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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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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忙完转会田乐只有两个星期的休整假期,元旦过后他要与国奥队汇合,进入备战奥运的最后冲刺阶段。这段冲刺期由于上级领导十分重视,所以战线拉得很长,一直要持续到临近奥运开幕。而他新加盟的上海队在联赛里刚升入中超,两方面都是背水一战,形势严峻。
国奥要先在秦皇岛集训两周,然后直接飞德国和法国,他们面对的热身赛对手几乎是欧洲的一线俱乐部,其中包括拜仁和里昂。足球论坛里球迷在调侃,说这阵容背后是经费在燃烧。别的什么不行,面子工程第一名。而在年轻一代的球迷中,尤其是女球迷,田乐这个名字已经渐渐被熟知,在国内足坛这个久旱逢甘霖的地方,田乐的横空出世像是紫薇星降世,加上他出众而清新的外形外貌条件,已经在网络上掀起了颇具规模的讨论和关注。田乐自己还不知道,他在网上已经有了一个绰号,小甜甜。
在出发去秦皇岛之前,田乐在家乡时一起踢球的两个发小趁寒假专程来青岛与他小聚并送行,几人约在餐厅包厢,田乐拽着梁平川非要他陪自己一起去赴约。
田乐称呼他们一个叫七哥,另外一个叫郭子。见了面两人和梁平川寒暄,那个被称作七哥的是个大个子,高高壮壮的,留个板寸,“这是你说的大神?哥哥好!久闻大名!”
“啥大神?田乐跟你们怎么编排我呢?”梁平川尴尬,不知道怎么接话,可心里仍旧微微一动,他不确定田乐是否会向他的朋友家人提起他这个人的存在,现在看来是有的。
“谁是你哥哥?别乱叫。” 田乐抬头看七哥。
那个叫郭子的长得白白净净,瘦高个,从额前的碎刘海缝隙中不停打量着梁平川,“那我能叫你哥不?你咋长这么好看呢,比照片上还好看。我还说我家田乐是二中校草,你比他还帅呢。”
“赶紧点菜吧,你俩成天就会胡说八道。还校草,校草个鸡毛啊。”田乐把菜单扔给他。
郭子不搭理他,还逮着梁平川说话,“哥你不知道,就那货,”他指着田乐,“之前在我们群里打听你呢,我说你给我点线索啊,他说就99级的,踢球的,挺帅一男的。”
梁平川没忍住笑了,瞥了田乐一眼,“哦,还打听我呢?”
田乐抄起一只筷子朝郭子丢了过去。
七哥要点啤酒,田乐说他不要。七哥以看待职业运动员的目光看着他,点了点头,凑到他跟前嘀咕,“我来之前你妈还专门给我打电话问你的情况呢。你跟你爸妈一点儿也不联系啊,你都上电视上新闻上报纸了,他们一点儿也不让步啊。”
“没戏。”田乐貌似无所谓的撇撇嘴。
“进银行就真的比当球星好啊,你拿个奥运金牌给他们看看。”
田乐听笑话似的从鼻子哼了一声。
趁着梁平川去洗手间的空儿,七哥压低声音问,“我说你到底啥状况?你女朋友不谈了?这大老爷们他妈的再帅也是个男的啊,不嫌恶心啊,你脑子被猪撞了,有病啊你,怪不得你妈骂你呢。”
田乐面无表情地夹着他的菜,手都不带抖一下的。“玩玩呗,他贴上来的。”
“玩儿?就你?你当我第一天认识你啊,你少跟我在这儿打马虎眼。”
“我觉得还是方圆更漂亮,虽然这哥也挺干净挺好看的。”郭子边吃边在旁边附和着。“真的,虽然我不理解也不尊重,但我觉得要是妹子们知道你跟个男人在一起,肯定要哭死了。”
席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不一会儿梁平川推门进来了,两人又装作无事发生的表情,继续寒暄客气着,聊着一些日常的话题。
田乐的国奥热身赛征程梁平川没有陪同,他留在了国内,田乐跟他打视频,忍不住发牢骚,“下了飞机说倒时差,到了场地先问吃什么去哪里玩,一会儿草皮硬了,一会儿太滑了,一会儿空调冷了,一会儿又太热。你他妈靠关系收钱进一两个算了,整个队全塞这种的奥运打个毛线啊。我真的开了眼了。”
这届国奥队因为受到极大关注,从国家队借调了三名超龄球员来坐镇,还有一名曼联的中国球员也被召入队中,但这些只要和钱权交易稍微挂钩的有后台可走的程序,几乎无一例外已经腐朽败坏,很难起死回生。
那届国奥队与连二线队都称不上的拜仁青年队踢了个1:4。唯一一个进球是田乐下半场替补上场自己单刀突袭打进的,但他却前所未有地感到沮丧。
“我们主教练跟助理教练天天吵架,我们主教练要我们国青的那个中场吕超,但最后就是不招,前锋不回撤不组织,我回中场拿球助理教练就训我。中场稀烂还不许我组织,球都过不了半场踢个蛋啊。”田乐有着超越他年龄的过分成熟与冷静,喜怒不形于色,自控力超强,看着这样的田乐在视频里皱起眉头,梁平川顿感无力又心疼。
“你得忍着,改变不了就得适应。”梁平川感觉自己嘴特别笨,净说些废话。
“我其实,是想改的,但是……”田乐语气里仍旧是不服。
但是一个人是没办法逆天改命一支球队的。
欧洲练习赛成绩不尽如人意,田乐没有获得一次首发机会,每次都是替补出场打剩下的15-20分钟,任他再全力以赴仍旧无力回天。国内媒体和球迷口诛笔伐,逼得国奥内部大换血,重新调整阵容,磨合时间紧促。中间碰上春节,队里给放了三天假,田乐过年不回家,梁平川便也留下来陪他。田乐睡了一天半,剩下时间都跟梁平川一起窝在他们在青岛的那个小家里,梁平川做了年夜饭,田乐不好好吃,整个人气压低又很烦躁。电视里放着春晚,田乐不要看,要打游戏,梁平川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捏着他的两只脚给他按摩。
累极后的两人搂着休息,梁平川抬起手一下下轻轻摸着田乐埋在他胸口处后脑勺汗湿的短发,沙哑的嗓音发出干涩的声音,“青岛这边有个老板想让我加盟他的海鲜自助连锁店,我本来想等等,等你在上海那边稳定下来了再谈这个事。他昨天又给我打电话说有好几个人排队呢,犹豫的话这个机会可能就给别人了。”
田乐搂紧梁平川的腰,过了许久才好像刚睡醒似的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行啊,你去做吧,我没事。要多少钱?”
“不是,不是钱的问题,我就是怕这边事太多被绊住不能天天陪着你。”
“我一个人可以的,实在不行找个家政就行了,”话没说完田乐睁开眼看着梁平川,怕他误会,“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家里实在太乱我又在训练没时间打扫的话,可以找个人来收拾一下。你有空的话就来看我比赛,陪陪我。”
其实梁平川也并没有曲解田乐话里的意思,他只是觉得想要得到田乐的允许让他知情,实在太忙的话到时候就转手,田乐的事总是最大的。
并没有在国奥集训多久,联赛在即,田乐不得不回上海俱乐部报道。上海在中超有一支老牌劲旅,田乐所在的俱乐部是后起新秀,今年刚刚从中甲升入中超,因为田乐的加入和在转会市场上的财大气粗被很多评论员称为黑马。俱乐部给配的公寓设施齐全,几乎是拎包入住,没有多少东西可搬的。梁平川来这边呆了一个星期,把缺的东西给田乐置办全,抽了个空飞回青岛去签加盟店的合同。
梁平川先去走访了海鲜店在市中心的总店,才寻摸了一个价格适中的律师和他一起去和老板商谈。谁知老板计划有变,给出了一个渠道加盟的方式,价格优惠,只用交店名的使用权和货款,还可以享用他们总部的扶持政策,免费的培训之类,适合赚点快钱,而这家店的所有权还是老板一个人的。投资15万,开张就是稳赚不赔。梁平川这边的律师仔细查看了这家店面的经营许可和消防安全和环保要求的合格证件,提出还是想单店加盟的要求,老板开口要价50万加盟费,梁平川心一沉,知道他拿不出这么多流动资金来,即便有,他也不能把全部身家都压在这个店上,他还有阿姨要照顾,田乐才刚转会一切都是变数,他必须留些钱应急。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渠道加盟的方式,不就是再帮别人打打工吗,就先当积攒些经验,以后还有机会。
刚签了合同,梁平川就接到王皓宇的电话,阿姨再次晕倒了被送进抢救室。梁平川一刻不停上了飞机,甫一落地从机场打了出租直奔医院。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昏迷,医院给做了脑部CT,才发现左脑一大部分已严重梗死。神经内科的专家会诊后已经使用了脱水降颅压的方法控制住病情。医生将刚刚赶到的梁平川训了一顿,说老人有先天性心脏病和心源性高血压,加上长期操劳,饮食不规律,应该在第一次晕倒的时候就住院手术。现在病人处于血液高凝状态,极易形成血栓,是高危状态。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观察治疗,阿姨各项生命体征逐渐恢复正常,但由于大脑梗死是不可逆的,待她恢复意识,她说话变得很吃力,浑吞不清,右手也使不上力。
梁平川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听着阿姨平静微弱的呼吸,又把视线转向窗外,盯着那里一根光秃秃的树杈发呆,他好像还能感受到自己心脏扑通通的狂暴跳动,他爸死的那个下午他放学回家,就是这样的天翻地覆。至亲的离世,好像太久远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没有过多感触,可时光掩埋下的恐惧仍旧记忆犹新令人心悸。
王皓宇说阿姨自己在外面找了份工,办公大楼里做保洁,晕倒在卫生间里。梁平川恨恨地吼他,已经晕倒过一次了,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不告诉他。骂王皓宇只是他害怕,他心里更多在骂自己。医生说阿姨的脑梗死是恶性的,扩展的很快,即便暂时控制住了但再晕倒一次就基本上救不回来了。可阿姨还没跟他过过一天好日子,她还年轻呢。
阿姨清醒的时候就看着他笑,她的半边脸不受控制地时不时抖动,一边嘴角朝下弯了个弧度。她想说话,却很艰难很费力。
“平川谈对象了没?”
梁平川心猛得揪住,嗓子发涩发堵,“啊,之前跟个姑娘谈呢,后来分了。”
“那为啥啊?人家嫌咱家没钱,是不是?”
“不是,阿姨,就是性格有些合不来。”
“瞎说,我家平川最好了。”
梁平川鼻子泛酸,握住她的手,“阿姨,你少说点话,多休息吧,别操心我,下次我带对象回来看你。”
住院不到一个星期阿姨吵着要回家去养病,“不喜欢医院的味儿,人在自己家里才踏实。”
因为王皓宇要上班,梁平川在家乡待了下来,他不能把老人一个人放在家里,也不放心找护工。阿姨变得沉默,经常就那么躺着发呆,心智是清明的,但反应迟缓了许多。
梁平川靠着电脑和手机处理加盟店那边的生意,等阿姨睡下了自己再悄悄和田乐视频。田乐知道了阿姨的病情,说要让阿姨去北京最好的神经内科医院接受治疗,这不是绝症。梁平川说已经是省内最好的医院给的治疗方案了,而且折腾来折腾去老人太受罪。他挂心着田乐在联赛的情况,田乐只说一切很顺利。
没过两天,田乐打电话让他安排阿姨去北京住院,方圆的母亲有那边的关系,钱的方面也不用担心。梁平川心里感慨万分又诚惶诚恐地道谢,虽然他不愿意和方圆扯上任何关系,但为了老人还是决定要再试一试。临行的前一天早上,梁平川发现阿姨没有起床,通常她总是早早就醒了,打开房门,阿姨安详地躺着,没有了脉搏心跳,已经安安静静离开了。我不想拖累你哇,你辛辛苦苦打工,还要记挂我。阿姨总这么说。他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有阿姨牵着他的手送走他爸爸,可如今只有他一人将阿姨送走,那个和他相依为命二十年的亲人离开了他,他真的在这世上孑然一身了。
阿姨是自己选择要早早从这人世苦海中脱离的,梁平川心里压着一块重重的石头,从头到尾都没有淋漓尽致地哭过,待到料理完全部后事,回到空荡荡的家里躺在阿姨的床上才呜咽痛哭了一场。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飞回上海,等待他的却是方圆和董律师。
“您母亲的事我听说了,请节哀。本来我妈妈已经联系好了医院的。田乐专门飞北京来求我妈妈帮忙,他从来没向我家里开口求过任何事,所以我妈妈才同意的。”
“很感谢。”梁平川眼下乌黑,头疼难耐,他只想等田乐训练完回家抱着他,让他能好好睡一觉。听到田乐为他做的这些,他更是感觉胃里一阵阵绞痛。
二位的到访当然不会仅仅是慰问关怀这么简单,他静静等着对方道出此次前来的真正缘由。
“你住这里?”方圆突然问。
梁平川一愣,反应有些迟缓,“我……算是吧,这是我和田乐在上海临时落脚的家。”
“是俱乐部给田乐配备的公寓,你在这里借住而已,这样才对吧。”
梁平川喉头滚动,长长呼出一口气,“不用来这老土的一套了,在我家里扮恶毒女巫,你赶不走我的,我没文化,道德感不高,也不会审时度势权衡利弊,我只知道我没田乐不行,只要他还需要我,我就不会离开他。”
“你就没有廉耻心吗?”方圆被梁平川的态度刺激到,开始放下她淑女的表面口不择言。
一旁一直没有作声的董律师制止了方圆,“我们今天来不是吵架的,你还没看到网上的评论吧,作为田乐的律师,我们只是在尽我们的义务努力挽回他的名誉和前途。”
田乐在上海俱乐部的新赛季开局还是不错的,因为首场替补出场的惊艳表现,一个人从后场发起的长途奔袭至对方禁区,连过5名防守球员,最后门前冷静抽射破门得分。势如破竹的凌厉气质加上神奇救主的高光时刻,当时的电视直播画面似乎十分偏爱这颗耀眼新星,给他长时间的进球特写,摄人心魄的美貌在汗水的衬托下更具不一般的韵味。他进球后奔跑着回头朝队友微笑伸出双臂的惊世回眸被网友做成了动图,横扫了所有的运动及非运动论坛和贴吧。一众女球迷为那汗湿性感跳跃野性的黑发和澄澈坚定的黑色眼眸发狂,一众男球迷拉表列数据转发动作技巧分析的视频,连许多不看国内球赛的豪门俱乐部的球迷都开始关注这个刚刚21岁的中国本土球员。
漫天赞誉过后便是不和谐的声音传来,扒过往历史和造谣他私生活的内容被添油加醋发到网上,名为《中超紫薇星小甜甜的炸裂情史》帖子爆料他在本科踢大学生联赛时男女通吃,脚踏两条船,在青岛踢中甲时就与男人同居,国外比赛的时候荤素不忌出入夜店。
梁平川看了觉得反胃恶心又荒谬可笑,“这种地摊上一块钱三本的低俗小说根本不值一提,你们不通过法律手段告那些造谣者,跟我来对质有什么用。”
“当然要告了,不过你作为这段不正当关系的当事人之一,如果真的为田乐着想的话就应该引导他回归正途,澄清平息这些谣言。这种惊世骇俗的行为你以为国内的环境能容得下你们?从前不会有今后也不会,别异想天开了。”董律师说。
“我如果不同意呢?你们打算怎么办?想给我多少钱?”
方圆站起身,“还以为你至少明事理,真是对牛弹琴,不知好歹。”
田乐回家冲了澡,梁平川在客卧床上合衣躺着,床边的行李箱还没打开过。他丧失了时间的概念,不知道在床上躺了多久,大概有两天了吧,不想动也不想吃也睡不着,只是那么躺着,窗外的光线明了又暗。
蒸腾着湿漉漉水汽的身体从身后抱上来,无言地在他后颈裸露出的皮肤上一下下轻轻吻着。梁平川用了仅存的力气侧过身,抬手抚摸着田乐的头发的面颊。
“我身上都是味儿。”发出的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
“你是不是很累啊。”
“没事,你累坏了吧,哥都没空陪你。”
田乐摇摇头,“我叫点东西吃吧,吃完我陪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梁平川又把视线转向窗外,空无一物的黑夜静谧深沉,过了好久,田乐感觉怀里的身体轻轻地耸动颤栗起来,压抑沙哑的哭腔仿佛从这不开灯的房间各个角落缝隙蒸腾弥漫,“我没有妈妈了,她也不要我了。”他无法忘记那哭声怎样将他击碎,坚硬外壳下脆弱内里的暗哑啜泣,蜷缩在那里的身体像风中的一片树叶,慢慢挣脱他的手掌,向无尽黑暗中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