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为人父母 ...
-
林月婵坐在国企财务部宽大的办公桌前,手指熟练地在数字键盘上敲击。
这间办公室安静、恒温,空气里弥漫着打印纸和油墨的味道。作为资深会计,她的生活和这一行行Excel表格一样:严谨、有序、借贷平衡,容不得半分差错。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 10:00。
她停下手中的活,拿起手机,习惯性地刷了一下“优学教育-数学提升班”的家长群。
昨晚沈宇回来说,这次数学小测验只考了 85 分。
全班平均分 87。
他又拖了后腿。
林月婵感到一阵习惯性的偏头痛。
为了这个儿子,她和沈聪付出了多少?
从小学开始,奥数、英语、钢琴、编程。周末甚至比上班还累,她开着车像个专职司机一样穿梭在城市的各个补习机构之间。
沈聪是知名律所的律师,她是国企的中层,家里住着市中心的大平层,开着不错的车。在亲戚朋友眼里,他们是标准的“精英家庭”。
可唯独沈宇,是这个完美家庭里唯一的“瑕疵”。
怎么智商就不能被继承呢?当年他们在学校里不说最好的学生,但怎么也是学校里拔尖的存在。
这个儿子怎么就普通得让林月婵感到焦虑。
智商不低,也不笨,但就是没那股劲儿。怎么补,怎么逼,永远稳定在班级第 20 名左右。
“不上不下”,这是林月婵最恨的一个词。
“刘老师,沈宇最近上课状态怎么样?能不能麻烦您课上多提问他几次?”
她在微信对话框里编辑好这行字,犹豫了一下,又把“麻烦”改成了“请”,然后发送。
发完消息,她打开抽屉,拿出沈宇今晚的日程表。
*17:30 放学接人(带三明治车上吃)
*18:00 - 20:00 物理一对一
*20:30 - 21:00 晚跑(必做,中考要考)
*21:30 - 23:00 完成学校作业及英语打卡
看着这密密麻麻的时间表,她叹了口气。
她也不想这么逼孩子。可是没办法啊,现在的社会竞争这么激烈,现在好一点的公司企业,招实习生都要看第一学历是不是 985。沈宇如果连个重点高中都考不上,以后这辈子不就完了?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林月婵在心里默念这句咒语,试图压下心底那一点点对孩子疲惫眼神的不忍。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准备开始核对下一张报表。
10:15
城市另一端的CBD,沈聪刚刚结束一个案情分析会。
他整理了一下定制西装的袖口,从会议室走出来,身材保持得当,发型一丝不乱,谈吐逻辑严密,眼神锐利。
律所的前台小姑娘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崇拜:“沈律,刚才那个客户对您的方案特别满意。”
沈聪淡淡一笑,矜持地点头:“谢谢你,工作辛苦了。”
回到自己的独立办公室,他松了松领带,坐在真皮转椅上。
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张全家福。
那是去年去日本旅游时拍的。照片里,他和林月婵笑着,沈宇站在中间,抿着嘴,表情有些僵硬。
沈聪在外人看来简直完美无缺:工作好,高收入、爱妻子、顾家。
他负责赚钱,提供最优越的物质条件。林月婵负责执行,把钱转化为孩子的成绩。
每当沈宇成绩下滑,沈聪就会坐在沙发上,皱着眉,用一种法庭上质询证人的语气问:
“我都给你报了最好的班,请了最好的老师,你妈妈每天这么盯着你,你为什么还是在这个名次打转?”
“是不是态度问题?”
“沈宇,你要知道,爸爸在这个城市立足不容易。你如果不努力,以后连我的脚后跟都摸不到。”
昨晚,因为那张 85 分的卷子,他并没有骂沈宇。
他只是在吃饭时,冷冷地看了一眼儿子,然后对林月婵说了一句:
“你这个月奖金是不是发了?再给他找个好点的数学老师吧。现在的这个看来不行,效率太低。”
说完,他就回书房处理邮件了。
留下沈宇低着头扒饭,和林月婵的叹息。
此时此刻,沈聪看着那张全家福,心里盘算着:
等这孩子中考结束,如果考得好,就奖励他去欧洲夏令营。如果考不好……那就得考虑送出国了,但这笔费用是计划外的,得重新规划一下家庭资产配置。
在他的逻辑里,孩子就像一个投资项目。
投入资金,优化管理,就理应产出回报。
如果回报率低,那一定是管理流程出了问题。
10:28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由于放在硬木桌面上,震动的声音在那安静的财务部里显得格外刺耳。
嗡——嗡——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班主任】。
林月婵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上午十点半,这个时间点打电话,通常没什么好事。
也不知道沈宇在学校干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准备好了道歉和保证的说辞。
“喂,秦老师您好,是不是沈宇他又……”
电话那头没有传来秦爽那惯常的、带着点职业倦怠的声音。
传来的是一片嘈杂的风声,还有极其压抑的、颤抖的哭腔。
“沈宇妈妈……”
秦老师的声音像是碎掉的玻璃,“您……您现在能马上来学校一趟吗?”
林月婵皱眉,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笔:“怎么了?是他闯祸了吗?如果是如果不舒服,我可以让他姥姥先去接……”
“不是……不是……”
电话那头的秦老师似乎崩溃了,旁边有一个男声接过了电话。
那个声音沉稳一些,但也带着明显的慌乱。
“您好,我是程柏庭校长。沈宇妈妈,请您务必……务必立刻通知沈宇爸爸,两个人一起,马上到市三医院急诊科。”
林月婵的手指僵住了。
“医院?为什么去医院?磕到了吗?严不严重?”
她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前一秒她还在想晚上的补习班要不要请假。
校长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是林月婵这辈子经历过最漫长的时间。
“沈宇……从楼顶摔下来了。现在正在抢救。请你们……快一点。”
手机从林月婵的手里滑落。
啪。
掉在Excel报表上。
她坐在那里,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周围同事惊讶地看过来:“林姐?怎么了?”
林月婵感觉天花板在旋转。
摔下来?
从哪摔下来?
他是去上学的啊,学校那么安全,怎么会摔下来?
“不可能……”她呢喃着,突然疯了一样抓起包,撞翻了椅子,跌跌撞撞地往外冲。
“我不信……我不信!!!”
沈聪正在看一份合同的补充协议。
林月婵的电话打进来时,他有些不耐烦地挂断了。
工作时间,他不喜欢被打扰。
但紧接着,电话又响了。
还是林月婵。
他皱着眉接起来:“我在看合同,什么事非要现在……”
“沈聪!!!”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温婉理智的妻子,简直像是个疯子。
“去医院!!三院!!儿子出事了!!!”
沈聪手里的钢笔猛地划破了纸张。
那一道蓝黑色的墨痕,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完美的法律文书上。
“你说清楚,什么叫出事了?”
他的心跳瞬间加速,但他多年庭辩的本能让他试图理清逻辑。
“……学校说他从楼上摔下来了……”
林月婵在那头嚎啕大哭,“你快去啊!!你快去救救他啊!!!”
沈聪猛地站起来。
真皮椅子被在大理石地面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大脑里轰的一声,像是一颗炸弹炸开了他所有的逻辑和理智。
跳楼?
沈宇?
昨天晚上还在低头扒饭、听话温顺的儿子?
那个他觉得“资质平庸”但“还算乖巧”的儿子?
“胡说八道……”
沈聪的手在发抖,手机差点拿不住。
“他怎么……他怎么可能……”
他抓起车钥匙冲出办公室。
外面办公区的员工们惊讶地看着平日里风度翩翩的沈律,此时此刻脸色惨白,狂奔向电梯。
10:45
沈聪的车在去医院的路上闯了两个红灯。
他在车里给林月婵打电话,没人接。
给班主任打电话,占线。
在这个狭窄密闭的车厢里,沈聪第一次感到一种巨大的、无法掌控的恐惧。
他是一名优秀的律师。他擅长解决纠纷,擅长把巨大的风险转化为可控的损失。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
掌控案件的走向,掌控家庭的财富,掌控儿子的未来。
他给沈宇规划好了一切:
考不上重点高中就去私立,私立不行就出国,以后读商科或者法学,回来继承人脉,结婚生子,延续这个中产精英家庭的体面。
这是一条完美的流水线。
只要沈宇按部就班地走,就不会出错。
可是现在,沈宇跳下去了。
没有任何征兆。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叛逆的离家出走。
就在一个普通的周四上午,就在父母还在为他的成绩焦虑、还在为维持家庭体面而忙碌的时候。
他用最决绝的方式,退出了这条流水线。
沈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突然想起昨天晚上,他看那张卷子时的眼神。
那种冷漠的、审视的、带着失望的眼神。
他突然想起,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抱过那个孩子了。
上一次抱他是什么时候?
小学毕业?还是幼儿园?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沈聪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
西装革履,精英人士。
“别死……”
这个在法庭上口若悬河的男人,此刻嘴唇哆嗦着,只能重复这两个字。
“儿子,别死……爸爸不逼你了……再也不逼你了……”
“哪怕考倒数第一也没关系……只要你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