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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祭品 ...

  •   秦爽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脚边堆着一个纸箱。
      那是她刚刚从学校办公室收拾回来的东西。几本教案,一只保温杯,还有那盆养了三年、叶子已经发黄的绿萝。

      十分钟前,她被移出了“初二(4)班家校沟通群”。
      没有任何告别语,没有一位家长在群里问“秦老师去哪了”。
      只有系统冷冰冰的一行灰字:
      “你已退出群聊。”

      这就是结局。

      上午的校长谈话还在耳边回荡。
      程柏庭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甚至没有给她倒一杯水。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滴水不漏的沉稳,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

      “秦老师,教育局的调查组明天就进驻了。”
      程柏庭双手交叉,“网上的舆情你也看到了。现在的家长情绪很激动,社会舆论也一边倒。学校这边的压力很大。”

      “可是校长……”秦爽试图辩解,声音沙哑,“我没有体罚他,也没有骂过他。那天早上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话……”

      “我知道。”程柏庭打断了她,“但大众不需要真相,他们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你是班主任,这个责任,只能落在你头上。这是为了学校,也是为了保护你自己。”

      “保护?”秦爽觉得这个词讽刺得可笑。

      “暂时停职。”程柏庭推过来一张纸,“先避避风头。等事情淡了再回来继续上课,或者你想去行政岗也行,或者去分校。这风口浪尖上,秦老师你也先休息一下,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呢。”

      于是,她签了字。
      作为一个工作了八年的老教师,她像一颗为了保全整盘棋局而被随手丢弃的卒子,默默地收拾东西,从侧门离开了学校。

      客厅里很暗,秦爽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她浮肿的脸。

      那篇名为《吃人的十分钟:谁把那个少年推下了楼?》的公众号文章,阅读量已经突破了 10 万+。
      文章里并没有直接点名,但用了“某Q姓班主任”、“严苛”、“唯分数论”等字眼。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她的职业生涯,把她钉在耻辱柱上。

      评论区更是触目惊心:
      “这种老师就是杀人犯!”
      “听说她平时对学生特别凶,作业写不完就不让吃饭。”
      “查查她有没有收礼!这种重点班老师心都黑!”
      “那孩子得多绝望啊,如果不是老师逼得太紧,谁会跳楼?”

      秦爽的手指在屏幕上剧烈颤抖。
      她在家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猛地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我没有!!!”
      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嘶吼。
      “我逼什么了?我只是让他们交作业!我只是让他们跑操!那是学校的规定!是教育局的指标!我不这么做,你们家长又要投诉我抓得不紧!我不这么做,升学率掉了校长要扣我绩效!”

      她委屈。
      她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她是这个庞大、冷酷的教育机器里最勤奋的一颗螺丝钉。她每天六点起,十一点睡,没有私生活,把命都搭进去了。
      现在机器出了故障,所有人却都指着她说:“是你这颗螺丝钉太硬了,把零件磨坏了。”

      门铃突然响了。
      秦爽吓了一跳,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不敢出声。
      她怕是激动的家长,或者是那些无孔不入的媒体。

      门外传来快递员的声音:“秦女士?有您的同城急送。”

      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确认只有一个穿着制服的小哥,才敢开门一条缝。
      “放门口吧。”

      等快递员走了,她拿进来那个包裹。
      拆开。
      是一束花。
      白色的菊花。
      还有一张卡片,上面用打印体写着:“午夜梦回,你睡得着吗?”

      秦爽尖叫一声,把花扔出了门外。
      她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牙齿打颤。
      世界充满了恶意。
      而她,成了那个唯一的靶子。

      恐惧过后,是一种强烈的、想要自证清白的冲动。

      秦爽冲进书房,翻出了那个纸箱。
      她把里面的教案、成绩单、班级日志全部倒在地板上。

      “一定有原因的……”她跪在地上,像个疯子一样翻找,“一定是他自己的问题……是他心理脆弱……是他家庭有问题……跟我没关系……”

      她找到了沈宇的成绩单。
      初一入学:全班第 22 名。
      初一期末:全班第 19 名。
      初二月考:全班第 25 名。

      这就是沈宇。
      一条平直的、毫无波澜的线。
      他不偏科,也没有哪一科特别突出。语文 90 左右,数学 85 左右,英语 90 左右。

      秦爽看着这些数字,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找他“不及格”的记录,来证明他厌学。没有。
      她想找他“打架斗殴”的记录,来证明他品行不端。没有。
      她想找他“顶撞老师”的记录,来证明他性格偏激。也没有。

      她突然发现了一件更恐怖的事。
      她带了这个班一年半。
      可是闭上眼睛,她竟然想不起来沈宇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她记得班长林晓雅的声音,清脆、自信。
      她记得体委李浩轩的声音,咋咋呼呼、变声期的公鸭嗓。
      她甚至记得那个总是捣乱的后进生徐子扬的声音,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油滑。

      可是沈宇呢?
      那个坐在倒数第二排,总是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男生。
      他在她的大脑里,是一个哑巴。

      是一个透明的影子。

      秦爽的手指停在了一本《班级日常违纪记录本》上。
      这是她用来记录学生平时表现,期末写评语用的。

      她一页页翻过去。
      9月5日:李浩轩上课讲话,罚站。
      9月12日:徐子扬作业未交,请家长。
      9月18日:林晓雅带头早读声音小,批评。

      翻到最后。
      终于,她找到了“沈宇”的名字。
      只有一条记录。

      10月15日(事发前两周)。事件:班级财务/物品丢失纠纷。

      秦爽盯着那一行字,记忆的闸门终于打开了一道缝隙。

      那天是周五下午。
      班长林晓雅哭着跑进办公室:“秦老师,我的历史书不见了!里面全是我做的中考考点笔记!”

      秦爽当时正忙着批改作文,听到这话头都大了:“是不是忘在家里了?”
      “没有!我课间操还在看!”

      秦爽只好放下笔,走进教室。
      全班都在。气氛很僵。

      “有没有谁误拿了林晓雅的书?大家赶紧找一找有没有谁拿错了。”她站在讲台上,先温和的问着学生们。

      没人说话。

      这时候,坐在前排的徐子扬突然举手,懒洋洋地说:“老师,刚才课间大家都出去了,好像就沈宇在讲台附近转悠来着。他在那接水,接了好半天。”

      秦爽的目光顺着徐子扬的手指,落在了沈宇身上。
      沈宇正坐在座位上,低着头。
      听到名字,他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眼神里全是惊慌。

      “我……我没有。”沈宇的声音很小,结结巴巴,“我就是去……接水。”

      “那你看见谁动过班长的桌子吗?”
      “没……没看见。”

      秦爽皱了皱眉。
      她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就要上英语课了。她不想因为一本破书耽误教学进度。
      而且,沈宇这孩子平时不爱说话,唯唯诺诺的,看着很乖巧的样子。

      于是,她说,

      “行了,沈宇。老师相信你。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是谁不小心拿错了,或者搞恶作剧,放学前悄悄放回林晓雅桌肚里。这事就算翻篇了。”

      她没有调查监控。
      她没有深究徐子扬为什么突然指证。
      她用一种“和稀泥”的方式,看似平息了事端,却实则在全班四十几个人面前,给沈宇贴上了一个“嫌疑人”的标签。

      那天放学后。
      书没有回来。
      而沈宇,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
      秦爽记得,自己在走廊碰到他,他停住脚步,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
      但他最后只是低下头,对着秦爽鞠了一躬:
      “老师再见。”

      秦爽跪在地板上,手里的记录本掉落。

      那一声“老师再见”,穿越了两周的时间,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她脸上。

      在那个下午,她为了节省那几分钟的时间,为了所谓的“班级秩序”,她默许了那个班级对一个透明人的“有罪推定”。

      秦爽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声音颤抖而绝望。
      “我,我也不想的,我只是太忙了。”

      窗外,夜幕降临。
      城市的霓虹灯亮起,照不进这个黑暗的客厅。
      秦爽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也洗不清了。
      她是替罪羊。
      但她这只羊,并不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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