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青蛙》柒歩断裳伞

151、第一百五十一章：她知道了他不知道她知道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餐桌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像一条一条金色的线，横在白色的桌面上。程砚站在厨房里煎蛋，锅铲碰到锅沿发出清脆的声响，油在锅里滋滋地跳。他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手法熟练地把蛋翻了个面。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餐桌旁的陆司语——她正捧着一杯牛奶，两只手握着杯壁，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看他的时候，像是隔着某种距离在打量；现在她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又像终于看清了什么之前一直模糊的轮廓。

　　程砚皱了皱眉，把煎蛋盛进盘子里，端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你今天看我的眼神怪怪的。”陆司语垂下眼睫：“有吗？”“有，”程砚看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读出点什么，“像在想什么心事。”她低头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蛋液从边缘渗出来一点点，沿着白色的盘子边沿往下滑：“……可能是没睡好。”程砚没有多想，他以为她只是又做了噩梦，以为她还在被那些荒诞的梦境困扰。他低下头吃了一口煎蛋，把自己碟子里那只更完整的换到了她面前。

　　上午，陆司语到了公司。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走进去，按下顶楼的按钮。电梯上升的过程里她靠在轿厢壁上，看着那排数字一个一个跳过去，手指在包带上来回地摩挲着。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在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拉开了右手边的抽屉。九十五只纸青蛙，按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一摞一摞地扎好，码在抽屉里。浅绿色的、淡黄色的、米白色的，从最初那只“腿折歪了”到后来折得越来越整齐的。

　　她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只，翻过来看它的肚子，上面是她自己的字迹——“3月12日。腿折歪了。”那几个字写得很轻，收笔处带着一点轻微的抖动，像是当时写字的那只手也在犹豫什么。她认识那行字，那是她写的，但她不记得自己写过。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去。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小周的号码，在电话接通之后安静了一下才开口：“小周，我问你一件事。”“陆总您说。”“程砚第一次来公司的时候，我什么反应？”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您……让他进来了。”“就这样？”“就这样。但您从来没让别人进来过。”

　　陆司语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声“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她把手机放回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原来她从一开始就对他不一样，不是因为他是程砚，是因为她是“前世的陆司语”——她的身体记得他，即使她的脑子忘了。她想起小周最后那句话，“您从来没让别人进来过。”她那样破例的时候，自己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一个破例。她只是在做一件她的身体早就认定该做的事。

　　她重新低下头，看着那排纸青蛙，轻声说了一句：“程砚，你回来了。我也回来了。”她话音落下去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隔着那扇门和一条走廊，他就在隔壁的会客室里，摊着习题册写作业，完全不知道她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她收回目光，把抽屉轻轻合上，然后把钥匙拔下来握在手里。那枚钥匙的轮廓被她攥在手心，微微发烫。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紧不慢，像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隔壁会客室里，程砚正低头解一道数学题。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那扇门关着，没有声音。他又低下头继续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堵墙和一条走廊，但隔着的那段距离不是用步子能丈量的。她手里握着那枚钥匙，他低头解着他以为还不需要解的题。那道墙很薄，薄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但两个人还在各自的时间里等着同一件事——等她准备好，等他知道她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