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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如此身世 其道虽微, ...

  •   微明在一片混沌的暖意中,轻轻抖了抖叶子。

      意识像是沉在温水底部,缓慢地上浮,带着一种慵懒的、不愿醒来的滞涩感。周遭是纯粹的、令人舒适的黑暗与宁静,仿佛回归了最初的母体。

      等等——

      叶子?!

      “嗡”的一下,仿佛有冰冷的清泉自灵台浇下,龙骨花猛地一个激灵,残存的混沌瞬间被驱散,神识彻底清明。

      她立刻尝试着动了动“身体”。

      下一瞬,一种算得上陌生、又带着某种荒诞熟悉感的反馈,清晰地传递回她的意识——她“看到”了自己轻轻颤动的、青翠欲滴的叶片边缘,感受到了扎根于某种温润肥沃灵土中的根系,甚至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草木灵气与水汽。

      这……这不是错觉。

      她真的……变回了一朵花。

      一朵尚未化形的、最原始状态下的龙骨花。

      微明心头一沉,几乎是立刻内视己身。果不其然,体内灵力稀薄得可怜,与昏迷前那磅礴浩瀚的星辰之力相比,简直如同涓涓细流之于汪洋大海,微弱得仿若凡间一株稍有灵气的植株。唯一的安慰,大约便是神魂强度并未倒退,甚至似乎还比昏迷之前,凝实强韧了约莫一成。

      但是,巨大的变故并未让微明彻底慌乱,过往的诸多经历早已帮她磨砺出一颗远超常人的“大心脏”。微明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些翻涌的惊愕、不安与恐慌强行压下。

      当务之急,是弄清现状。

      她“扭动”着花身——这个动作对她此刻而言颇为费力——小心翼翼地“打量”起四周。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甚至可以称之为恢弘的殿室。她此刻被安置在一座约莫半人高的黑木高台之上,高台木质纹理细腻,隐有光华流转,显然并非凡物。

      殿内陈设古朴大气,无论是支撑穹顶的盘龙玉柱,还是垂落的鲛绡纱幔,抑或是墙壁上镌刻的玄奥符文,处处皆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历经了无尽岁月沉淀的玄妙气息。灵气更是充沛得惊人,呼吸间都能感到丝丝缕缕的精纯灵力渗入叶脉根茎。

      然而,微明此刻无心欣赏这仙家气象。她的“目光”急急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心中的恐慌随着探查范围的扩大而一点点加剧。

      没有。

      偌大的殿室,空旷寂寥,除了她这株孤零零摆在黑木高台上的花,再无第二个活物。

      润玉……不在。

      这个认知如同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了她的“心脏”。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来,几乎让她窒息。她与润玉一同经历那场诡异的星空异变,一同失去意识,如今她醒来,身处陌生之地,变回原形,润玉却不知所踪,生死未卜……

      不,不能慌。沉下精神,保持冷静,好好想想。

      微明一遍遍在心中告诫自己,强迫自己停止那可怕的联想,让混乱的思绪重归清明。

      昏迷前最后的景象,是北斗七星骤生异变,红光大盛。可北斗是她的命星,与她本源相连,休戚与共。若当真有人意图通过北斗来谋害她与润玉,其手段必然绕不开她自身对命星的感应,绝不可能如此悄无声息、毫无征兆。

      更何况,润玉身为天帝,身系此界天道气运,自有冥冥之中的天道护持。即便真有人能绕过北斗算计她,想要一举算计到一位受天道眷顾的天帝身上,也绝非易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似乎让头脑清晰了些许。一个更可能、但也更不可思议的猜测,缓缓浮上心头——

      或许,正是润玉以自身精血,首次直接沟通、引渡北斗本源星力的行为,触及了天地本源的规则。而她的加入,她的精血与同源灵力的引导与交融,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意外地引爆、加剧这场尝试引发的天地异变。

      所以,他们并非遭了算计,而是被卷入了一场由他们自己引发的、源于天地法则本身的……空间波动?抑或是某种……更超乎想象的未知境遇?

      微明想到这里,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眼下,再多的胡思乱想也无济于事,但既然她还活着,虽然形态有异,但神魂无损,甚至更强。那么润玉身负天帝气运,修为高深,他或许只是落在了别处,或许同她一样,有了别的际遇。总之,他绝不可能轻易出事,定然也平安无恙。

      当务之急,还是探查清楚自身处境,确保安全,并设法恢复力量。唯有拥有自保之力,才能去寻找润玉,去应对这未知变故可能带来的一切变数。

      打定主意,微明便小心翼翼地,将自身那强韧了许多的神识,悄无声息地向殿外蔓延、探查。

      她本以为会遭遇阻碍——如此灵气充沛、陈设不凡的殿宇,必有防护结界。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的神识探出殿门,竟一路畅通无阻,毫无滞涩之感,仿佛这宫殿的主人,对她全无防备。

      而当神识彻底探出殿宇,将外界的景象纳入感知时,微明再次被深深震撼了。

      飞瀑如银河倒悬,冲击着虬结的古松,水汽蒸腾,映照着天光云影,恍若仙境画卷。

      洁白的云絮自嶙峋的山峰间袅袅升起,萦绕不去,为连绵的峰峦披上朦胧的纱衣。远处,无数亭台楼阁、宫殿轩宇依山而建,鳞次栉比,峥嵘崔嵬,皆笼罩在一层淡淡的、仿佛凝聚了天地清气的灵光之中。

      碧潭如翠玉镶嵌,草木葳蕤,生机勃发,许多植株的形态与灵气波动,竟是微明昔年在洪荒时期都难得一见的珍稀灵种!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仙家居所?这分明是一座庞大无比、气象万千、灵力浓郁到化为实质的仙家福地,一方独立于世外的洞天仙境!

      饶是微明出身灵鹫山这等道场,见惯了洪荒胜景,此刻也实实在在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花枝乱颤”。无他,此地灵气之丰沛、环境之优越,尤其是对草木之灵而言,简直是梦寐以求的无上修炼圣地!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在吞吐最精纯的草木本源。

      然而,这震惊并未持续太久。因为远处,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正朝着她所在的殿宇而来。

      微明心中一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瞬间将外放的神识尽数收回,蜷缩于花身之内。同时,她强行压制住自身那因神魂强大而自然散发出的灵性波动,将叶片放松,花瓣微合,摆出一副刚刚生灵、懵懂无知、对外界刺激仅有微弱本能反应的草木精怪模样。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从外推开,发出悠长的声响。一道身影,逆着门外流泻的天光,大步踏入殿中。

      来人身着青白二色相间的广袖长袍,衣袂飘飘,气度雍容。墨发以青玉冠半束,余下披散肩头,面容约莫人间天命之年,却无半分老态,反而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生得气宇轩昂,不怒自威。尤其那一双眼睛,深邃如古潭,开合间精光暗涌,仿佛能洞彻人心。

      而从他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他那锐利而灼热的目光,便如同锁定了一般,分毫未移地,直直落在黑木高台上那株轻轻摇曳的龙骨花上。

      微明被他这毫不掩饰的、充满探究与某种奇异炽热的目光看得心中“突”地一跳,花萼几不可察地、不受控制地轻轻抖了抖。

      这细微的颤动,显然未能逃过那男人的眼睛。

      只见他脸上登时浮现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潮红,眼神骤然亮得惊人,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珍贵的瑰宝失而复得。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疾行至黑木高台之前,颤抖着伸出双手,虚空做出一个小心翼翼捧托的姿势,仿佛那花儿是易碎的琉璃,稍一用力便会损毁。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哽咽与狂喜的语调,说出了那句让微明整株花都差点“跳”起来的话:

      “莫怕,莫怕啊。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我是祖父,是你的祖父。”

      花……傻了。

      微明只觉得“花脑”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万千雷霆同时炸响,炸得她叶脉里的灵力都险些逆行。

      谁?祖父???

      哪个的祖父?谁的祖父?!!

      巨大的荒谬感与震惊席卷了她。她第一反应是——莫不是自己神魂在穿越时空的剧变中受损,意外离体,附身到了这不知哪方大能的后裔、尚未诞生完整灵智的草木精灵身上?若真是如此,那麻烦可就大了!这无异于夺舍,断了对方生灵化形的希望,于修行正道有亏,更是结下了难以化解的因果。她自身尚有一堆未了之事,还要去寻润玉,岂能再背负这般莫名的债业?

      她立刻沉下心神,以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神识之力,仔仔细细、翻来覆去地内视探查己身,从最细微的叶脉纹理,到根系与灵土的结合处,再到花身深处那一点微弱却坚韧的本源灵光……

      “但……没错啊,”微明越探查,心中的疑惑越深,也越加肯定,“这灵光的波动,这叶脉中流转的、与星辰隐隐呼应的一丝特性,这根系深处那点龙骨花独有的、与龙族若有若无的先天感应……的的确确,就是自己的原身,分毫不差。”

      可这自称“祖父”的男人,又是怎么回事?

      一脑门的疑惑如同乱麻,找不到线头。微明只好按捺下所有心绪,继续“装死”,叶片低垂,花瓣紧闭,仿佛只是一株对周遭略有感应、但依旧浑噩的灵植。

      而那自称“祖父”的男人,见她不再“颤动”,脸上激动之色稍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复杂的慈爱与欣慰。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就站在高台边,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只莹润的玉葫芦,拔开塞子,顿时一股沁人心脾、灵气盎然的清香弥漫开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葫芦中泛着淡淡青光的凝露,缓缓浇灌在微明的根系周围。那凝露一接触灵土,便迅速渗入,化作精纯温和的灵力滋养,让微明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连忙强行忍住。

      浇灌完灵露,男人并未收起葫芦,而是转身走向殿内一侧那张巨大的、以整块温玉雕琢而成的书案后坐下。案上堆着不少青色封皮的册子,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提笔批阅起来。神情专注,眉宇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严与沉静,与方才那激动失态的模样判若两人。

      微明悄悄“观察”着。那些青色册子,无论形制还是男人批阅时的姿态,都让她莫名联想到天界的奏章文书。这个男人,身份恐怕不简单。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再次传来通报声。男人头也未抬,只淡淡应了声“进”。

      殿门再次开启,一道身影迈入。微明“看”去,心中又是一动。

      来人是一位极其俊美的神仙,身姿挺拔,着一袭绣有繁复草木纹样的墨绿色长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生着一对收敛的、色泽斑斓的羽翼,耳侧亦延伸出几缕柔韧华丽的翎羽,长发是罕见的明绿色,如同初春最鲜嫩的柳芽,衬得他面容愈发精致,气质出尘。

      这般相貌特征……微明总觉得隐隐有些熟悉,仿佛在哪本极其古老、记载洪荒异闻的典籍上见过类似的描述,可一时之间,偏偏想不起具体名号。

      她定了定神,愈发小心地收敛气息,将“听觉”集中,仔细分辨殿中的对话。

      此时,那俊美神仙已行至殿中,朝着书案后的男人躬身一礼,姿态恭敬,语气却平淡无波:

      “帝君,今日天界有个新鲜事。天后从下界领回一个稚龄童子,言其为天帝遗落在外之子。经查证,那童子原身为一尾应龙,想来身份不假。现下,天帝为彰天后‘贤良淑德’,已当众认下那童子,记为庶长子了。”

      微明整株花朵,猛地剧烈一抖,若非她死死克制,几乎要当场“跳”下高台。

      稚龄童子,原身应龙,难不成?!

      “呵,贤良淑德。”书案后尊称为“帝君”的男人闻言,从鼻间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连眉毛都未曾抬一下,只低头轻轻吹了吹杯中清茶氤氲的热气。“这对夫妻,惯会装模作样,粉饰太平。”

      他语气淡漠,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嘲弄与不屑:“太微此人,心思深沉,一向偏爱制衡之术,从前不过是碍于鸟族势大,不得不隐忍不发。如今他权势渐稳,羽翼已丰,那点心思自然又活络起来,怕是动了另立新后、扶持新族的念头。”

      “而荼姚,”帝君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方继续道,“岂是坐以待毙之人?她后位不稳,膝下又无亲生子嗣倚仗,眼见地位岌岌可危,自然要寻个‘养子’回来,既能在太微面前彰显‘贤德’,为自己搏几分美名,又能多一份筹码,稍稍平衡一下日渐倾斜的天平。”

      话语中的“太微”、“荼姚”之名,如同最后的印证,狠狠敲在微明心上。

      是了!不会错了!润玉那偏心凉薄的父帝,狠毒善妒的嫡母,正是叫做太微与荼姚!

      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不是刚刚还在布星台上,润玉已是成熟稳重的天帝,为何转眼之间,他竟回到了幼年,被荼姚“领回”天界,成了“庶长子”?

      “据探子回报,不知天后具体使了何法,那位新归的皇子殿下,似乎……伤痕不轻,且前尘尽忘,懵懂无知。对着一个稚龄孩童,竟也下得去这般重手,未免太过狠心。”

      俊美神仙继续回禀,语气依旧平淡,但微明却能听出那平淡下的一丝不以为然。

      “她做事向来如此,表面慈悲,内里狠辣,偏还爱装得一副大度模样,最是令人作呕。”帝君神色依旧淡淡,放下茶盏,指尖在玉案上轻轻敲了敲,“不过,那小儿也的确是可怜。养在那样一对父母膝下,未来怕是难有宁日。罢了,终究是稚子无辜。你吩咐下去,无需刻意结交,但若遇上些不打眼、不惹麻烦的小事,暗中帮上一帮,结个善缘,也算你我做件好事,积些功德。”

      微明听及润玉受伤失忆,心中焦急如焚,花瓣不受控制地再次轻颤。直到听到帝君最后那句“暗中帮上一帮”,才略略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默默盘算。星辰之变,时空错乱,自古有之。润玉身为此界天帝,身系天道,若此番异变当真将他们带回了“过去”,那么眼下这个时间点……润玉刚刚被带上天界,伤痕累累,前尘尽忘……这分明就是他幼时被喂下浮梦丹、篡改记忆、受尽冷眼欺凌的开端!

      浮梦丹,令人忘却前尘旧事……只是不知,这“前尘”,包不包括他们共同经历的那些?

      若他真的将那些也忘了……

      这个念头让微明心中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细针扎过,但她很快又振作起来。

      忘了又如何?浮梦丹效力终有尽时。在他恢复记忆之前,她必须尽快恢复力量,化形成功,然后想办法去到天界,去到他的身边。

      这一次,她不会再是那颗只能遥远守望的星辰。她要真真切切地陪在他身边,在他最孤寂、最无助、最需要温暖的童年岁月里,护着他,陪着他,不让他再受那些无端的冷眼与欺辱。她要为他点亮那些漫长寒夜里的灯,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如此,待有一日浮梦丹失效,他恢复所有记忆时,那段充满痛苦与孤独的过去,或许能因为她的存在,而被新的、温暖的记忆稍稍覆盖、冲淡一些。哪怕只能让他心底的寒冰融化一丝,也是好的。

      而且……或许……在他这段全然空白的、犹如白纸般的童年记忆里,她若能早早陪伴,是不是……也能在他心上,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特别的痕迹?哪怕最初只是玩伴,是友人……那曾经她连奢望都不敢的、两心相知的可能,是否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梦?

      微明这边心思电转,将未来安排得“明明白白”,充满了决心与一丝隐秘的期盼。

      然而,世间事,往往不会桩桩件件都顺人心意。

      殿中,那俊美神仙忽然话锋一转,“听闻少主今日已生灵智,实乃我玉清境千万年来头等大喜之事!属下在此恭贺帝君!”说罢,他朝着帝君再次深深一拜,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喜意。

      玉清境?少主?!

      微明心中再次掀起惊涛骇浪,花枝僵直,一动不敢动,脑海中却已是一片惊疑的狂风暴雨。

      “是啊,的确是大喜事。”帝君终于放下手中的玉简,抬眸望向黑木高台上的龙骨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一种更深沉的、历经漫长等待的沧桑,“句芒啊,我等这一天,实在等得太久、太久了……”

      ——句芒!

      微明只觉“花脑”中嗡鸣作响,一切线索瞬间串联。

      是了,背生双翼,耳附翎羽,长发明绿,司掌草木春生——正是书中对对木神句芒的形容。而那能被他如此恭敬称为“帝君”之人,除了那位传说中的东方青帝,万木之宗,伏羲氏太皞帝君,还能有谁?

      而太皞帝君对自己的花身自称“祖父”……

      微明的心,无法抑制地狂跳起来,一个她从未敢想、却又隐隐有所觉的猜测,如同破晓的晨光,刺破重重迷雾,越来越清晰。

      如果……如果说,那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不仅将她带回了润玉的过去,也将她带回了……她自己真正的、未知的“来处”呢?

      那师尊当年无法推算的来历,那与龙族“有缘”却寻不到源头的感应,那莫名契合此方天地的星辰法则……是否都能在此找到答案?

      眼前这位威严而慈蔼的帝君,是否……真的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她的……祖父?

      “帝君,”句芒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微明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少主既已生灵智,便是这六合八荒、天道认可的正经生灵。您……也该为少主定下姓名了。有名有姓,方是大道之始。”

      微明的心,随着这句话,骤然提到了“喉咙”上。她隐隐预感到,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

      昔日灵鹫山中,燃灯师尊为她命名“微明”时,曾言此名非他所起,乃是天赐之名,一切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但如果……这“天赐”,本就是源于此刻,源于眼前之人呢?

      “唉……”太皞帝君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承载了太多微明此刻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有期盼,有慈爱,有隐忧,有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无奈。他起身,缓步再次走向黑木高台,挥了挥手,那一直若有若无笼罩在花身周围的保护性灵光悄然散去。

      他将微明的花身,极其珍重地捧于自己宽厚温暖的掌心。低下头,目光仿佛能穿透花瓣,看到那其中刚刚苏醒、尚且稚嫩却已异常坚韧的灵识。

      “我虽对她寄予厚望,盼她能承袭造化,泽被苍生……”帝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句芒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更像是在对掌心的花儿倾诉,“但又实在怕她……走了她阿娘的老路。”

      阿娘?

      微明心神剧震.

      “阿娘”……是自己的阿娘吗?自己……原来也曾有过母亲?那位让帝君如此叹息担忧的“阿娘”,又有着怎样的故事?

      无数疑问翻涌,她却不敢有丝毫异动,只能静静“聆听”。

      帝君的目光悠远了一瞬,仿佛穿透了岁月长河,看到了某些久远的、令人怅惘的画面。随即,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于掌心之花,眼底的复杂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深沉的、带着无尽祝福与期许的决断。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古老的韵律,与这玉清境的灵气隐隐共鸣: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予之。是谓……微明。”

      他顿了顿,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一片颤动的花瓣。

      “便唤作‘微明’吧。”

      微明。

      两个字,如同宿命的钟声,在她灵识深处轰然敲响,余音不绝。是她用了万万年的名字,是师尊口中的“天赐之名”,原来根源于此,源于这位可能是她血脉至亲的帝君,源于这段她全然不知的过往。

      “句芒,”帝君抬起头,将掌心的花儿递向恭敬侍立的句芒,语气恢复了属于东方天帝的威严与果决,“一会儿,你便带着微儿,前往清微轮转镜。镜中三百六十五个生灵历练之途,我已细细择定。她生来特殊,天赋异禀,既已生灵,便也不必空耗时日等待自然化形。入镜历练,感悟世间万灵生灭情仇,于她早日稳固灵识、积累根基、乃至日后化形悟道,皆有裨益。”

      “是,帝君。”句芒躬身应是,双手接过被帝君以一道温和青光小心包裹、托送的龙骨花。那青光如同最柔软的襁褓,将微明安稳地护在其中。

      句芒不再多言,向帝君行了一礼,便转身,捧着微明,步履沉稳地朝殿外走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内里景象。微明“躺”在青光之中,神识却忍不住“回望”那逐渐远离的、宏伟寂静的殿宇。

      而大殿之内,太皞帝君独自立于空旷的玉案前,目光仿佛穿透殿门,追随着那道远去的青光,以及青光中那株承载了他太多期盼与复杂心绪的龙骨花。

      良久,他低低的、充满无尽感慨与希冀的叹息,在空荡的大殿中轻轻回荡:

      “我盼她能通晓世间物性,体悟众生百态,能明辨是非,知晓万物之理……”

      他再次默念那个名字,每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

      “微明。”

      或有朝一日,你可起事于无形,泽被于天下。

      其道虽微,不可不察;其行虽渐,终将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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