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转换时空 刹那间,时 ...

  •   天际的流云被夜风徐徐吹拂,遮住了远处清亮的玉盘,只在云隙间漏下几缕温柔如纱的月光。

      风却不停歇,它搅散了夜里蕴起的雾气,吹亮了横贯天穹的银河,越过布星台上那对静静相拥的身影,穿过冰冷的,轻抚过寂静的玉阶与石刻的古老铭文,向着更遥远、更深邃的夜空吹去。

      布星台上,微明耳根通红,脸颊滚烫。

      她觉得脑袋里晕晕乎乎的,胸口里那颗心脏更是“扑通、扑通”跳得又急又响。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唯有紧贴着她的这个怀抱,如此真实,如此清晰,让她完全弄不清楚眼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了。

      明明……明明只是一个出于感激与震撼的,友人之间情之所至的拥抱啊。

      微明暗自想着,试图给自己发烫的思绪降温。

      哪怕这个拥抱,是润玉主动给予的,是她在那近万年的时光里,于心底深处偷偷幻想过千百次的……可是,这终究……也不过是友人之间的一个拥抱罢了。

      微明啊微明,你昔日在战场上什么阵仗没见过?要争气一点,莫再这般没出息地害羞了!

      她在心里暗暗啐了自己一声,又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份恼人的悸动与羞赧也平复下那擂鼓般的心跳。可润玉清冷甘冽的气息仍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她,让她心中涌起一阵又一阵难以割舍的贪恋,只愿时光永远停驻在此刻。

      然而,尽管有万般不舍,理智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微明知道,再这样下去,她那点极力掩饰的心思,恐怕就要无处遁形了。

      于是微明缓缓抬手,在润玉的肩背上安抚般拍抚了两下。这动作很轻,带着抚慰的意味,却也清晰无误地,传递出想要松开的暗示。

      润玉敏锐地感知到了怀中人细微的动作与意图。他幽深的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暗芒。心底翻涌的、近乎本能的占有欲,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那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却又在下一刻,被他强大的自制力生生克制住。

      那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微明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他那一瞬间不愿放手的执拗。可这收紧,也只存在了短短一息。下一瞬,他便像是骤然清醒,顺从了她的意愿,缓缓地、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留恋,松开了双臂,任由怀中那具温软的身躯,向后撤开,拉出了些许距离。

      来日方长。

      然而,这个带着暖意与希望的念头才刚刚升起,下一刻,“血灵子”三个字便如同淬了毒的冰针,猛然刺入他的脑海,让他呼吸骤然一窒。

      是了,他的一半天命仙寿,早已随着那禁术融入了锦觅的身体。

      虽然时至今日他早已看清,过往与旭凤、与锦觅的种种爱恨纠葛,泰半是因执念所困、求而不得。

      其实早在他动用血灵子、以半身仙寿救回锦觅性命时,那颗因执念而炽热、却也因执念而千疮百孔的心,便已近乎死寂。后来的天魔大战,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彻底断情,了无挂碍。

      若时光倒流,让他重新选择……

      润玉心中并无多少波澜。锦觅本性纯善,曾在他最为晦暗孤冷的岁月里,给予过他短暂却真实的温暖。救她,他虽有对那半身仙寿的惋惜,却也并无悔意。那是他对自己那段执迷过往的一个交代,亦是他对自己良心底线的一份坚守。

      但是。

      此刻,面对近在咫尺的微明,面对这份厚重如山海、纯粹如初雪的情意,一股尖锐的自卑与恐慌,也真切攥紧了他的心脏。

      微明是这般美好,珍贵得不染尘埃,她值得古往今来最完满无缺的男子与之并肩。

      可自己呢?

      只有一副因禁术而残损的仙躯,一段被斩去半数的仙寿。他能陪伴她多久?百年?千年?他还有多久的“来日”?又如何与她 “方长”?

      可是……

      润玉垂眸,目光落在面前女子那张强作镇定、耳根却依旧晕染着动人绯红的脸上。

      若要他就此对微明放手?

      绝无可能!

      到了此时此刻,他怎么可能还不明白她的心?

      之前是他不敢想,亦不敢信。总觉得自己身处泥泞,满身尘垢,不配沾染半分。

      如今拨开自设的迷障,才惊觉她的感情竟是如此纯粹,剔透如雪山之巅的清泉,甘甜清冽,一眼便能望见湖心最深处那毫无阴霾的挚诚;又炽烈如蓬勃燃起的火焰,真实勇敢,毫不吝惜地散发着光与热,只想温暖他这片早已冰封的冻土。

      他是如此急切、如此期望、如此渴盼,想要紧紧握住这份独一无二的情意,与她两心相契,再无分离。

      但……还不是时候……

      润玉在心底轻轻喟叹。

      即便暂且抛开自己仙元残损、寿数有限这件不谈,单就另一事,也足以让他按下汹涌的情潮。

      昔年微明离开之时,亲眼目睹了他对锦觅那般偏执入骨、不惜一切的“深情”。前些日子在旭凤面前,他又故意说了那番混淆视听、看似对锦觅旧情难忘的话语。如今在微明心里,只怕至今仍认为自己对锦觅存有旧情,至少是并未放下。

      倘若此刻便急急剖白心迹,哪怕她因着对自己的情意而答应,可这样的开端,难免会在她心中埋下一根细刺。他只怕这份两心相悦的情意,会因这潜在的“心结”而蒙上阴影,让她在日后漫长的时光里难以全然安心。

      微明是这世间最美好、最珍贵的女子,合该拥有这六界最无瑕、最完满、最毫无阴霾的感情。

      便……徐徐图之吧。

      他抬眸看向微明,眼中翻滚着万千复杂难言的情绪。

      只不过……在这“徐徐图之”的过程中,偶尔卖些可怜,多赚取些心上人的心疼怜惜,倒也是……无可厚非之事吧?

      润玉心思既定,抬眼看向微明时,已是一副眉眼低垂、唇角微抿的黯然模样,恰如明月被薄云轻掩,光华内敛,引人怜惜。

      “是润玉唐突了……”他声音放得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与无措。

      “方才……听微明说起那段往事,言及曾来过此方时空,润玉便以为……微明此番降临,或许终究只是短暂停留,终有一日是要离去的。”

      “却不曾想,微明竟说愿为我留下,润玉一时欣喜忘形,以致举止失当,冒犯了微明……实是润玉之过。”

      他顿了顿,眼睫轻颤,似是不敢看她。

      “……微明是知晓的,润玉此生,少亲缘,寡挚友,活了一万多年,形影相吊,孤寂一人。直至今日,能称得上知心之人的,也不过微明你一个而已。”

      “但我想……微明你性情疏阔,开朗率真,待人至诚,从前在故乡时,必定是好友如云,知己众多,远胜于我这般无趣之人。我…是润玉僭越了……还望微明……莫要往心里去才是。”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脆弱,配合着他本就清隽出尘的气质,字字句句,当真是我见犹怜。

      微明哪里受得住这个。眼见着那素来清冷自持、仿佛万事皆不萦于怀的人,此刻却因自己流露出这般情态,她只觉得心尖又酸又软,方才那点羞赧与悸动,顷刻间便被汹涌的心疼淹没了。

      “无事!无事!”她连忙摇头,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柔,带着急于安抚的意味,“我知晓润玉最是光风霁月的君子,此番不过……不过是友人情之所至,一时激动罢了。我……我自然不……”

      “不往心里去”几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却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他拥抱的暖意,他真切的感情,他唤她名字时那微哑的语气……桩桩件件,她都要仔仔细细、分毫不差地镌刻在心底最深处,往后千年万年,时时翻出来回味,好好记上永生永世的。

      这个想法让她脸颊刚褪下的热度又隐隐回升,气氛顿时陷入一种微妙的静默,带着些许尴尬,与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的旖旎。

      微明只觉得脸颊发烫,心跳如鼓,亟需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寂静。

      “…嗯…其实……”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目光游移,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朋友……我也没有几个……”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觉得这话题找得实在笨拙。可既已开头,她定了定神,索性将自己过往的处境,拣了些能说的,简单道来。

      “我……身份有些尴尬。”她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历经世情后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在教内之时,师尊燃灯道人性情宽和,并无门户之见,对她从来都是悉心教导。可师祖元始天尊的偏好,到底如无形的细雨,悄然浸润了玉虚宫的风气。

      门中师兄弟大多看重跟脚出身,对她这草木精灵,客气有余,亲近不足。真正能与她毫无隔阂、走得近些的同辈,几乎没有。唯有像玉鼎真人、黄龙真人那般性子宽厚、本就与谁都相处融洽的长辈,才愿意多给她几分真切的关怀。

      而真正与她脾性相投、能论道谈心的,反是多在截教。那里万仙来朝,百无禁忌,反倒没那么多无形的藩篱。可终究……不是同门,再是投契,相处时也多了几分克制与顾忌,无法如真正的同门那般全然坦荡。

      再后来封神战起,阐、截两教打出了真火气,结怨甚深,有些昔日还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也渐渐断了来往,形同陌路。

      往事并不全然愉快,她略提几句,便觉意兴阑珊,于是轻轻摇了摇头:“算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方才……嗯……”

      她目光落在润玉身上,忽然想起另一件更为紧要的事,眼睛倏地一亮。

      “方才润玉说身体已然无碍,后面……是否被我突然提起的‘血灵子’,给吓着了?”

      她微微扬起脸,看着润玉,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像是做了点“小坏事”后被当场捉住,却又带着点“我知错了但下次还敢”的小小得意。

      “好吧,我承认,”她挑了挑眉,坦白道,“我是有些生气来着,冷不丁提起血灵子,也确是存了几分故意,想……想吓一吓你……”

      她觑着润玉的神色,语气渐弱,带上几分理不直气也壮的解释:“但这也不能全怪我呀……毕竟,润玉你也瞒了我许多事……”

      “不过……”她话音一转,那点强撑的气势彻底消散,化为真切的歉意与反省,“我也隐瞒了润玉一些事,润玉对我保持警惕之心,也是人之常情,理所应当。我们……算是扯平了……”

      她抬眼,小心翼翼地觑着润玉的神色,见他只是静静望着自己,眸色深沉,辨不出喜怒,心中那点底气彻底泄光。她下意识地,又伸出了手,像只做错了事的小兽,轻轻地、带着点试探地,再次捏住了润玉那片微凉的衣袖,讨好般地,摇了又摇。

      “润玉……我错了,你莫生我的气,好不好?”

      润玉的呼吸猛地一窒。

      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心力,才勉强克制住那股想要再次将眼前人紧紧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低低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喟叹的温柔,“怎么会。”

      “微明对我,全是一片拳拳关怀的真心,润玉感知得到,亦珍之重之,高兴都来不及,又岂会因这微末小事而生你的气?”

      “从前有事瞒着微明,自然是润玉的不是。往后……再不会了。”

      他抬起那只未被拽住衣袖的手,指尖微凉,动作却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地,将微明颊边那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轻轻拢到了她莹白的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痒。

      “至于方才……”他顿了顿,眼底那抹温柔悄然淡去几分,染上些许复杂的晦暗,“其实并非被微明的话吓到。只是……忽而想起这禁术需付出的代价,心下有些……怅然而已。”

      “润玉,我要同你说的,正是这个。”微明敏锐地捕捉到他情绪的低落,心下一紧,赶忙开口,将他的注意力从那份自伤中拉回。

      她示意润玉抬起手臂,而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腕脉。润玉对她全然不设防,任由她带着温润灵力的指尖探入。

      灵力循脉而行,细致探查。不过片刻,微明眼中便掠过一丝了然与笃定——果然与她预料的结果一般无二。

      “我觉得,血灵子,或许……并非当真无术可解。”她收回手,抬眸望进他骤然亮起、却又暗藏紧张的眼眸。

      “从前我自弱水中醒来以后,查阅了极多的古籍典藏,在那些洪荒时期记载公认的代价惨重近乎无解的禁忌咒术,并无‘血灵子’之名。”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我亦想过,或许是后世能人辈出,于前人之基上,新创出了此种禁术。但术法创新,从来不易,纵是推陈出新,也必有其源头脉络,绝不可能如无根之木、凭空而生。既是新术,其核心机理、反噬表征,总该与某些旧术有相通之处。”

      “况且,”她继续分析,逻辑缜密,“自施展血灵子后,润玉想必也服用过不少足以洗髓易筋、弥补根基的极品灵丹妙药。若果真是触及仙元根本的损伤,即便不能痊愈,也该有些许疗愈之效。可无论如何尝试,这半数天命仙寿,却似被无形之力牢牢锁死,分毫未能补回。此等结果,实在有悖常理,不同寻常。”

      她微微停顿,眼中锐光一闪,抛出结论:

      “所以,我猜测,这‘血灵子’,或许并非是一种真正的、以割舍献祭为代价的禁术。它更可能……是一种极为诡异阴毒的邪煞恶咒。其真正损伤的,或许并非仙元本身,而是以某种邪异之力,侵蚀、封印、或者说……‘污染’了那部分仙寿的源头,使其与主体断开联系,陷入‘死寂’。”

      润玉屏住了呼吸,只觉得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动得前所未有的剧烈,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希望。

      微明说到这里,唇角轻轻扬起,绽开一个清浅却笃定的笑容,,给了他最后一颗定心丸。

      “那日为了祛除你体内的穷奇煞气,我引渡了北斗星辰之力,那力量是这天地间至纯至正、最能涤荡邪祟、破除阴晦的力量之一。”

      “而我方才探脉时,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残留的星辰之力,非但彻底消解了你体内穷奇的凶煞,更在无意间,微微触动、乃至……稍稍滋养了那部分因‘血灵子’而陷入沉寂的仙元根基。”

      “虽然效果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但这条路子,我认为是对的!” 她眼中光华流转,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心。

      “想来许是那力量经过我的身体二次传递,损耗了大半威能,故而效果不显。”

      她向前稍稍倾身,语气愈发坚定,带着一种指引前路的光:

      “但如果……如果润玉你能亲自修习引渡北斗星力之法,以自身精血与神魂为引,长久坚持,借那至正星辰之力,一点点冲刷、净化那邪咒留下的‘污染’与‘封禁’……保不齐,真的能从根本上,解决这邪术留下的遗患!”

      惊喜,如同猝然绽放的烟火,在润玉胸中轰然迸发,照亮了方才还因“血灵子”三字而骤然晦暗的心湖。他上一刻还在为自己残破的仙元暗自神伤、自惭形秽,下一刻,微明便已将一剂对症的良方,连同治愈的希望,一并捧到了他的面前。

      然而这纯粹的惊喜并未持续太久,下一刻,一股酸涩便漫上他的心头,取代了最初的雀跃。

      因为他几乎是瞬间便意识到,在微明醒来后的那些岁月里,她有多么担忧着他的安危,忧虑着他的身体,她又是为此花费了多少他难以想象的光阴和经历,去翻阅那些堆积如山的、或许早已蒙尘的古老典籍,去寻找、分辨、修习那些艰涩深奥的知识,只为了一个渺茫的、关于“或许有解”的猜测。

      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泛着微微的涩意。润玉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中翻涌的万千情绪强自压下,化作一句最简单,却也最郑重的承诺。

      他抬眸,望向那双盛满期待与笃定的明亮眼睛,声音因情绪的激荡而微微发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

      “都听微明的。”

      布星台上,星斗璀璨,光华流转,正是引渡星力的绝佳时机。

      微明见他应下,眉眼间的笑意愈发粲然。她仰起头,环视着这片她守望了数千载、熟悉得如同自身血脉的星空,语气轻快而跃跃欲试:

      “择日不如撞日。今夜星辰之力浓郁纯净,正是修习感应、引渡星力的好时候。不如……我们现下就试试?”

      “都听微明的。”润玉再次应道,声音中满是全然的信任和温柔。

      那被关切、被珍视的暖融融的感觉,如同最醇厚的蜜,在他心口缓缓化开,流淌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与寒凉。此刻的他,暂时抛开了所有的顾虑,他望着她,目光不再有丝毫收敛里面翻涌着的浓烈情意,在微明未曾留意的角落,悄然积聚,汹涌澎湃,几乎要化作一片能将人彻底淹没的海洋。

      微明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自己紧张的情绪,她抬手探向自己发间,轻轻拔下了一根看似寻常的青玉簪子——正是那日情急之下,用以掷伤旭凤手腕的那一根。

      她指尖灵力微吐,捏着发簪低声念了句简短口诀,只见那玉簪周身泛起一层温润的莹白光泽,形体在光华之中徐徐变化、拉长。不过呼吸之间,原本纤巧的发簪,已化作一根长约尺余、通体玉白、造型古朴的法器。一头尖锐如锥,另一头则环成了一个饱满圆润的水滴形状,被微明稳稳握在掌中。

      润玉目光落在她手中法器上,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不由哑然失笑,温声赞道:“将法器化作发簪,既能掩人耳目,用时又出其不意,此法倒是极妙。”

      “英雄所见略同。”微明朝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眸中光华流转,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她将手中名为“终葵”的玉白锥子递向润玉,解释道:

      “此锥名唤‘终葵’,乃是昔日天庭正式敕封我为‘七元解厄星君’时,与神职符印一并授予的礼器。它并非什么攻伐杀戮的利器,唯有些许压制邪祟、导引正气的功效,于我而言,平日最多用它扎破指尖,取血画符,引渡星力,倒是合用。”

      她顿了顿,神色转为认真,开始细细讲解:“润玉,你曾为司夜之神,布星列辰数千载,早已具备了沟通、引动星辰之力的基础能力。故而寻常修习者需耗费时日与星辰共鸣感应这一步,于你便可省去,可直接以特定法诀配合精血为引,借力星辉。”

      “待你熟悉此术后,为求便捷,亦可预先将法诀以朱砂书于特制黄符之上,用时只需以自身精血点于符上激发即可,省时省力。”

      夜风不知何时变得轻柔,拂动微明衣袍,也将她清越认真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送到润玉耳中,刻入他的心间。

      “你且听好口诀——”

      她神色一肃,缓缓开口,声音在静谧的星夜中显得格外空灵悠远:

      “七斗顺行,华精茔明;流盼窈窈,降之光辉。”

      “天地自然,祟邪分散;凶秽消弭,道炁常存。”

      三十二个古朴玄奥的音节,自她唇间流泻而出,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奇特的韵律,与头顶的星辰隐隐呼应。润玉凝神静听,心中默念跟诵,将其牢牢记住。

      待润玉颔首示意已牢记无误,微明便以手中“终葵”的尖锥一端,极轻极快地刺破了他左手食指的指尖。一滴殷红圆润的血珠霎时沁出。她引导着润玉,将那滴饱含灵力的精血,轻轻点在他自己的眉心正中。

      “凝神静气,默念口诀,运转你平日疏导星力的法门,意念沟通北斗。”微明低声指引,目光紧紧锁在润玉脸上,不敢有丝毫分神。

      润玉依言闭目。他低声诵念方才记下的口诀,手上同时掐起一个与平日布星略似、却又更为玄奥复杂的诀印。三十二字口诀很快诵毕。

      就在最后一字落下的刹那——

      头顶苍穹之上,那勺状的北斗七星,仿佛被无形之手骤然拨亮,七点星辉次第闪烁,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璀璨夺目。与此同时,润玉眉心那点鲜红的血印,颜色开始缓缓变浅、淡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化开,最终碎成细微的光尘,消散在清冷的夜空气息之中。

      一股宏大的星辰之力,自那七颗光华大放的星辰之上垂落,化作一道道肉眼难见、却沛然莫御的银色光流,温柔而坚定地,朝着布星台上那道白衣身影汇聚而来,丝丝缕缕,涌入他的天灵,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润玉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这是他首次直接引渡北斗星力,与往日布星时引动的、经过层层转化的温和星辉截然不同。这股力量更加精纯,也更加霸道,带着涤荡一切污秽、重定乾坤秩序的凛然正气,冲刷着他的经脉,滋养着他因血灵子而受损的仙元。

      微明虽对润玉的根基与悟性有十足把握,但关乎他安危,岂敢有半分大意?她一直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将自身的灵力渡入润玉体内,细致地引导、安抚着那涌入的北斗星力,控制着其吸纳与运转的速度,确保润玉的经脉能够平稳承受。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润玉的呼吸逐渐平稳,面色在星辉映照下愈发显得莹润,显然已初步掌握了吸纳之法。微明见状,心中稍定,便开始尝试着,一点一点,极为缓慢地撤回自己辅助引导的灵力。

      她撤回得极其小心,如同拆解最精细的机括,生怕引起星力反噬。

      然而,就在她撤回最后一缕灵力,与润玉体内的星力联系彻底切断的那一刹那,异变陡生。

      九天之上,北斗七星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能量,猛然间红光大盛!那光芒不再是清冷的银辉,而是染上了一层炽烈的血色,将小半片夜空都映照得一片猩红。

      与此同时,原本平和的北斗星力,在失去微明灵力从中调和缓冲的瞬间,仿佛失去了缰绳的野马,骤然变得狂暴数倍,以排山倒海之势,疯狂涌入润玉的经脉。

      “呃——!”

      润玉猝不及防,喉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极痛苦的闷哼。

      “润玉!”

      微明大惊失色。她才经历过经脉寸裂的痛苦,此刻见润玉这般情状,恐慌如同冰水兜头浇下,让她瞬间手脚冰凉。

      电光石火之间,她已来不及细思。右手飞快自袖中抽出一张明黄色符纸,左手迅如闪电般以“终葵”划过自己指尖,那滴血珠精准无误地落于符纸中央,瞬间晕开一抹惊心的红。

      “断!”

      她口中急叱一声,清越的声音在夜风中竟有几分凌厉。符纸染血的刹那,微明体内精纯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汹涌而出,带着她焦急的意志,悍然冲入润玉体内,意图将涌入的星力阻断、剥离。

      然而,就在她的灵力与润玉体内那股狂暴星力——以及某种更为深沉古老的未知力量——相互碰撞、彼此交融的同一刹那——

      “嗡——!!!”

      并非巨响,而是一道无法形容、不可名状的波动,仿佛自宇宙本源深处迸发,以北斗七星为轴心,骤然荡开。这波动超越了灵力,凌驾于法则,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涟漪,却在诞生瞬间便膨胀至难以想象的规模,顷刻间便将布星台上相倚的二人彻底吞没。

      润玉只觉灵台深处,某道无形的“枷锁”在这股伟力冲击下,发出一声琉璃碎裂般的轻响。

      紧接着,无边黑暗如浓墨涌来,瞬间淹没了所有意识。

      与此同时,微明也感到一阵无法抵挡的昏沉袭来。

      布星台上,两道身影无声软倒,再无知觉。

      而九天之上,那同时汲取了二人精血的北斗七星,此刻已赤红如血,光芒将天幕染作绯红。七星之间,星空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骤然旋出一个巨大、幽深的漩涡。

      更令人惊异的是,漩涡深处竟开始倒映出另一番景象——苍茫大地、山川江河、城郭人烟——仿佛另一个世界被强行拉扯至此,在这片天幕上对撞、触碰、彼此侵蚀。

      刹那间,时空扭曲,万象更迭。

      而布星台上,那两道相倚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无踪。唯有夜风穿过无际长天,拂过亘古冷月,发出呜咽般的低响,恍若在默诉这一场无人见证的、惊天动地的更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