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利亚特》保龄壳绿

1、第 1 章 一个纸箱

　　潮湿的巷口，漂泊的大雨。

　　雨水顺着垃圾流进下水道，偶然有一两只黑点经过，发出叽叽的声响。

　　黑影碰到旁边的纸箱，箱子很破旧了，原本还算平整的箱体被雨水浸泡的皱皱巴巴。

　　纸箱抵御不了雨水，残破的纸屑融入水流中。

　　一位不足一米高的小女孩打开了纸箱，一双白嫩的小手朝她挥舞。

　　女孩抱起了她，朝巷子深处跑去。

　　越往巷子里面走，天光就淡得越快。高高的砖墙竖在两侧，像两道沉默的影子，把外面剩下的一点天光死死拦在外头。

　　头顶只留一道细细长长的缝隙，雨丝就顺着那道缝隙不断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地面积起一滩又一滩的水，她的鞋子踩进积水里，冰凉的水浸透薄薄的布料，寒意顺着脚慢慢往上漫。

　　她跑得并不快。个子还不到一米，怀里又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每跨一步身子都跟着轻轻摇晃。她一只胳膊托住婴儿的后背，另一只手圈住襁褓，不敢有一丝松懈。怀里的小家伙安安静静的，偶尔无意识地蹬一下小腿，细小的呼吸轻轻贴在她的肩头。

　　她没有敢回头。

　　很远很远的地方，还能听见城市持续不断的动静。那是属于联邦主城的喧嚣，是曾经她每天都能听见的声音。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雨，变得模糊，虚虚飘飘地浮在空气里。

　　一直跑到巷子向内凹进去的一块墙根，她终于跑不动了。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吸一重接着一重。后背沾了斜飘过来的雨，皮肤浸着凉意。她慢慢贴着冰冷的墙壁坐了下去，将怀里的婴儿往自己身前拢了拢，把身上那件单薄的外衣尽量展开，盖住小小的襁褓。

　　四周暗下来了。

　　周遭安静，只有雨的声音在不停回响。可她的眼睛没有黯淡，依旧亮着。很多断断续续的画面，就这样慢慢浮现在脑海里。

　　女孩名叫希利亚特。

　　被她抱在怀中的，是她的妹妹。

　　从前待在王宫的时候，一切都是宽阔的。长长的走廊，开阔的花园，永远打扫干净的房间。那里的日子安稳，有足够的食物，有柔软的被褥，不用躲雨，不用寻找可以藏身的角落。

　　她的父亲是联邦唯一的王储。

　　作为父亲，他对她们姐妹是很好的。有空的时候，他愿意停下手里繁杂的事务，蹲下来听她们说话。有时候会陪着她们在花园闲逛，有时候会拿出小零食，看着两个孩子嬉笑打闹。那些温柔是真实的，她实实在在感受过。很多个黄昏，她远远望着父亲站在窗台沉思，她还太小，看不懂他眼底藏着的心事。

　　她天生心思敏锐。

　　她不是懵懂无知，很多细微的东西她都看得见。她能够察觉到王宫里面慢慢变重的气氛，察觉到仆人们说话时欲言又止的模样，察觉到整条长廊总是笼罩着一层说不出的沉闷。她看得出来父亲越来越多的心事，也看得出来母亲面对父亲时那份无法靠近的距离。

　　只是看懂是一回事，想明白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听得见紧闭的房间里面传来争吵。

　　争吵的声音忽高忽低，断断续续穿过门板飘出来。她站在长廊的柱子后面，安静地听着。她能够分辨出父亲固执的语调，也能够听出母亲声音里压抑的情绪。争吵里夹杂许许多多她听不懂的词语，那些关乎权衡、交易、宏大的计划，关乎父亲心底日益膨胀的执念。

　　她分得清谁在难过，谁在坚持，可她没有办法完整拼凑出整件事情的全貌。她不明白大人世界里的野心，不明白一件事情究竟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向失控。

　　很早之前，母亲就教过她联邦的律法。

　　闲暇的午后，母亲坐在她的身旁，慢慢讲起一条条规矩。告诉她哪些边界永远不能跨越，哪些选择会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那些字句她记在了心里，牢牢刻在脑海深处，只是那时她还不曾预想，有一天残酷的现实会真的落在自己的家里。

　　变故来临的那一天，整个王宫乱了。

　　急促的脚步声在长廊来回穿梭，到处都是压低的交谈，空气紧绷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断裂。她撞见了那一幕。

　　她亲眼看见，母亲亲手结束了父亲的生命。

　　那一幕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记忆里，没有办法忘掉。

　　事情结束之后，母亲找到了她。没有刻意遮掩刚刚发生的悲剧，平静地告诉她，父亲越过了联邦律法划定的底线，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依照规则，被处置了。王位空了，按照既定的秩序，轮到她来承接王储的位置。

　　“你坐到这个位置上来。”母亲这样对她说。

　　道理她听懂了。

　　她明白父亲做错了事，明白这件事有它发生的缘由，明白一切都顺着联邦定下的规则走到这一步。可十岁的孩子最先涌上来的感受，不是对权力的向往，而是一种最本能、最汹涌的恐惧。

　　前一日还拥有至高地位的父亲，转瞬之间就消失了。那一座人人仰望的王座，在她眼中不再象征荣耀，而是一种看不见的枷锁。她忍不住不断地去想，倘若自己踏上那个位置，是不是有朝一日，同样沉重、同样惨烈的结局，也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这份恐惧无声地扎根，在心底悄悄蔓延。

　　没有人看透她藏起来的想法。在所有人的预判之中，经历风波之后的她，理应留在宫殿里面，接受命运交给她的身份。

　　但她心里生出了另外一种渴望。

　　她向往外面的世界，向往一种不用被困在高墙之内的人生。比起王座带来的一切，她想要自由。

　　这个念头悄悄生长，慢慢变得坚定。

　　她一直很聪明。平日里她不动声色，默默留意王宫之中守卫换班的时间，留意哪一条道路看管松懈，留意城门巡逻的间隙。她悄悄记下许许多多细微的破绽，在混乱还没有完全平息的那段日子，寻找到了一个空隙。

　　没有人提前察觉她的打算。

　　在一个喧嚣尚未散去的夜晚，她抱起尚且不会说话的妹妹，避开所有侍卫的视线，一步一步走出了居住多年的王宫。没有留下字条，没有告知任何人自己去往何方。她就这样消失在了王宫的夜色里。

　　没有人确切知道她离开的全部缘由。旁人或许会猜想她惧怕朝堂的纷争，或许猜想她畏惧母亲，又或许以为她只是一时孩子气的出逃。真正完整的心思，只封存在她一个人的心里。

　　离开王宫之后的路途漫长又艰难。

　　她不敢走上宽阔热闹的主干道，总是挑僻静、行人稀少的小路前行。白天，她找屋檐、废弃的角落藏起来，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躲避路过的人群。等到夜色铺满街道，她才敢慢慢起身，继续往前走。饿的时候，她就搜寻路边别人遗弃、尚且能够入口的食物；口渴的时候，就伸出手承接屋檐滴落的雨水。一路上风很冷，夜晚格外漫长，她始终把妹妹护在身前。

　　漂泊了很久，她找到了巷口那一只废弃的纸箱。

　　纸箱破旧狭小，四处漏风，却勉强可以遮蔽一部分风雨。她以为终于找到了一处短暂落脚的地方，可以稍微停下脚步休息一阵。

　　突如其来的大雨打碎了这份短暂的安稳。

　　雨水不停冲刷纸箱，纸板被浸泡、瓦解，一片片碎纸融进巷口流动的积水。已经没有办法继续停留，她只能抱起熟睡的妹妹，不顾一切朝着巷子深处奔跑。

　　纷乱的回忆一点点慢慢褪去。

　　眼前依旧是幽深的巷道，雨还在不停地下。雨水击打砖墙的声响连绵不绝，积水泛起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遥远主城的光，隔着厚重雨雾变得朦朦胧胧，像一团抓不住的光晕。

　　希利亚特低下头，凝视怀里的妹妹。

　　婴儿闭着双眼，睡得安稳。她不知道王宫发生过的悲剧，不知道姐姐主动放弃了王位，不知道她们已经踏上了一条不知终点的漂泊之路。小小的生命无忧无虑，对世间所有沉重的事情一无所知。

　　黑暗包裹住她们。心底残留的恐惧没有彻底消散，可恐惧没有吞噬掉她。

　　她的眼睛依旧明亮。

　　她心里有一份不肯屈服的韧性。她下定决心，无论未来会遇到什么样的境遇，一定要保护好妹妹，两个人一起活下去。

　　至于未来该去往什么地方，她并没有清晰的答案。

　　她只知道自己离开了那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逃离了王座所代表的命运。她追寻自由，追寻一种不受束缚的生活。可自由到底是什么样子，前路会迎来什么际遇，前方藏着好运还是暗藏危机，一切都是朦胧的。

　　许许多多的疑问悬在心底，没有确切的解答。

　　她不知道往后会不会有人追寻她们的踪迹，不知道她们能不能找到一处长久安身的地方，不知道漫长漂泊什么时候能够迎来停顿。很多事情没有答案，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边走边等待命运慢慢显露轮廓。

　　巷子里的雨声还在持续。

　　她安静倚靠在潮湿冰冷的墙壁上，怀里稳稳抱着妹妹。幽深的巷道向着看不见尽头的暗处延伸。雨雾笼罩周遭，未来藏在一片朦胧之中。她没有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无论接下来迎接她的是寒风、饥饿或是未知的险境，她都愿意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