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的回声》橘云谣

14、第 14 章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梁平川跟着田乐回他家见他父母是田乐要求的，也非常突然。两人那天吵了一架以后田乐就给他妈打了电话，说我要带人回来。田乐买了机票，梁平川看着他没说话，但现在田乐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不说不，也不和他吵。
　　很有点诡异的感觉，田乐的家乡也是他的家乡，只有和田乐同在家乡这片土地的时候他才有实感，他和田乐是老乡，是同校校友。其他时候，田乐就是从他梦里来的，从一个国度，另一个世界来的。
　　下了飞机是一辆黑色轿车来接他们，田乐喊司机泉哥，是个很硬朗的西北汉子，梁平川坐在后座，看见司机不时从后视镜里打量的眼神，就扭头看向了窗外。
　　“你不知道啊，”司机说，梁平川意识到对方跟他说话，礼貌点了点头，“就田乐，高中时候出去看球赛，就开的这辆车，通宵看完球早上4，5点大街上一女的就横穿马路，田乐一猛子没刹住给人撞倒了，下去一看，女的啥事没有爬起来走了，我被他爸一大早喊过去，田乐就坐在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吓个半死。”
　　“她趴那儿10分钟没动静。”
　　“是哈哈，以为出人命了。我过去的时候他脸还是苍白。”泉哥从后视镜里又瞥了梁平川一眼，“现在都成我们这地儿的名人了，都知道田乐是国家队的，参加过奥运会，其他区市的见我们头儿都叫田乐他爸。”
　　“你得了吧，我回来踢比赛咱省队的哪次不骂我，我都不敢回来。”
　　“骂个蛋，省队越踢越烂，要我我也不回来。”

　　田乐家在一处看上去挺新的商品房花园小区里，位于稍偏离市中心的经济发展新区，梁平川很少有机会来。
　　即便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但仍旧手心冒汗，田乐回头看了他一眼，“别紧张，没事。”
　　开门的是田乐父亲，上了点年纪但仍旧十分硬朗英气的面容，身姿挺拔，梁平川把满手的礼品放在门厅的柜子上，与他握了握手，“叔叔好。”
　　“哎，”田兆年应了一声，朝他点点头，“田乐，你妈在厨房呢。”
　　田乐给梁平川指了指浴室的位置，才去了厨房。

　　梁平川洗到一半，突然浴室的门开了，田乐直接走到淋浴下和他一起洗。梁平川满头满脸泡沫愣愣看着他，又看了看浴室门的方向，“你爸妈在家呢。”
　　梁平川被呛出眼泪，田乐比他高7，8公分，即便站起来仍要抬头去看，他飞快地瞥了田乐一眼，一声不吭地去刷牙。
　　田乐从后面搂住他的腰，从镜子里和他对视，然后低头在他脖颈间吻了吻，轻声说，“对不起啊，你生气了啊。”
　　“没。”梁平川含着牙刷口齿不清，拿胳膊肘推他的手臂，“洗好你先出去吧。”

　　梁平川脸上透出一股不太正常的红，他整理好来到客厅的时候，客厅气氛很诡异地安静，田乐妈妈坐在沙发上，他很恭敬地喊了她一声于老师。
　　于桂云打量他一眼，指了指餐厅，“嗯，路上辛苦了，先吃点东西吧。”
　　餐桌上一大盘蒜蓉粉丝蒸扇贝，蟹膏砂锅粥，白灼虾，蚝油芥蓝，全是田乐喜欢吃的。于桂云给他俩盘子里分别夹了点菜，对田乐说，“哪些菜能吃就吃点吧，不知道你们平常训练都吃什么。”又问梁平川，“能吃得惯吗？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照顾不周了。”
　　“挺好的，谢谢于老师。”
　　梁平川刚开始摸透田乐口味的时候也挺惊奇，完全不是他们家乡当地人的喜好，他下了一番功夫才慢慢掌握烹饪精髓。
　　“小梁也是二中的？本地人哦？父母身体还好吗？”田兆年问。
　　“嗯，我是二中99级的，我父母，都不在了。”
　　田兆年手里的汤勺顿了下，第一次认真打量了梁平川一眼，“家里就你一个人？也挺不容易的。在哪里上的大学？做什么工作呢现在？”
　　梁平川放下手中的碗筷，“我，我当年没考上，也没复读，在南方打了几年工，现在在餐厅里给人帮忙。”
　　“他在青岛有自己的店，做海鲜自助。”田乐插了一嘴。
　　梁平川喉结滚动，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了，先吃饭吧。”于桂云说。

　　梁平川感觉自己的右眼皮轻跳，他又开始心神不宁。吃完饭坐在客厅，气氛回到了之前的冷硬，于桂云的一点儿好脸色也消失了。“田乐，你要带他回来，那就让他也听着，只要你不嫌场面难看。”
　　田乐面无表情看着他妈妈，肩膀肌肉线条绷紧，梁平川能看出来他在爆发边缘。
　　“他是以什么身份到咱们家来？”
　　客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田乐嘴唇翕合动了几动，深深呼出一口气，“我对象。”
　　话音未落，于桂云抓起身后的抱枕朝田乐砸去。
　　“桂云！”
　　“田乐！”
　　田兆年和梁平川同时喊道，梁平川身体已经条件反射朝田乐扑了过去，还是晚了一步，田乐被不轻的抱枕砸中脑袋，脸偏向一侧。梁平川心揪得疼，他想伸手摸摸他，但想到田乐父母在场，他没办法有任何动作，无措间他只得又转身给于桂云跪下，“于老师，你别打田乐，所有错都在我。”
　　“梁平川，我跟你说过，你跟我这儿跪不着，咱俩没关系，我绝对不可能认你。”于桂云胸口起伏，自顾自说道，“造的什么孽。”
　　梁平川不起，于桂云就任他那么跪着，“不让踢球非要踢，小学就在外面野半条腿差点废了还是不长记性。辛辛苦苦读了十几年书大学说退学就退学，行，你有本事，你能进国家队，看你能在国家队踢几年，我看你将来退了到哪儿去，最后一身伤谁管你。好好的恋爱不谈非要找个男的，方圆电话里跟我哭得气都喘上不来。不是只有你们两个人生活在这社会上，人情世故你躲不过去，你们这样的就是没办法在这社会上立足，没办法被承认，你们想一辈子躲着藏着被人指指点点啊，你愿意这样过是你的事，田乐我不能不管，不然我不配为人父母。”
　　“于老师，不是愿意不愿意，我没得选，我从小就这样。我这样的人，就不配活在这社会上吗？”梁平川低着头，愧疚难堪。
　　“你没得选田乐能不能选？他和你不一样，你能把他绑在你身边多长时间。到最后你会怨他的。”
　　“不会，我不怨他。”
　　田乐跟梁平川跪在一起，“妈，你就当我也没得选，行吗？我们就这一条路，社会容不下，那就容不下。以前上数学课解方程，老师说答案是无解，我想不通还专门问过你为什么。无解，就是答案。有的题，就是解不出来的。不是他要绑着我，他跟我闹了几次要分手，因为他觉得拖累我，对不起我。他喜欢我，又觉得不能喜欢我。妈，你知道吗，我感觉自己特别无能，让他成天提心吊胆。我带他回来，也没想过你和我爸能同意。我下个月要去德国踢球，签了两年合同，他和我一起去。我没能在你们身边孝顺你们，我不是个好儿子，我对不起你们。”
　　于桂云无奈长叹，“都起来吧，你们都年轻，情情爱爱的，以后后悔没人能替得了你。现在觉得爸爸妈妈老古董，不近人情，等你们人到中年，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知道什么才是最实际的。我们不求你回报什么，你们有本事就去过你们想要的生活，但我不会认他，也不会允许他进我家的门。”

　　进门总共不到4，5个小时，梁平川被扫地出门，田乐带他一同离开。似乎早有预料田乐带他去了来之前就定好的酒店。
　　“我不该带你回来的，早就知道会是这样还非要让你来受罪。”
　　“没事，”梁平川把田乐搂住，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哥知道你是好心，你别难受，哥会一直陪着你。说不定将来有一天你爸妈能接受我们，要是不能也没关系，我会当作我父母一样孝敬他们。”
　　透过那家坐落于市中心的酒店的落地窗，梁平川俯瞰到了家乡的万家灯火，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静谧广阔，任岁月静静流淌。命运待他不薄，让他能拥有这段像梦一样不真实的缘分。他们不会被困死的，老天会善待，请善待，让他们在迷雾中找到出口，给他们一个有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