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 10:07》九予

8、第 8 章 班会

　　下午放学前的最后一节班会课，气氛压抑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没有尸体的葬礼。

　　新来的代班主任——年级里的“铁娘子”王老师，站在讲台上。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强调纪律或者卫生，而是带来了一个黑色的收纳箱。

　　“为了让大家平复情绪，专心学习，避免被网络上不实的信息干扰，”王老师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宣读判决书，“学校决定，这周所有同学的手机，暂时由班级统一保管。通校生也不例外。”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低沉的、不安的骚动。
　　“凭什么啊……”
　　“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嘘——别说了。”

　　林晓雅坐在第一排。作为班长，她必须第一个表率。
　　她站起来，拿着自己的白色 iPhone，走到讲台前，轻轻放进了那个黑箱子里。
　　那是她平时用来查资料、听英语听力，以及偶尔刷刷B站的手机。

　　紧接着，全班四十三部手机，像投降的武器一样，被堆叠在了一起。
　　最后一部手机放进去后，王老师盖上了盖子。

　　咔哒。

　　扣锁的声音。

　　“大家不要多想，也不要乱传谣言。”王老师环视全班，目光在倒数第二排那个空位上停留了半秒，迅速移开，“明天正常上课。有些事情，不该你们操心的就别操心。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中考。”

　　林晓雅回到座位上，手心全是汗。
　　她交上去的是她的手机。
　　但她没说，她书包最底层的夹层里，还藏着一部备用机。
　　那是一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安卓机，是表姐淘汰给她的。她没敢告诉爸妈，一直偷偷留着，那是她在这个高压锅一样的生活里，唯一的通气孔。

　　深夜。
　　林晓雅的房间门关得严严实实。
　　书桌上堆满了《五年中考三年模拟》和各类卷子，台灯已经关了。

　　她在床上，整个人蒙在被子里。
　　狭窄的黑暗空间里，那部碎屏手机发出幽幽的蓝光，照亮了她那张苍白且布满泪痕的脸。

　　她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能听见那一声闷响。
　　砰。

　　她打开了那个名为“深海鱼”的本地匿名论坛。
　　这是市里初高中生都知道的“地下基地”。在这里，没人是“优等生”，没人是“差生”，大家都是一个个没有名字的代号。

　　今天，论坛炸了。
　　首页飘红的几个帖子全是关于“某重点中学坠楼”的。

　　“听说是因为被老师骂了？”
　　“不是，听说是因为家里逼得太紧。”
　　“那个班的班主任是不是秦爽？听说她很凶……”

　　各种猜测、流言、甚至恶毒的攻击，像下水道的污水一样在屏幕上流淌。
　　林晓雅的手指颤抖着往下滑。
　　她在找什么？她不知道。
　　也许是在找真相，也许是在找某种……解脱。

　　突然，一个置顶的热帖吸引了她的注意。
　　标题很简单，甚至很温柔：
　　《今晚，你也睡不着吗？》

　　发帖时间是今晚 22:00。
　　到现在，已经盖了三千多楼。

　　林晓雅点进去。
　　里面没有争吵，没有八卦。
　　只有无尽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2楼（高三）：刚刷完两套理综，手在抖，心跳好快。吃了半片佐匹克隆（安眠药），希望能睡两个小时。明天还要早读。*

　　5楼（初三）：我在阳台上坐着。我妈刚进来骂了我一顿，说我这次模考掉出了年级前一百。我想跳下去，但我不敢。我怕疼，还怕摔不死变成残废，更拖累家里。*

　　12楼（初二）：我也想跳。但我死了，我养的猫怎么办？*

　　48楼（高一）：我有重度抑郁，确诊单子藏在书包夹层里半年了，不敢给爸妈看。他们只会说我矫情。*

　　林晓雅看着这些文字，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里。
　　这就是他们的世界。
　　白天穿着整齐的校服，喊着响亮的口号，争抢着那零点五分的排名。
　　晚上躲在被窝里，讨论着安眠药的剂量，讨论着哪种死法更不痛。

　　这就是“优秀的代价”。

　　林晓雅的手指机械地翻页。
　　她突然想起了沈宇。
　　沈宇有账号吗？他在这个论坛里吗？

　　她记得有一次自习课，她去收作业，看见沈宇正把手机塞进桌肚。屏幕还没熄灭，她瞥见了一个黑色的头像，像是一个漩涡，或者……星云？

　　她点开论坛的搜索框，鬼使神差地输入了一个关键词：“栏杆”。

　　因为今天沈宇就是翻过栏杆跳下去的。

　　搜索结果跳出来几十条。
　　其中一条，发布于两个月前。

　　ID：光年之外。
　　头像：一张黑色的、旋转的星系图。

　　林晓雅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真的是他。
　　这个头像，和那天她瞥见的一模一样。

　　她点开那个名为《地球引力太重了》的帖子。
　　只有寥寥几个回复，早已沉到了海底。

　　1楼（光年之外）：
　　今天体育课测800米，我又是最后一名。
　　大家都笑我。我也想跑快点，可是腿像灌了铅。
　　回到家，我爸把我的星图撕了。他说那些星星离我几万光年，看它们有什么用，不如看看脚下的路。
　　可是脚下的路全是泥，我走不动了。

　　2楼（光年之外）：
　　我站在教学楼四楼的走廊上。
　　风很大。
　　我觉得那个栏杆好低啊。
　　只要轻轻一翻，是不是就能摆脱引力了？

　　发帖时间：9月15日，21:30。

　　林晓雅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两个月前。
　　整整两个月前，他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
　　他在这个树洞里发出了求救信号。
　　可是当时，这个帖子只有两个回复。
　　一个是卖复习资料的广告。
　　另一个是冷嘲热讽：“矫情什么？谁不累？作业写完了吗就想死？”

　　林晓雅的手指在屏幕上颤抖，她点开了“光年之外”的主页。
　　他的动态很少。
　　除了那个帖子，只有几条回复。

　　其中一条回复是在《谁偷了班长的历史书？》这个帖子里。
　　那是上个月的事。当时有好事者把班级里丢书的事发到了论坛上吐槽。

　　光年之外：
　　不是我。
　　真的不是我。
　　我看见是……

　　这句话没写完。
　　后面是长长的省略号。
　　显然，他想说出真相，但他不敢。或者他在打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又被那种从小刻在骨子里的懦弱给按住了手。

　　林晓雅盯着那行字，浑身冰冷。
　　那天，她的书丢了。她在班里急得大哭。
　　所有人都在帮她找。
　　徐子扬（她的前桌）突然指着沈宇说：“哎，沈宇，你刚才是不是在讲台转悠来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沈宇。
　　那种目光像箭一样。
　　林晓雅记得，当时自己也看着沈宇。
　　眼神里带着怀疑，带着质问。

　　沈宇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嗫嚅着：“我……我没……”
　　“那你脸红什么？”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沈宇就不说话了。

　　林晓雅当时什么也没说。她默认了大家的怀疑。
　　哪怕后来书没找到，哪怕没有任何证据，但在她心里，在全班心里，沈宇就是那个“小偷”。

　　现在，看着屏幕上那句无力的“真的不是我”。
　　林晓雅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是我们。
　　是我们把他推下去的。
　　不是某一个人。
　　而是那种怀疑的眼神，那种不屑的窃窃私语，那种集体性的冷漠。

　　林晓雅关掉了手机。
　　因为电量只剩 5% 了。
　　也因为她不敢再看了。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
　　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看向书桌上那本新买的历史书。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共谋者”。
　　她是班长，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是父母的骄傲。
　　但她也是一个杀人凶手。

　　她拿起笔，在一张草稿纸上疯狂地乱画。
　　画出了一个个黑色的圆圈，像沈宇头像上的那个黑洞。

　　“对不起……”
　　她对着黑暗说。
　　“对不起……”

　　可是，黑暗没有回应。
　　那个ID叫“光年之外”的账号，永远不会再上线了。
　　他的星星熄灭了。
　　而她，还要在这个充满引力的世界里，继续为了那该死的排名，在这个囚笼里假装正常地活着。

　　她把那张画满黑圈的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狠狠地咬住。
　　只有这样，才能忍住那种想要尖叫的冲动。

　　明天早上 6:30。
　　闹钟还会响。
　　她还要穿上校服，戴上袖标，站在讲台上喊：“交作业”。
　　一切都会照旧。
　　这才是最恐怖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