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利亚特》保龄壳绿

3、第 3 章 长风是野

　　十年光阴如梭。

　　曾经那个抱着襁褓婴儿、满身尘土狼狈赶路的十岁孩童，早已褪去了单薄怯懦的模样。

　　小姨本就定居在精灵版图之内，一处背靠幽深林海、门前铺开无垠草原的村落，房屋自始至终都安在这片草原之上。当年希利亚特逃亡路上能够在边境撞见小姨，是一场冥冥之中的机缘。

　　凭着心底模糊的感应，她笃定那段时间小姨恰好停留在边境地带，于是拼尽全力朝着那个方向奔赴，最终顺利寻到了对方。

　　之后，小姨便带着她与尚且年幼的莉诺娅，一同回到精灵草原的村落。辽阔柔软的青草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成片苍郁林木横亘在村庄后方，一年四季的风掠过草地与树冠，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姐妹二人便是在这片与世悠然的土地，度过了漫长安稳的蛰伏岁月。

　　平日里在村子里，希利亚特总爱主动去找村落里的年轻精灵与人类闲谈，遇见别人遇上难处，也愿意伸手帮扶。

　　小姨很少刻板约束她的言行，只是慢慢引导她分清待人的分寸，教会她分清什么时候该敞开心怀，什么时候守住自己的底线。

　　决定离开草原外出闯荡的那天傍晚，她坐在自家木屋前的草坡上，滔滔不绝和小姨说着自己想去看一看外面大陆的想法。说起未来想要结伴同行、承接雇佣任务的时候，她语速轻快，眉眼舒展。

　　小姨安静听完，叮嘱她野外行路暗藏凶险，却没有阻拦她远行的决定。

　　整片大陆划成三块广袤疆域：科技高速崛起的联邦科技版图，保留古老习俗的原始部落版图，还有林木幽深、生灵通灵的精灵部落版图。

　　三块疆土风俗迥异，边境往来贸易兴盛，魔物时常出没于荒野密林，催生了大量有偿的雇佣委托。

　　承接任务、领取酬劳，便是佣团赖以前行的生计。

　　一路游历途中，希利亚特陆续结识了一群伙伴，组建起一支佣团。

　　佣团全员皆为女性，没有依附任何一方势力，不受联邦、部落或是精灵领地的管辖，自由穿梭在三大疆域，接取各地发布的雇佣订单，按契约结算任务薪资。

　　队伍里每个人都有着截然不同的特质。

　　副团长瑟兰思虑审慎，做事习惯反复权衡利弊，擅长规划行军路线，预判前路潜藏的危机，每一次签订雇佣契约，都是由她逐条核对契约条款，规避文字之中暗藏的陷阱。

　　卡娅作战勇猛，行事干脆果敢，一柄短矛常年背在身后，交锋之时永远敢于率先突进。

　　艾拉精通草药知识，熟悉各类外伤的处置方式，作战时始终留守队伍的后排，专注照看负伤的同伴。

　　诺薇拥有顶尖的追踪本领，能够依靠爪印、折断的枝叶、残留的气味，判断魔物的行进轨迹。

　　还有性格安静的琳，擅长打磨兵器、修补护甲，每一次扎营休整，她都会仔细检查所有人的武器损耗，及时打磨锈蚀的刀刃、加固开裂的盔甲。

　　平日里一同赶路、一同执行任务，希利亚特和众人相处松弛而随和。长途行军的路途漫长枯燥，她会主动挑起话题，和身边的人闲谈沿途的风景。

　　有人赶路疲惫脚步放缓，她便主动放缓整支队伍的行进节奏，分担同伴身上过重的行囊。

　　实战之中她反应迅捷，会根据战场瞬息万变的局势，高声下达清晰的指令，同时留意每一名队员所处的位置，看见同伴陷入险境，便立刻上前驰援。

　　等到任务结束，佣金到手之后，她会配合瑟兰清点本次任务的全部收益，按照事先商议好的分配方案，公平分发每一个人的酬劳。

　　即便平日里说笑不断、并肩作战，希利亚特极少提起自己年少逃亡的过往。伙伴们愿意信赖她、追随她，却也能隐约感受到，她的内心留有一处不轻易对外敞开的角落。

　　这一次，佣团接下一份报酬丰厚的委托，前往精灵领地西侧的古老密林，清剿一头盘踞在此的岩肤魔。

　　这头魔物外皮坚硬如同岩层，频繁袭击往来商旅，不少途经此地的探险队伍都惨遭重创，当地商会公开悬赏，面向整片大陆招募佣团前来讨伐。

　　踏入密林，天光被层层交错的树冠遮蔽，四周幽暗潮湿，厚厚的腐叶铺满地面，每一步落下都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诺薇走在队伍最前方，俯身仔细辨认地面巨大的爪痕，确认岩肤魔离开这里的时间并不久远，危险就在不远的前方。

　　希利亚特抬手示意全队停下脚步。

　　“艾拉做好救护准备，瑟兰守住侧翼，琳看护装备，卡娅跟我正面牵制魔物，诺薇伺机寻找进攻破绽。”

　　队伍刚刚排布好阵型，大地忽然传来沉闷的震颤。巨大的岩肤魔撞断成片树木，从幽暗的树林之中猛冲而出，嶙峋的岩石外壳泛着暗沉的灰光，厚重的手掌裹挟劲风狠狠拍向众人。

　　卡娅毫不退缩，握紧短矛迎着魔物刺出，矛尖撞击在魔物坚硬的表皮之上，迸发出刺眼的火花，没能刺入躯体。魔物被激怒，怒吼一声，巨大的手掌径直朝着卡娅拍落。

　　就在这一瞬间，希利亚特脑海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预感。她快步冲刺上前，长刀横挥，硬生生改变了魔物出击的轨迹。

　　“不要硬接它正面的攻击，盯住脖颈的缝隙！”

　　战斗瞬间爆发。岩肤魔不断冲撞挥舞巨掌，粗壮的树干接连轰然倒地。

　　瑟兰绕到魔物侧后方，不断干扰它的行动，分散魔物的注意力。

　　诺薇借着灌木掩护来回游走，找准空隙投掷飞刀，一点点消磨魔物的体力。

　　艾拉一直紧盯战场动向，随时准备冲上前处理伤口。
　　琳守在靠后的位置，保管备用武器，防止战斗之中兵器突然损毁。

　　厮杀持续了许久，岩肤魔的动作慢慢变得迟缓，喘息也越发沉重。

　　希利亚特抓住它气力衰减的间隙，踩着凸起的树根纵身跃起，刀刃精准扎进岩石护甲衔接的缝隙。

　　一声凄厉的哀嚎响彻密林，庞大的身躯轰然倾倒，尘土漫天扬起。

　　硝烟散去，所有人都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口。

　　卡娅小臂被碎石划开一道长长的创口，鲜血顺着手臂不停往下淌。

　　艾拉立刻快步上前，取出草药与绷带，有条不紊地为她包扎。

　　众人收集好魔核与任务所需的凭证，有序撤出密林，寻了一处开阔空地扎营。篝火慢慢燃起，跳动的火光照亮每一张疲惫的面孔。

　　瑟兰坐到希利亚特身侧，背靠粗壮的树根。
　　“路上来往商旅传来消息，联邦最近局势不稳。”

　　她把听闻的传闻缓缓道出，提到了掌权者伊索尔德。

　　听见这个名字，希利亚特擦拭刀刃的动作顿了一瞬。尘封的回忆短暂浮现，王宫长廊、旧日的风波一闪而过。

　　她沉默片刻，很快恢复如常。
　　“知道了。不必过多放在心上。”

　　她转头高声询问队员，战利品清点的进度，准备之后前往城镇交付任务、结算佣金。

　　一旁的莉诺娅正和队员一同整理魔物残骸，她听见二人交谈，安静望向希利亚特，没有上前打扰。

　　火堆噼啪燃烧，暖光笼罩整片营地。队员三三两两围坐在篝火边，闲聊之后的行程，讨论拿到酬金之后要采购的物资，规划下一站想要承接的雇佣任务。

　　一路闯荡从来不会一帆风顺。

　　她们曾接受护送委托穿越荒原，半路遭遇冲突，靠着彼此配合艰难脱困；也曾驻守精灵领地的林地，驱逐出没的凶兽；接下联邦边境的清剿任务，拿到报酬便即刻动身离开，不在联邦境内久留。

　　也曾遇到黑心中间人设下埋伏，漆黑的夜晚兵刃相接，希利亚特沉着指挥全队突围。经历这次教训之后，佣团定下规矩，接单前仔细核验雇主，凡事预留退路。

　　还有一次误入遍布剧毒毒虫的山谷，多人不幸负伤。那次没有任何预感预警，危机来得猝不及防。脱险之后，休整的空闲里，希利亚特带着所有人反复演练侦查、避险、撤退的战术。

　　夜色越来越深，晚风穿过树冠，沙沙作响。

　　瑟兰望着跳动的火苗，轻声开口。
　　“不少人提出，或许我们可以寻找一处据点，建立固定营地。”

　　希利亚特抬眼望向辽阔无边的旷野。

　　“我更愿意继续往前走。我们本就是游走在三块疆域之间的佣团，固定的据点反而会困住脚步。”

　　“可是联邦那边的隐患一直存在。”瑟兰提醒。

　　希利亚特坦然一笑。
　　“就算旧日的事情找上门，我们也已经拥有自保的力量。”

　　莉诺娅走到她身旁，安静站在一边。
　　“无论去往哪里，我都会同行。”

　　远处的营地依旧充满说话声。这群结伴谋生的女子，借着一次次雇佣任务行走大陆，并肩迎战魔物，平分劳动换来的酬劳。

　　待到翌日破晓，她们收拾帐篷、熄灭火堆，带着任务凭证向着城镇出发。

　　前路漫长，无数的委托与冒险，还在等待这支自由的佣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