纯白的窗帘薄纱,被梁平川清理得一尘不染的地板,“我其实真的挺想和你好好过日子的,以前是觉得两个男人挺不可思议的,但有时想到你我就觉得我有个家要照顾,还有个人在家等我,那人又帅踢球又好,踢那么好还整天说我是天下第一,就算我踢得再烂还要说是第一,不管问他什么都说是第一,说得跟真的一样。”
      梁平川没招了,他手脚并用爬上沙发,从背后一把抱住田乐,“我不说了,再也不说了行吗。你去哪儿哥跟你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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