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青蛙》柒歩断裳伞

278、第二百七十八章：设局 城西的废弃

　　城西的废弃工厂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巨兽，铁皮屋顶有几处塌陷，露出里面锈蚀的钢架。风从破洞灌进去，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声，又散开。铁门半敞着，门轴已经锈死了，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尖锐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门轴和门框之间不肯松开。程砚和陆司语的车停在距离工厂几百米外的一条僻静小巷里。巷子两边是废弃的平房，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阿强已经到了，靠在一辆深色轿车旁边，手里没拿东西，但目光一直在扫工厂的方向。他看到程砚下车，没有出声，只是朝他抬了一下下巴，算是确认，随即把视线重新收回工厂方向的缺口处，像是要把那道缺口的位置记牢。

　　程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开在引擎盖上。地图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折痕处有反复打开和合拢留下的白印，边缘还被水渍洇过一小块，字迹模糊了一行。他没有去辨认那行字，直接指着工厂内部的结构，压低声音：“正门进去之后有一条走廊，左边通仓库，右边上二楼。老K如果在里面，大概率在仓库。我把人带进去，从走廊两侧包过去。”他停下来，像是把那句话放稳了才继续，“阿强，你守在外面，所有出口都盯住。侧面那个小门，封死的，不用管，但确认它确实是封死的。”

　　“已经确认过了。”阿强说。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程砚，目光还落在工厂方向，像是在用视线替自己画一条不需要再看地图确认的路径。

　　程砚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向车里的陆司语。她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半。她手里什么也没拿，手指搭在车窗边缘，指腹贴着金属边框。他绕过车头，走到她那一侧，弯腰，隔着半开的车窗看着她：“你在车上等。不要下车，等我信号。”

　　“好。”她说。她的声音很平，和说“早餐吃什么”差不多，但他说完之后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像是在等一个她不需要确认的回应。

　　程砚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搭在车窗边缘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金属边框，像是在自己的手指上走一条不需要再看地图确认的路径。他注意到她摩挲的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我不会下车的，”她说，“你放心。”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方的某个点上，手指没有再动，停在那里，像是已经完成了一截不需要调整的航线。

　　阿强走过来，站在程砚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程砚，老K可能有枪。”

　　程砚没有回头：“我知道。”

　　“你要小心。”阿强说。

　　程砚点了点头。他站直身体，刚准备转身，陆司语的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程砚。”他回过头。她看着他，伸手，掌心朝上。“你的手机给我。”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微微张了一下，像是正在替那枚即将落进来的东西留出接收位置。

　　他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她。她接过去，低头操作了几下。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打的字有没有错位，然后按下了保存键，把手机递回给他。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没有立刻拿出来看，只是隔着布料碰了一下屏幕的位置，像是正在用指腹确认那两个字已经替换了原来的注释。他抬头看她：“你改了？”“嗯。”“什么时候？”“刚才。”“为什么？”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方向盘上。她微微侧着的耳朵露在外面，边缘正在缓慢地变红，像是墨水正在洇开，停留在皮肤表面，不打算再收回去。“因为……你回来以后要娶我。”

　　程砚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那句话的重量比他预想的重一些，落下来的位置也比他预想的更偏左，像是她故意放在一个他需要稍作调整才能接住的坐标上。他把手机换到右边口袋里，指尖碰到那两个字，没有把它换回去。

　　“走了。”他说。

　　她没看他，但她说了一声“嗯”。他转身走向工厂的方向，阿强跟了上来，走在侧面，脚步比他重一些，踩在碎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听见身后汽车引擎没有熄火的声音，低沉的，像一根被压住却一直没有松开的长音。他没有回头。手机在口袋里。他走到铁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叫，像是一根被强行撬开的旧锁。他没有等那声音散尽，侧身挤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