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利亚特》保龄壳绿

2、第 2 章

　　雨渐渐停歇的时候，巷子里残留满地积水。

　　潮湿的冷风贴着砖墙缓缓游走，昨夜那场倾盆大雨终于走到了尽头。

　　妹妹原本一直靠着奶粉喂养。

　　仓促出逃的时候随手带上的一点存粮，一路上省了又省，到现在已经彻底空了。她自己随身带的干粮早就吃得一干二净。

　　她才十岁，个子小小的，怀里还要时时刻刻护住一个离不开照料的小宝宝。她曾经试着在街上碰碰运气，想找一份活计，挣一点吃食。可街上没有任何人愿意收留一个童工。

　　一趟又一趟的碰壁之后，她心里茫然一片。

　　一个模糊的人影慢慢浮上她的脑海，是母亲的妹妹，她的小姨。

　　她从前只在王宫远远见过小姨几面。所有人都说小姨是个很特别的女人。出身王族，却不肯接受家族安排好的联姻，不愿意被困在层层规矩里面，选择抛下王族的一切束缚，独自生活在城邦边界之外。

　　小姨一辈子追逐属于自己的自由，活得随性又缥缈。

　　小姨和母亲素来合不来。母亲一生恪守王族的条条框框，小姨却拼命挣脱命运的枷锁，两个人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她不知道小姨愿不愿意收留自己，可眼下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选。还有一件事，一直沉甸甸压在她心底。

　　当初她躲在长廊阴影里，无意间听见母亲低声说起，倘若她不肯登上王储之位，襁褓里的妹妹，便会成为下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

　　一想到这件事，她就打定主意，无论前路多难，绝对不能把妹妹独自留在王宫。她一定要带着妹妹一起逃走。

　　她顺着记忆里模糊的方向，一路朝着城邦外围走去。

　　一路上专挑偏僻荒凉的小路，躲开巡逻的关卡。饿了就捡一点别人丢弃还能下咽的食物，夜里找石头堆或者灌木丛蜷缩休息。怀里的妹妹时不时小声哭闹，每一声啼哭，都催着她不停往前走。

　　不知道跋涉了多少个日夜，她终于看见了那座孤零零坐落在荒野之间的小屋。

　　她抬起冻得通红的小手，轻轻叩响木门。

　　门缓缓向内推开。

　　小姨站在门框里。

　　她是个十分温柔的女人，带着成年女子独有的从容成熟，周身萦绕着一种淡淡的、缥缈的气息。她天生亲近万物，仿佛和这片荒野的风、草木融为一体。看见门外满身尘土、脸色疲惫的小女孩，还有她怀里啼哭不停的婴儿，小姨没有多问一句，只是轻轻侧过身子。

　　“先进来吧。”

　　屋子里暖融融的。

　　小姨先领着浑身沾满泥污的希利亚特去到隔间，备好温热的水，放好了干净柔软的旧衣裳，轻声嘱咐她好好洗去一身的尘土与疲惫。

　　等希利亚特洗完澡走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冒着热气的浓汤。

　　“先喝点热汤，缓缓身子。”小姨把汤推到她面前。

　　希利亚特捧着温热的瓷碗，指尖传来久违的暖意。她低着头小口喝汤，肚子里的空洞一点点被填满。另一边，小姨抱着哭闹的婴儿，清楚早已没有剩下的奶粉，便耐心去厨房，挑选温和的谷物，细细熬出一碗清淡的米糊汤水，一点一点喂进妹妹嘴里。

　　小宝宝渐渐不再啼哭，吃饱之后，眼皮慢慢垂了下去，安安静静蜷在小姨的臂弯。

　　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橘黄色火光慢慢摇晃，将小屋笼罩在一片安静的暖意之中。

　　小姨把熟睡的婴儿轻轻放到铺着厚布的矮榻上，再搬了一张木椅坐到希利亚特的身旁。她的语调柔软舒缓，没有咄咄逼人的盘问，只是慢悠悠开口。

　　“我一直很好奇，你明明本该留在王宫，拥有别人求之不得的位置，为什么非要一路逃到这里？”

　　希利亚特放下手里空掉的汤碗，小小的肩膀微微蜷缩。她才只有十岁，心里的感受乱糟糟缠在一起，她没办法整理出条理分明的道理，讲不出长篇大论。很多情绪她说不清，只能凭着心底最真切的直觉。

　　她迟疑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开口，语气带着孩童独有的茫然。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就是，不想留在那个地方。”

　　“待在王宫里面的时候，我的心总在不停告诉我，我不该待在那里。一想到要坐上那个属于王储的位置，我心里就发闷，很想跑掉。我说不明白为什么，我只是不想留在那儿。”

　　小姨安静地听她一字一句说完，眼底浮出几分了然，还有一丝淡淡的欣赏。

　　“有些选择，本就不需要说出完美的理由，听从心底的声音，也是一种答案。”

　　她顿了顿，目光认真落在小女孩的脸上。

　　“你有没有偶尔看见一些奇怪的画面？那些事情还没有发生，朦朦胧胧一闪而过，像是隔着一层雾。”

　　希利亚特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

　　那些毫无预兆闯进脑海的碎片，那些看不清全貌的未来景象，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有时候是长长的走廊，有时候是王座冰冷的轮廓，还有许许多多模糊、叫人不安的幻影。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太累产生的错觉。

　　她轻轻点了点头。

　　小姨的声音依旧温柔。

　　“那是属于你的天赋，是你血脉之中觉醒的能力。你能够窥见一部分还未到来的未来。只是这份预见并不清晰，永远是缥缈不定的碎片。”

　　“不必因为看见了碎片的景象，就认定未来一定会那样发生。命运不是一条固定不变的道路，你永远拥有选择的权利。”

　　矮榻上的妹妹翻了一个身，发出细碎的呓语。

　　希利亚特下意识扭头望向熟睡的妹妹，心里那一份想要保护她的心意，变得愈发坚定。

　　往后一段又一段漫长的日子，就在这间荒野小屋慢慢铺开。

　　最开始的日子并不轻松。希利亚特时常被纷乱的噩梦惊醒，梦里不断回放王宫那场惨烈的变故。每当她陷在低落、迷茫的情绪里，小姨便陪着她坐在院子里，伴着吹过荒野的微风慢慢谈心。小姨与生俱来亲近自然的力量，总是能够抚平她心里翻涌的不安。

　　妹妹一天一天长大。

　　从离不开旁人照料的小婴儿，慢慢学会爬行、站立，吐出一句句稚嫩的话语。

　　“姐姐。”小小的女孩颠颠跑到希利亚特身边，伸手拽住她的衣角。

　　希利亚特弯腰，伸手揽住妹妹单薄的肩膀。

　　闲暇的黄昏，小姨坐在院子的木凳上，静静望着相伴在一起的姐妹二人。她能够清晰感受到沉睡在两个孩子血脉里的异能正在慢慢苏醒，属于王族与生俱来的力量，正随着年岁，一点点破土而出。

　　岁月缓缓流转。

　　十年的时光悄然逝去。

　　当年疲惫逃亡的十岁小女孩，在小姨温柔的庇护、荒野平静的烟火里慢慢长大。曾经迷茫胆怯的棱角，被漫长的时光打磨得沉稳坚韧。她渐渐学会接纳自己能够看见未来碎片的异能，学着分辨幻象与现实。

　　襁褓之中的婴儿，也长成了鲜活明媚的少女。

　　希利亚特已经二十岁。

　　十年安稳如同一场短暂的休憩。那些来自王城的阴影、脑海里不断闪现的朦胧预感，从来没有真正消失。遥远城邦之内暗流涌动，属于她们的故事，远远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