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青蛙》柒歩断裳伞

115、第一百一十五章：老周的调查报告 三天的时间

　　三天的时间，对程砚来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他每天都在极度的焦虑中度过——白天要在陆司语面前装作若无其事，送早餐、等下班、陪她吃饭，每一个微笑都要刻意维持；夜晚则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反复推演赵远山和老K的每一步可能行动。他几乎不敢合眼，生怕一闭上眼，就会看到前世那场冰冷的雨。困到极致的时候，他就用冷水洗一把脸，然后重新坐回书桌前。

　　直到第三天深夜，备用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老周发来了一份加密文件，标题只有两个字：“高中。”程砚把自己锁在书房里，连灯都没开，借着手机屏幕幽蓝的光，点开了那份PDF。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报告的内容，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寸一寸地割开了他心脏上最柔软的地方。

　　陆司语的高中，是本市一所知名的重点中学，以升学率高、管理严格著称。高一高二的时候，她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但性格极其内向，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总是独来独往。到了高三那年，情况急转直下——她突然被全班孤立了。原因简单得令人发指：她成绩太好了，好到让某些人嫉妒得发狂。

　　报告上，老周用极其冷静、客观的文字，罗列了那些令人窒息的霸凌行为。她被锁在厕所里，整整三次——不是恶作剧，每次都是把她关进去之后用拖把把门卡住，直到放学保洁阿姨打扫时才被发现。她的课本被多次扔进垃圾桶，有一次甚至被撕碎，散落在教室后面，她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捡起来，用透明胶带粘好继续用。她的课桌上，被人用红色马克笔写满了字——“男人婆”“没人要”“装什么清高”，那些字她擦不掉，用修正液涂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桌面被涂成一片斑驳的白。冬天的时候，有人把冷水泼在她的椅子上，她坐下的时候整条裤子都是湿的，在刺骨的寒风里硬撑了一整天。还有更恶毒的——有人开始造黄谣，在班里散布她和某位男老师有不正当关系。

　　程砚的呼吸越来越沉，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堵又沉。他往下翻，看到了学校的处理方式。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没有安慰，没有调查，皱着眉头问她：“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是不是得罪人了？自己好好反思一下。”她也看到了她父母那一栏——“父母常年在国外做生意，对女儿在校情况一无所知，或者说，根本不想知道。”她没有转学，没有求助，硬生生咬着牙扛过了那地狱般的一年。最后，她以全市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顶尖大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地方。

　　看完最后一段文字，程砚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他终于明白——那天晚上她喝醉了，靠在他肩膀上说的那句“她们把我锁在厕所里”，声音里藏着怎样深不见底的绝望。原来不是一次，是三次。原来除了被锁在厕所，还有泼冷水、造黄谣、那些恶毒的辱骂。他猛地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走了几圈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胃里一阵痉挛，想吐却吐不出来，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极度的愤怒。

　　他扶着桌沿站直，拨通了老周的电话：“查到那些人的名字了吗？”声音压得极低，冷得像淬了冰的刀。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查到了。三个主谋，现在都结婚了，过得不错，有的当了老师，有的进了体制内。”程砚没有说话。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电话那头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老周低声问了一句：“喂？还在吗？”

　　“……发给我。”

　　挂断电话，老周很快把三个名字和现在的住址发了过来——孙敏，现在是一所小学的在编教师；李雪，自己开了美容院，生意不错；王雪，嫁了一个做生意的，住在高档小区。程砚看着那三个名字，眼睛红得滴血。他想起她蹲在教室后面捡书页的样子，想起她穿着湿透的裤子坐在教室里硬撑的样子，想起班主任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的样子，想起她父母从头到尾没出现过的样子。而他呢？前世她好不容易撕开一条缝，把那句最沉的话递到他面前，他接住了，然后又轻轻放下了，以为那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醉话。

　　他低下头，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他想起她现在睡觉有时候还会皱眉头，梦见什么不好的东西时整个人会蜷起来。那些梦的源头，就写在老周发来的这份报告里。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月光移到了另一面墙上。不是想报复，他只是想知道——凭什么那些施暴者可以心安理得地结婚生子过得岁月静好，而那个被伤害得体无完肤的女孩，却要用一生去治愈，到现在还会在深夜里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