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青蛙》柒歩断裳伞

277、第二百七十七章：清晨 陆司语先醒

　　陆司语先醒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层灰白色的光，天还没完全亮透，但已经不再是深夜那种沉到没有边际的黑了。

　　她侧过头，程砚还在睡。他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呼吸均匀，眼皮微微合着，睫毛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楚。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正在做一个不需要被记录下来的梦。前世他也这样睡着过。有一次在她办公室，下午，阳光从百叶窗照进来，他趴在她对面的桌上睡着了。她放下文件，走过去把外套披在他身上，他醒了，看了一眼身上的外套，说了句“谁让你给我披衣服了”，又趴回去继续睡。那时候他嘴硬，连接受一件外套都要先推一下。

　　现在他睡在她身边，没有外套，没有办公室，不需要推开任何东西。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指尖从他颧骨滑到下颌，很轻，像是想确认温度。他眼皮动了一下，没醒。她又碰了一下。他睁开眼，目光还没完全聚焦，看了她两秒才出声：“几点了？”

　　“七点。”她说。

　　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揉了揉眉心，像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醒了：“你怎么不叫我？”

　　“想让你多睡会儿。”她说。

　　他看着她，像是那句话在他那里多停了一会儿才落定，然后他掀开被子起身，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追问。

　　早餐是两个人一起做的。煎蛋、吐司、两杯牛奶。谁都没说话。她把煎蛋翻了个面，边缘有点焦了，她看了一眼，没重新做，直接装盘端上桌。程砚倒了牛奶，坐下，递了一杯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指腹碰到了他的手指，又收回来了。他没有马上抽回去，手在杯子旁边多停了半拍，像是等她再碰一下，她没碰，他也就收回来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得很安静。她夹了一筷子煎蛋放进他碗里，他喝完牛奶之后把杯子放回去，给她添了半杯。没有人说“你多吃点”，也没有人说“今天小心”。那些话太重了，放在早餐桌上会沉下去，把盘子压出裂痕。

　　她先吃完的。放下筷子，端起牛奶喝完，把杯子放回桌面，然后站起来。他也放下筷子，站起来。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中间隔着那张摊着空盘子的餐桌。“走吧。”她说。

　　“好。”他说。

　　她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站在那扇门前面。她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那扇门打开之后的方向没有偏移。程砚走到她身后，没有催她。她转过身，抱住他。先是额头抵着他的下巴，然后手臂环过他的腰。她抱得不算紧，但也没有松。她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搭在那里，没有用力。

　　程砚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她头发上有洗发水的气味，淡淡的。“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过了几秒才开口：“不管发生什么，活着回来。”

　　她的声音比平时闷一点，像是脸埋在他胸口说话，隔着衣料传出来。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姿势说话的，可能是刚才那几秒里学会的，也可能是更早以前，只是他没注意到。

　　“你也是。”他说。

　　她松开他。退后半步，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没有再说“好”，没有再说“我知道”。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尽头的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回头，但他看到她走出去的时候，肩膀比刚才稍微松了一点，像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已经沿着她刚才抱住他的那段时间，被她在自己心里走完了。

　　程砚跟在她身后。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外面的光很亮，照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他加快脚步，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她没转头看他，但她放慢了一点脚步，让他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