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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医院 ...

  •   医院的急诊通道充斥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是消毒水、陈旧的拖把、以及某种更深层的、属于人体内脏铁锈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沈聪冲进大厅的时候,领带已经歪到了脖子侧面,但他没有去扶。
      他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哪呢?在哪呢?!”
      林月婵在他前面,头发凌乱,气息不稳,抓着导诊台护士的胳膊摇晃。

      “沈宇!送来的那个学生!沈宇!”

      护士被吓到了,指了指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亮着红灯的双开门。
      “还在里面,家属先在外面……”

      话没说完,门开了。
      红灯灭了。

      一个穿着绿色刷手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摘到下巴处,满头是汗。他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像两尊雕塑一样僵在原地的夫妻俩身上。

      “是沈宇家属吗?”

      林月婵猛地扑过去:“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他是不是醒了?是不是骨折?我们用最好的药!钱不是问题!求求你……”

      医生没有躲闪,只是眼神里透出一种见惯了生死的疲惫和遗憾。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慢,很轻。
      但在沈聪眼里,那个动作像是一记重锤,把空气都砸碎了。

      “对不起。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颅脑重度损伤,内脏……我们尽力了。”

      林月婵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抽气阀坏掉的“咯咯”声,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椎,软绵绵地往下滑。

      沈聪没有去扶她。
      他站在原地,感觉耳膜鼓胀,周围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
      死了?
      那个每天早上坐在餐桌对面,慢吞吞喝牛奶的儿子,死了?
      那个他觉得不够聪明、不够自信、不够像他的儿子,没了?

      巨大的荒谬感冲击着他的大脑皮层。
      痛觉还没来得及到达。
      先到达的,是他的职业本能。

      那是他从业二十年,在无数个高压庭审现场练就的条件反射——当灾难发生时,第一反应不是哭泣,而是止损和取证。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价值六位数的机械表。
      秒针还在走。
      10:58 分。

      “死亡时间确认了吗?”
      沈聪开口了。
      声音很冷,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没有哭腔,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医生愣了一下,显然没见过这种反应的家属。
      “……临床宣告死亡时间是 10:57。”

      沈聪点了点头。
      他的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到了那只平时用来记录案情灵感的录音笔。
      手指颤抖了一下,然后坚定地按下了“REC”。
      红灯亮起。

      林月婵已经被护士扶到了长椅上,她的哭声尖锐而凄厉,引得急诊大厅里的人纷纷侧目。
      “我的儿子啊……啊……”

      沈聪觉得那哭声很吵。
      甚至觉得有点丢人。

      “你是国企的中层干部,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失态,像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自己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医生,举起了录音笔。

      “我是沈宇的父亲,也是利邦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沈聪。”
      他报出这个头衔时,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这是他的铠甲,是他在这个失控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权杖。

      医生显然被这个架势震慑住了:“沈先生,请节哀……”

      “我现在需要确认几个事实,请您配合。”沈聪打断了他,语速极快,眼神锐利如刀,“第一,孩子身上的伤,除了坠落伤,有没有旧伤?比如殴打造成的淤青、软组织挫伤?”

      医生皱眉回忆:“初步检查主要是坠落造成的粉碎性骨折和内脏破裂。至于旧伤……需要法医进一步尸检才能确定。”

      “好,保留尸检权利。”沈聪对着录音笔说了一句,像是在下达指令,“第二,送医过程中,学校方面有谁跟车?有没有进行急救措施?有没有延误?”

      “学校的校医跟车来了,还有一个副校长。”医生指了指走廊尽头,“在那边缴费。”

      沈聪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拿着单子,一脸焦急地在那边打电话。
      那是学校的副校长。

      沈聪眼里的光冷了下来。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的眼神。

      他不再理会医生,大步流星地朝副校长走去。
      皮鞋踩在医院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富有节奏的声响。

      哒、哒、哒。

      犹如战鼓。

      副校长刚挂断校长的电话,转头就看见一个西装革履、满脸煞气的男人逼近。
      虽然没见过面,但他立刻猜到了这是谁。

      “是沈宇爸爸吧?”副校长立刻换上一副悲痛沉重的表情,伸出双手,“我是学校的……”

      沈聪没有伸手。
      他冷冷地看着对方悬在半空的手,直到对方尴尬地收回去。

      “不用搞这些虚的。”
      沈聪打开手机的备忘录,开始记录,“事发时间是几点?”

      副校长愣了一下:“大概是……10:07 分左右。”

      “10:07。大课间操时间。”沈聪冷笑一声,“全校师生都在操场,几千双眼睛,几十个老师。我的儿子,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脱离队伍,跑进教学楼,爬上四楼,然后跳下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副校长的脸上。

      “监管在哪里?班主任在哪里?巡逻老师在哪里?”
      沈聪步步紧逼,“我把一个大活人交给你们学校,你们现在的答复就是‘不知道’?”

      副校长额头上冒出了汗:“沈先生,这是突发事件,我们也没想到孩子心理素质这么……”

      “闭嘴。”
      沈聪暴喝一声。
      这两个字在走廊里炸响,吓得旁边经过的病人一哆嗦。

      “心理素质?”沈聪指着副校长的鼻子,手指在发抖,“你现在就开始定性了?想把责任推给孩子自己?推给家庭?”

      他拿出录音笔,怼到副校长面前:“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你说孩子心理素质怎么了?”

      副校长脸色惨白,不敢说话。他意识到这是个极其难缠的狠角色。

      “我告诉你们。”沈聪咬着牙,眼眶红了,但他拼命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模糊视线,“在查清楚真相之前,谁也别想把脏水泼到我儿子身上。”

      “他才十四岁。”
      “他是去上学的,不是去送死的。”

      说完,他猛地转身。
      他必须转身。因为他的胃部正在剧烈痉挛。
      他用攻击性、用愤怒、用法律名词,搭建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堡垒,把自己藏在里面。
      但这个堡垒,只能撑到他走进那个房间之前。

      手续办完了。
      护士通知他们可以去见最后一面,然后遗体就要送去太平间冷冻。

      沈聪走回长椅边,一把拽起还在哭泣的林月婵。
      “起来。别哭了。”他的声音严厉,但带着明显的颤抖,“进去看儿子。”

      林月婵浑身瘫软,几乎是被他拖进去的。

      抢救室里冷气开得很足,白得刺眼。
      那个小小的身躯躺在中间的窄床上,上面盖着白布。

      沈聪站在床边。
      刚才在外面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瞬间消散了。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很久,才慢慢地、颤抖着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露出了沈宇的脸。
      那张脸已经擦洗过了,但依然能看到左侧额头的塌陷,和嘴角残留的血迹。
      脸色是一种灰败的惨白,和家里装修的高级灰墙面一个颜色。

      沈聪死死盯着那张脸。
      这就是他的儿子。
      那个他嫌弃不够开朗、不够大方、上不了台面的儿子。

      “沈宇?”
      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小,带着一种不像他自己的怯懦。

      没有回答。
      没有那个唯唯诺诺的“爸”。

      沈聪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沈宇的手。
      冰凉。
      像是在冰箱里冻过的肉。
      那种凉意顺着沈聪的指尖,直接钻进了他的骨髓。

      “怎么这么凉啊……”
      沈聪呢喃着,突然做出了一个完全不符合他精英身份的动作。
      他双手捧住那只冰冷的小手,开始用力地搓。
      “怎么这么凉……爸给你搓搓……搓搓就热了……”

      他搓得很用力,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项目,又像是在挽回一个注定失败的案子。
      “热起来啊……你热起来啊……”

      可是那只手,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反应。

      林月婵扑在尸体上嚎啕大哭。沈聪却听不见。
      他的目光下移,突然看到了沈宇脚上那只运动鞋。

      鞋带散了。
      但那是那种乱七八糟的死结,因为剧烈的撞击,有些松脱,依然丑陋地纠缠在一起。

      沈聪记得,沈宇小时候不会系鞋带,总是系死结。
      为此,他骂过沈宇好几次:“笨手笨脚,连个鞋带都系不好,以后怎么做大事?”
      “你能不能利索一点?”
      “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

      沈聪的眼睛突然模糊了。
      他松开儿子的手,蹲下去,伸手去抓那个鞋带。

      “怎么又系死结了……”
      他哆嗦着说,声音哽咽,带着一种破碎的温柔,“爸教过你多少次了……要系活扣……要系活扣啊……”

      他试图解开那个结。
      可是他的手指抖得太厉害了。越解,那个结越紧。
      那是他儿子留下的最后一个结。
      永远也解不开了。

      “啊——”
      沈聪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低吼。
      他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膝盖一软,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他把头狠狠地撞在床沿的铁栏杆上。
      一下。两下。

      “我刚才……还在看合同……”
      “我刚才……还在嫌你妈打电话烦……”
      “我都干了什么……我都干了什么啊……”

      眼泪终于决堤而出。不是那种流淌的泪,而是伴随着剧烈干呕的、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的狼狈哭泣。
      西装的扣子崩开了,头发乱了。
      那个精明强干的沈律师不见了。
      地上只跪着一个绝望的父亲,对着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一双永远解不开鞋带的鞋。

      这种崩溃持续了大概三分钟。
      直到护工推着车进来,准备转移遗体。

      那车轮滚动的声音,像警报一样惊醒了沈聪。

      他猛地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神变了。
      那种巨大的悲痛被他强行关进了一个黑盒子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恐惧的凶狠。

      如果不找个敌人,如果不把这股恨意发泄出去,他现在就会死在这里。
      他必须找个敌人。

      他踉跄着站起来,推开试图扶他的护工。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擦在昂贵的西装袖口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却精准地拨通了律所助理的电话。

      “喂,小赵。”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却透着一股嗜血的寒意。
      “帮我把手头所有的商业案件都推了。”
      “对,全部。”
      “我有更重要的案子要办。”

      他死死盯着沈宇那张惨白的脸,咬着牙,一字一顿:
      “我要起诉学校。”
      “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他以为这是复仇。
      这是他的绝望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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