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的回声》橘云谣

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梁平川第一次乘坐私人飞机，也生平第一次来到三亚。中超因为世界杯预选赛而停摆一个月，但不为国奥集训让路。田乐所在的俱乐部没有国家队成员，而田乐作为俱乐部唯一一名国奥队员，将要双线并行，一个星期后回归国奥集训而错过3轮联赛，然后回归联赛第二阶段的下半程，接着他将因为奥运小组赛而缺席联赛的第三轮上半段。这样紧密而琐碎的赛程加上空中飞人来回奔波，对运动员的体力和适应能力都将是非常严峻的考验。

　　俱乐部的创始人老总刘贵帆是做娱乐影视发家的，资产壮大后又投了许多其他产业，做足球俱乐部是因为他本身是个球迷，特别想体验那种足坛伯乐相马的乐趣，像是拿着真金白银玩一场真人版的实况足球。因为老板的关系，这支足球俱乐部也有种暴发户的气质。队内的主力阵容有一名曾入选巴西国家队候选名单的大龄前锋外援，一名非裔法国前腰外援，本土球员中中场和后卫年轻球员居多，锋线上除了被从青岛挖来的田乐做边锋，还有一名从上赛季联赛第三名的深圳转会来的经验丰富的前锋，巅峰期已过，有点尴尬的年纪。梁平川后来才了解到，虽然田乐开赛几场首发表现不错，但教练还是将他放在替补席上，女球迷内部风向已经转为怜爱田乐的妈粉，总之田乐现在在社交平台上的讨论度高居不下，可谓血雨腥风。

　　趁第一阶段完赛后的空隙，老板出资给全队三亚海岛度假的机会。田乐想让梁平川出去喘口气，梁平川想弥补不在田乐身边的日子，于是两人就这么飞抵了这座温暖明媚的度假海岛。
　　梁平川睡醒的时候田乐不在房间里，手机上有条田乐的短信，“醒了来餐厅吃饭，或者我帮你带点吃的回来。”
　　酒店里有自助餐，梁平川没什么胃口，随便拿了些东西坐在角落里四处打量着。田乐和几个队友坐在一桌，还有个康复师带着老婆孩子。另一边像是另一个阵营，几个年纪稍大的队员用超级大的音量交谈着，并不时夸张地大笑。田乐看见了他，便招手示意他坐过去。
　　刚走近，几个男孩不约而同抬头打量他，而后又笑着看田乐，因为他们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有人问起田乐只是说我们是一起的。梁平川最初听到田乐这么介绍他的时候是很惊讶的，他的心剧烈跳动了一下，那种也许到死也不会被这社会认可或者光明正大见光的身份，好像被从一片压抑的黑暗中揪出，浅浅喘了一口气。很奇怪的感觉，梁平川常常想，田乐和他并不是一类人，可他看似良好地接受了他，接受了这样一种他的父母绝对不可能同意的关系，他放弃了前途无量的未来愿景，选择了父母眼中不务正业的足球，当有人告诉他你这样做是不对的，他一定会义无反顾顺着那条不通的路走下去。
　　那样惨痛的对抗作战，仿佛他在汹涌人潮中逆行，却没有反抗的口号和旗帜。

　　所以当梁平川脑海中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他被自己吓了一跳。最初田乐接受他的时候，那种极不真实的做梦般的幻觉让他的心脏狂喜到发疼，他抱紧田乐的身体，只有一个想法，他这辈子不论怎样都不会放手。可是现在，他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想法，或许他该放手，让田乐走。
　　他们拿两只鞋子做球门框，他弯腰作出防御的姿势，田乐笑着左右虚晃了一下，球穿裆而过，田乐却并没有追着球出去，而是扑上去搂着他的腰将他抱了个满怀。他粗喘着从对方的双臂桎梏中挣脱出来，手掌里满是细沙，看着海尽头渐渐隐没的夕阳，梁平川说，“乐儿，我们还是分开吧。”
　　“嗯？”田乐以为自己幻听了。

　　海浪卷过沙滩，喧嚣后又静止。“怎么了，是我对你不好吗？”田乐控制着他的音调不上扬，又一波浪褪去后，他的声音沉静下来，“还是你们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找个人玩玩，腻了烦了就换下一个？”

　　“我怎么可能烦你，我爱你爱得神经都快不正常了。”梁平川嫌自己嘴笨，“每天晚上梦里都是你，不是你受伤了，就是你不见了，但这不是我烦你的意思，我是说，我不该这么自私，我根本配不上你，我没你不行但不代表你没我不行，没有我或许你能更好呢。你想过没？”近乎哀求的语气，梁平川觉得嗓子眼堵着几乎要喘不上气。

　　“想个蛋啊我想，我需要谁告诉我好不好啊，谈恋爱谈成这个B样不是你不配，是我不配。我不配当你男人。”
　　梁平川连忙把田乐紧紧抱住，“乐儿，别，哥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错了，对不起。”

　　田乐被他的队友叫走了直至深夜也未归，电话短信都不回，梁平川在房间里坐立难安，实在熬不住了决定去□□找人。他那些队友浑身上下冒的社会不良青年的混混气息实在让他不舒服。
　　他们唱歌的房间并不难找，梁平川穿着睡衣睡裤，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看见田乐，被两个穿着暴露的应召陪酒女堵在角落里，梁平川顿时火气直冲头顶，“我操，田乐！”他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朝包厢内部走，就被两个人迅速拽住了胳膊，梁平川顾不得谁的阻拦，只冲着田乐喊，“田乐，你跟我走，你出来！”他好像刚刚记得要呼吸一样，随即被这房间里沉闷混杂的臭味熏得直反胃。田乐像是入定了一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也毫无动作。
　　梁平川听见旁边有人低低的笑声，拽着他一条胳膊的是他们队里的一个中场，老鼠一样的长相，尖嘴猴腮，他第一次见就没有好感。那老鼠嘬着小鸡嘴，说话间一股臭味扑面而来，“哎，怎么啦，家属来查岗啊？”梁平川想甩开他的钳制但对方并没松手，“别带田乐来这种地方，你们玩你们的，别带他。”
　　“哎呦，我操，这话说的，这什么地方啊，田乐来了能怎么样啊？”
　　“是哦，别管老公太紧啊，懂不懂啊。”黑暗中有人操着浓重的广东话口音笑着起哄。
　　梁平川心脏猛地抽痛一下，他不敢想这些队员私底下会拿这件事怎样调侃田乐。
　　“对啊，那不然你喊一声老公，看田乐答不答应你啊。”笑声肆无忌惮起来。那老鼠背朝田乐，还没注意到人已经来到他身后。
　　“你先松开他，放手。”田乐用不大的音量说。
　　老鼠显然并不以为意，只扭头斜斜看了他一眼，“开个玩笑嘛。”
　　接着房间里爆发出一声玻璃碎裂的炸裂声，田乐握着一只瓶身满是锋利裂口的酒瓶，“来，我跟你玩。”
　　“都是队友啦，这样没意思啦。”周遭开始不安躁动起来。
　　田乐只是盯着老鼠，“我无所谓，哪怕不踢了，你来试试看我今天敢不敢。”那缺口离老鼠的脖子只有几公分的距离，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老鼠很快示弱，晃悠悠地朝田乐摊开双手，“不至于，老弟，都是朋友。”
　　田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放尊重点。”
　　他拽着梁平川的胳膊出了房间，然后一个人沉默地疾走着，梁平川追得辛苦，“乐儿，这么晚了你不回去啊。”
　　“你先回去吧，我不困。”
　　“那我陪着你。”梁平川无措地跟着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酒店外的花园里绕圈，直到梁平川喊住了他，两人才在一棵树后的长凳上坐下。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哥给你道歉行吗？我的错，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不是，我就觉得，我好像挺无能的，你把自己什么都抛下了跟着我，可我让你过得不好。”
　　梁平川心疼得无以复加，“乐儿，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梦里我都不敢相信我能和你在一起，你别这么说行吗。”

　　回到房间，吹了一天海风，花洒下田乐闭着眼睛准备冲洗头发，梁平川拿手背蹭了蹭他的脸，“我来。”田乐睁开眼看了看他又闭上眼，低下头乖乖任梁平川摆弄他的头发。

　　黑暗中梁平川拥着田乐，抚着他的脊背，“有时间的话抽空回去看看你爸妈吧，有时候觉得日子还很长呢，其实他们老得很快。”
　　怀里的人哼唧一声没有回答，许久才含混说道，“给我点时间吧，我现在没办法回去见我爸妈，我会让他们同意的，你放心。”
　　“你知道哥没那个意思，我担心的是你，你将来要当球星的。”
　　田乐笑了声，“我知道，但是球星也可以有男朋友的。交给我吧好不好，我能搞定的。”

　　假期结束后田乐直接飞了秦皇岛与国奥队汇合进行集训，然后开启第二阶段的东亚热身赛，但是结果仍然不尽如人意。08奥运的特殊性让那届国奥队背负了太多舆论压力，过多场外势力参与，内部教练组不合，即使临时调整了阵容，但整个备战环节很多不透明的操作让那支国奥鱼龙混杂，很多表现出色的国青和U19的新秀都没能入选大名单。即便最后临时抱佛脚对阵容进行了一系列调整，热身赛收效甚微。田乐整轮热身赛都是作为替补出场，坐板凳的时候十分心平气和，旁边那些嚣张蛮横的男孩因为教练的换人大吼大叫，田乐总是一个人缩在角落里从来不参与队内的矛盾纷争。
　　时任国足和国奥总教练的古伊其实对田乐颇为欣赏，他认为田乐是国奥新生代里天赋最为突出的一位，他刻意要求田乐多进行前场任意球的训练，并建议队内的营养师对他的增肌训练作出了一套单独完整的方案。在古伊看来，欧洲热身赛的田乐技术完全不输一些所谓的一线球员，唯一稍显劣势的是身体对抗。田乐185身量匀称，但与传统意义上的大吨位大中锋相比还无法产生那种摧枯拉朽的攻势。田乐的一大优势是他的视野和头脑，古伊说他是中国足球未来的希望，因为他懂得如何用头脑踢球，他的无球跑动意识以及前场组织力不仅在当时的国足里数一数二，甚至在同其他亚洲和欧洲球队交锋的时候也不落下风。
　　“这是天赋，小伙子，是上帝的礼物。”他曾这么说。但天赋型选手最大的弱点是散漫和懒惰，可田乐同样很勤奋刻苦，从来不会逃避偷懒训练，他甚至比其他人训练时间更长。“因为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你看到那些足球历史上的有名球员的经历，你会从他们身上学到东西。”天赋加努力，如果再加上身体上的强对抗力，田乐几乎要成为一个无敌的前锋。

　　虽然古伊并不是将田乐晾在板凳上的人，但他总时常叮嘱田乐，“要坐得住板凳，我不相信垃圾时间，赛场上的每一秒钟都能让你出彩。”这对当时在联赛里也面临同样处境的田乐来说是很有用的心得。上海在联赛前半程一直沿用他们上赛季打中甲的首发阵容，主打防守反击，前场一个巴西籍的中锋和一个比较有经验的边锋就占尽了锋线名额。

　　田乐仍旧安静坐在替补席的椅子上，观察着场上的局势，每次65-70分钟比赛僵持不下的时候，球迷都能看到上海的替补席上就会有一名球员站起来沉默热身，而同时全场几乎所有的女球迷像是睡了大半场刚刚醒来，开始大声加油应援，在二层看台的栏杆上挂着一个显眼横幅「田田天天甜甜乐乐」。上海另一支同城球队是中超的老牌强队，两队的德比战中田乐72分钟替补出场，在前场左侧对方防守区域想要突破禁区的时候被防守绊倒赢得一个任意球，因为距离较远，守门员站位靠前，田乐自罚看准守门员的站位，球划过跃起的人墙像炮弹般直接大力精准轰向球门的右上角应声入网。不过10分钟后，田乐再次在前场禁区外围一记左脚狂轰抽射洞穿联赛排名第一的同城上海队的大门，最后2:1反败为胜，单骑救主。梁平川当时在现场，高分贝的音响环绕整个体育场，田乐的名字成了那晚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如果说对上海同城的那粒进球可以入围那个赛季的10佳，对青岛的那场比赛在右侧几乎同样的距离田乐再次以一记势大力沉却更角度刁钻的任意球拿下全场唯一一粒进球，那粒任意球甚至可以入围中超历史上的10佳，弧线优美，飘逸潇洒，震撼人心。以为可以从前东家的手里全取三分，谁知田乐在球员通道口处被几名青岛球迷扔下来的杂物击中颧骨，脸颊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被送往医院。那些足球流氓大骂“叛徒”“变态”“人妖”“滚出去”。梁平川的座位每次都买在球员通道口的旁边，那样他都能在田乐入场和退场时收获和对方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可是那晚却仿佛经历了最恐怖的一幕，他眼睁睁看着田乐脸上的笑被殷红的鲜血划破，他被砸得偏过头，停在原地，那静止的一瞬梁平川还没发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那个他用唇呵护描摹过无数次的珍稀瑰宝猝不及防被毁灭在他的眼前。他的双手双脚失控颤抖着，胸腔中的剧痛和愤怒，让四周的混乱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