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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尽诉衷情 布星台上, ...

  •   夜风滑过清朗的月轮,在明明灭灭的星子之间打着滚。

      布星台上,润玉负手而立,衣袂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翻飞。夜色已深,星河低垂,他独自在此处,已静立许久。

      这里是离群星最近的地方,亦是这些年来,润玉每每心绪纷乱、需独自静思时,总会下意识踏足的所在。自登临帝位,他便将布星台划为禁地,亦为新任的夜神另择了值守之处。此处,便只余他一人,与这亘古不变的星月为伴。

      今夜,润玉本是来此,欲借着这片熟悉的星空,将近日发生的种种事宜,在心底细细梳理复盘,好为下一步筹谋打算。可当他闭目凝神,将那些惊心动魄的画面一帧帧在脑海中掠过时,却蓦然惊觉——桩桩件件,贯穿始终的,竟全是那道纤细却坚韧的身影。

      落星潭初见,她毫不犹豫出手,以精纯灵力缓解他煞气侵蚀之苦;寥寥数语交谈,便尽显她胸怀苍生、大爱无私的襟怀;省经阁前,面对丹朱诋毁,她挺身而出,字字铿锵,维护他于流言之中;璇玑宫夜谈,她思路清晰,见解独到,于天界积弊一语中的,更直言愿生死相随……更不必说,那日穷奇反噬,她不顾自身安危,引动北斗,逆转天时,以近乎自毁的方式,为他涤荡煞气,将他从濒临崩溃的深渊边缘拉回。

      她说得并不多,可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如同最炽热的火焰,烙印在他冰封已久的心湖之上。她用行动告诉他,她所思所为,尽皆出自本心,她当真愿对他永不背弃,同他生死相随。

      可是,为何呢?

      你究竟……为何愿至于此呢?

      这个疑问,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是感念他乃明君?是心怀六界苍生?还是……另有缘由?

      润玉缓缓抬首,凝视着天幕之上那勺状的北斗七星。星辉清冷,亘古如常,可今夜看来,却似乎格外璀璨,格外温柔,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与亲切。

      “微明……”

      他无意识地低喃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消散在夜风里。此刻的他,丝毫未曾察觉,自己对这位来自异世的星君,那份超乎寻常的在意与关注,早已越过了君臣之界,友人之线,于心底最柔软的土壤中,悄然生长。

      正思忖间,布星台外围的结界忽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被触动的灵力波动。

      润玉思绪戛然而止,心神瞬间回笼。他微微蹙眉,转身回望——此处已是禁地,何人胆敢擅闯?

      月华如水,倾泻而下,将高台玉阶照得一片澄明。下一瞬,一道纤细的身影,踏着清辉,缓缓拾级而上。

      繁星满天,月色如银。微明就那样一步一步,自阶下走来。夜风拂动她浅青色的裙裾,衣袂飘飘,恍若月下绽放的一株清荷。

      她面上已不复二十余日前那般骇人的苍白,在润玉的“严令”与岐黄仙官的悉心调理下,气血恢复了许多,褪去了病态的虚弱,显露出原本清丽温润的底色。

      “微明?”润玉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长袍广袖遮掩下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摩挲了几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快走了两步,似要迎上前去,可随即,又像是骤然意识到什么,生生顿住了脚步,将那份过于外露的急切悄然敛起。

      这番细微的举动落在微明眼中,却让她心头那点因久未见他而生出的淡淡愁绪,霎时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融融的甜意。她步履未停,唇角已不自觉漾开清浅的笑意,一直行至他面前数步之遥,方停下。

      “陛下。”她屈膝,行了一礼,姿态娴雅。

      “你怎会来此处?”润玉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单薄,但气色已好转许多的眉眼间,心头那点因她外出而生出的担忧,悄然化开。

      微明直起身,抬眸望向他,眼中映着漫天星辉,亮晶晶的。

      “岐黄仙官说,我已然大好,可以出屋透透气了。我想着多日不见陛下,心中实在挂怀得紧。可问过了周遭仙侍,才知陛下既不在寝殿,也未去省经阁。思及这几日朝中想必事务繁杂,陛下若得闲暇,许是会来这布星台静一静心,我便……斗胆寻来了。”

      她语气自然,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欣喜,与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润玉却是一愣。

      “你怎知……我有这种习惯?”话问出口,他才惊觉自己竟在恍惚间,将心底的疑惑直接道了出来。可事已至此,他索性不再掩饰,目光深深看进她清澈的眼底,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此刻……既无第三人在场。”

      他顿了顿,衣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我二人,便不论君臣,只作友人。”

      夜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屏息。星河璀璨,静静流淌在他们头顶的无垠夜幕之上。润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微明,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也清晰地映出他内心深处翻涌的、亟待解惑的波澜。

      “如今,友人有一问题,想问微明。”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知微明……可否为润玉,解惑?”

      微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眸中那墨色氤氲的深处,是她熟悉了千百年的、独属于他的认真与执着。她知道,有些话,有些事,终究是到了该说开的时候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轻轻扬起唇角,那抹笑意温柔而明亮,如同月下初绽的昙花,瞬间点亮了她整张清丽的面容。

      “友人相问,微明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话锋却在此处轻轻一转。

      “只是,”她眸光流转,眼底漾开一丝狡黠而恳切的光,“在回答润玉之前,微明亦有三个疑问,想要润玉先为我解惑。不知……润玉意下如何?”

      润玉微微一怔,显然未料到她会有此一说。可看着她眼中那清澈见底、毫无阴霾的坦然,他心中那点因她“讨价还价”而生出的讶异,很快便被一种奇异的、近乎纵容的情绪取代。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

      “好,你问。”

      微明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她向前稍稍迈了半步,离他更近了些,仰起脸,目光在他脸上细细逡巡,仿佛要将他此刻每一分气色都看进心里。

      “第一个问题,”她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润玉现下伤势如何,身体可大好了?”

      润玉再怎样也没想到,她第一个问题竟是这个。不是追问他的猜疑,不是探究他的意图,而是这般直白而纯粹地,关心着他的身体。一股温热的暖流,毫无预兆地自心田深处涌出,瞬间漫过四肢百骸,将他整颗心都浸泡在一片酸软而熨帖的暖意里。

      “我……”他喉头微动,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我已无碍。穷奇煞气尽除,往日顽疾亦得缓解,微明……尽可放心。”

      他想起那日岐黄仙官为他诊脉后,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露出的惊异与赞叹。老仙官再三探察,终是难掩激动地向他禀报,言他体内纠缠的凶煞之气已荡然无存,不仅如此,连带着经脉中一些细碎暗伤,乃至因禁术反噬而损耗的天元仙寿,竟都似被某种精纯浩瀚的力量悄然修补、滋养,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蓬勃生机。

      这一切,皆因她。

      润玉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微明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脸上,似乎仍在仔细分辨他的气色。然后,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却问出了一个让润玉瞬间心神俱震的问题:

      “那血灵子呢?”

      淡淡五个字,于润玉耳中,却不啻于九天之上骤然炸响的惊雷!

      “你怎会知——”他瞳孔骤缩,几乎是失声脱口,可话未说完,便被微明轻柔却坚定地截断。

      “——第二个问题,”她似乎并不想在此刻深究血灵子之事,眸光清凌凌地望入他骤然掀起惊涛的眼眸,“润玉是何时知晓,当日忘川之畔,是我出手,救了水神锦觅?”

      “……!”

      润玉呼吸一窒,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僵在了喉间。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清澈,坦荡,深处却藏着万千他未曾读懂的情绪。她问得如此直接,如此平静,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这于他而言,却是揭开所有迷雾、串联所有异常的关键一环。

      沉默,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夜风似乎也凝滞了,只有头顶星河,依旧不知疲倦地缓缓流转。

      过了许久,久到微明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润玉才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艰涩地,开了口。

      “我……并不确定。”他声音很低,带着回忆的飘忽与迟疑,“起初……落星潭那夜,你为我疏导灵力,我只觉你的灵力气息……莫名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感受过,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根由。”

      他微微垂眸,避开她过于清亮的目光,似在努力回溯:“后来……那夜在璇玑宫,穷奇再次反噬,你以灵力助我,那般精纯、温暖、蕴含着浩瀚星辰生机的力量……我才终于……将两处联系起来。”

      他重新抬眸,目光复杂地看向她:“天魔大战那日,忘川之上,我与旭凤生死相搏的紧要关头,确有一股无形无质、却宏大沛然的灵力凭空出现,推开了意欲赴死的锦觅。那股灵力至纯至正,涤荡凶煞,安抚神魂……与你的灵力,一般无二。”

      “我其实……只有三分猜测。”润玉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但这一点相同,便足以成为劝服旭凤、让他不再伤你的理由。只不过……”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微光。

      “只不过后来,你的反应,你的态度……才让我最终确定,当日那人,真的是你。”

      “……原是如此。”

      微明轻轻应了一声,垂下了头。额前几缕未被玉簪绾住的发丝滑落,恰好遮住了她的眉眼,也掩去了她此刻眸中翻涌的复杂心绪。润玉只能听到她几不可闻的、轻轻吐气的声音,却从这平淡的语调里,辨不出她究竟是喜是悲,是怨是叹。

      静默再次笼罩。唯有星光无声洒落,在他们周身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

      然后,微明抬起了头。

      她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依旧是那副温婉平静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比方才更亮了些,仿佛有水光漾过,却又迅速归于沉静。她看着润玉,问出了第三个问题,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

      “——第三个问题。”

      “润玉这般善意待我,关切护我,是否……是因感激我救了水神锦觅?”

      “不!怎会!”

      润玉心头猛地一悸,几乎是未经思索,急切的话语便已冲口而出。他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本就已很近的距离,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心意透过这视线,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她。

      “我待微明,尽皆出自本心!是敬佩你的为人,感慨你的胸襟,折服于你的才华与见识!”他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澄清的迫切,“微明光风霁月,怀瑾握瑜,更以一片赤诚真心待我,润玉自当报以琼琚,以真心换真心!此心此意,天地可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却更添几分沉甸甸的重量:“更何况……在今日之前,在你亲口承认之前,我并不能真的确定,当日救了锦觅的就是你!我对你的所有情谊,皆与旁人无关!”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因情绪激动而微微起伏,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诚挚、急切,还有一丝生怕她误会、生怕她不悦的紧张。

      微明静静地望着他。

      望着他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望着他眼中那片毫无伪饰的真诚火光,心中那最后一点因不确定而生的忐忑,那缕因漫长守望而积存的酸涩,在这一刻,如同被春阳照耀的薄冰,悄然融化,蒸腾,化作一片氤氲的暖雾,将她整颗心都温柔地包裹。

      云开雾散终有时,守得清心待月明。

      她所求数千年的重逢,她孜孜不倦甚至不敢轻易奢望的相知与懂得,不正是眼前这般景象么?

      他信她,护她,待她以真心。

      这便足够了。

      她已然万分满足了。

      “润玉……”

      微明轻轻唤他,声音里带着细细的颤,像风中摇曳的琴弦。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仅仅是清浅的弧度,而是彻底绽开,眉眼弯弯,眸中光华流转,比头顶最亮的星辰还要璀璨几分。仿佛积累了万千岁月的星光,都在这一笑中倾泻而出。

      “我……十分欢喜。”

      她说,每个字都像裹了蜜糖,甜得人心头发软。

      润玉看着她这般毫无阴霾、纯粹至极的笑容,听着她毫不掩饰的“欢喜”,胸腔里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胀的、满溢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柔软情绪。

      然后,他看见微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站直了身子,抬眸,目光穿过他,仿佛望向了极其遥远的地方,眼神变得悠远而沉静。

      “润玉,”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夹杂了些许回忆的飘忽,“我同你讲一个故事,可好?”

      润玉心头微动,似有所感。他点了点头,没有出声,只静静地看着她,做一个最专注的倾听者。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微明的声音在夜风中缓缓流淌,如同月光下潺潺的溪水。

      “从前,有一个年岁不大、刚得了神职封敕的草木小仙。她生平顺风顺水,未历多少坎坷,性子里便难免带了几分未经世事的傲气与天真。空有一颗济世为民的赤子之心,却无半分自知之明,总以为凭一己之力,便可挽狂澜于既倒。”

      她的目光掠过润玉的脸,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恍然,知他已明白她在说谁。

      “后来,天河弱水下界,祸及苍生。那小仙见了,觉得自己责无旁贷,自然要逞一逞威风。可她到底修为有限,能力不足,即便拼尽一身法力,那滔天的弱水,依旧挣脱了她的阻拦,咆哮着冲向凡间。”

      “就在她力竭神疲、意识即将消散之际,援兵终于赶到了。小仙心神一松,再无力支撑,昏迷过去,直直坠入弱水中。”

      “弱水鸿毛不浮,仙佛难渡。落入水中,本该是神魂俱灭、身死道消的结局。可或许是上天垂怜,或许是因缘际会,那小仙并未立刻湮灭。她筋疲力尽,神魂离体,陷入了一片无垠的、清冷的黑暗之中,记忆封禁,浑浑噩噩,不知岁月流逝。”

      微明的声音愈发轻柔,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渺。

      “她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点微光,悬浮在浩瀚的夜幕里,四周是永恒的静谧与遥不可及的光点。她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为何在此,懵懂地以为,自己或许就是这浩瀚星空中,一颗刚刚诞生了灵识的星辰。”

      润玉的呼吸,不知何时已屏住。他怔怔地望着微明,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想,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苗,在他心中疯狂生长。

      “她在那片‘夜空’中漂浮了不知多久,或许一年,或许十年,或许百年千年……直到某一天,这片亘古不变的星空,忽然被注入了一丝新的、不同的‘韵律’。”

      微明转眸,目光重新聚焦在润玉脸上。那目光不再飘远,而是带着一种穿透了漫长时光的温柔与专注,深深地、深深地看进他眼底。

      “有一个人,开始夜夜在此布星列辰,这片‘夜空’,仿佛有了主人。”

      “也正是在那个夜晚,或许是被这股同源又陌生的星辰之力触动,她那沉眠许久的意识,倏然苏醒。”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润玉的心上。

      “七千多载,弹指而过。直到那日天魔大战,忘川之上,生死相搏。可她终究修为浅薄,无法化形,只能以积蓄千年的星辰之力,冲破桎梏,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做了一直想做的事,护下了最想护住的人。”

      微明的眼中,渐渐泛起朦胧的水光,可她唇边的笑意,却愈发温柔明亮。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她并未魂飞魄散,而是回到了她原本的世界。”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她终于再次穿越茫茫时空,落入那汪熟悉的潭水,睁眼,便看见了沉睡在潭底的他。”

      微明停了下来。

      所有的叙述都已结束。她抬眸,再次望向润玉。那目光穿过了七千多年的清冷夜晚,穿透了一千三百五十载无望的思念与跋涉。绵绵无尽的爱意,在这近万年的漫长光阴里,被悄然编织成一张细密而坚韧的网,网的中央,紧紧裹着的,是她独自一人捧了千万年、从未偏移分毫的、深深切切、细细密密爱着润玉的一颗心。

      此时此刻,她毫无保留地,将这颗心,捧到了他的面前。

      润玉心神大震。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仿佛化作了布星台上一尊亘古的玉雕。夜风吹动他的衣袂与长发,他却浑然未觉,只一双眼睛,睁得极大,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惊、恍然、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的洪流。

      他听懂了。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听懂了。

      可这真相太过震撼,太过不可思议,如同最荒诞离奇的梦境,却又严丝合缝地解释了所有他曾疑惑的细节。

      原来,在他那些最为孤寂、最为苦涩、最无人问津的年岁里,在他自以为独自承受着一切、无人可诉的漫漫长夜里,竟然真的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他,陪着他,念着他。

      在他分毫不知的夜幕深处,在他仰望的星空之上,有一颗“星”,默默地将所有光华与情谊,都倾注给了他。

      甚至,在他面临生死危局、心灰意冷之际,她竟不惜燃烧积累数千年的星辰本源,以生命为代价,义无反顾地扑向他,只为护他一线生机。

      而那时的他啊……连她的存在,都一无所知。

      上天啊……

      润玉喉头剧烈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只觉眼眶酸胀得厉害,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而上,几乎要夺眶而出。他何德何能……何德何能,承受这样一份跨越了时空、沉淀了岁月、沉重如山海、又纯粹如初雪的……深情。

      直至此刻,过往所有因她而起的悸动、牵挂、不舍、乃至那深藏心底、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渴望与依赖,终于有了清晰的觉悟。

      直至此刻,他才彻底了悟,自己胸膛中这颗早已为她跳动许久的心,究竟承载着怎样一份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切的眷恋。

      直至此刻,他才彻底看清,自己对微明,那份早已超越了一切界限的、深深的渴求。

      他想要她留下。

      永远留下。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燎原,烧尽了他所有的理智与迟疑。

      “那……微明……”

      润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不像话,带着剧烈情绪冲击后的颤抖。他努力压抑着胸腔中沸腾翻滚、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炽热情感,问出了那个在听罢故事后,第一时间攫住他全部心神、让他恐慌不已的问题。

      “你……此番……何时回去……?”

      他当然不想让她回去。

      他怎么可能会放她回去?

      他已在无尽的黑暗与寒冷中,独自一人摸索、挣扎了太久太久。直到她的出现,像一道划破永夜的光,照亮了他晦暗的人生。只有在她面前,他不必自卑自惭,无需遮掩伪装,因为他所有的不堪、所有的脆弱、所有的真实,她都早已见过,并且……全然地接受。

      这对他而言,是比帝位、比权柄、比这六界众生,更加珍贵千万倍的馈赠。

      可她既然能再次来到这里,必然也有办法回去。这个认知,让润玉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尖锐的痛楚。他不敢抬眼,浓密的长睫垂下,恰好遮盖住眼眸深处翻滚着的、近乎偏执的暗涌与恐慌。

      “回去?”

      微明有些惊讶不解地看着他,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她眨了眨眼,眸中漾开一丝疑惑,随即,那疑惑化作了了然,又化作了点点星光般细碎的笑意。

      她抬脚,朝着润玉走去。

      一步一步,步履轻盈,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绣鞋踏在光洁的玉台上,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声响,与她的说话声一同,愈来愈近,汇成润玉耳中,六界八荒最悦耳动听、也最让他心神颤动的一支乐曲。

      “难道……”她已行至他面前,仰起脸,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眼中每一分细微波光,能感受到她清浅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下颌。“润玉想让我回去?”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像被误解了心意的小兽,软软的,挠在人心上。

      润玉心头一紧,正要开口解释,却见微明忽然伸出手,轻轻拽住了他一片微微晃动的衣角。那力道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却又无比执拗。

      “我不回去。”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当然不回去。”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星光,盛满了跨越万水千山终于抵达目的地的释然与欢喜。

      “我寻了那么多法子,经了这么些麻烦,好不容易才……”她顿了顿,像是有些羞赧 “……才见到了你。”

      她拽着他衣角的手,稍稍收紧了些,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润玉……陛下……”她唤他,声音里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努力笑着,“那夜在璇玑宫,你已经允了我,此世可常伴你左右。君无戏言,若是眼下……想要反悔了,微明可是不——”

      “依”字尚未出口。

      所有的言语,都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紧紧的拥抱,彻底打断。

      这个拥抱来得毫无预兆,却带着布星台上寒凉的夜风,也带着润玉胸膛深处压抑了太久、终于破闸而出的、滚烫如熔岩的炽烈感情。

      微明只觉得一股清冷而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全然包裹。力道之大,让她微微一怔,随即,便彻底陷进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衣袍交叠,发丝缠绕,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细微的、压抑的颤抖。

      分明是她被他拥在怀中,可微明却奇异地在那一瞬间觉得,紧紧抱着她的这个人,更像一只在狂风暴雨、无边黑暗中挣扎求生太久、早已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孤鸟,终于寻到了归巢,终于找到了那片可以让他安心栖息、卸下所有防备与坚强的温暖所在。

      他伏在她的颈窝,将脸深深埋入,呼吸间是她身上清雅的、带着草木与星辉淡香的气息。那气息让他心安,却也让他心中那根紧绷了万千年的弦,悄然崩断。

      “微明……”

      他在她耳边,极轻地、颤抖着唤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

      嗓音低哑,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也带着无尽岁月积存的委屈、孤寂,与全然的依赖与贪恋。

      那一声声低唤,如同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在微明的心尖上,又像最滚烫的熔岩,流淌过她的四肢百骸。直唤得她一颗心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揉碎了一般,酸楚与柔情交织翻涌,无限爱怜,却又颤抖不堪,几乎要化作春水,从他紧紧相拥的臂弯间流淌出去。

      有温热的湿意,悄悄氤氲了她的眼眶。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臂,穿过他身侧,环住了他清瘦却挺拔的腰身。然后,一点点收紧,再收紧,用尽此刻所能用的全部力气,回抱住了这个她已爱了好久好久、盼了好久好久的人。

      如同拥抱了她跨越万载时空,终于触及的、最璀璨的星辰与月光。

      夜风依旧温柔,星河依旧璀璨。

      布星台上,两道身影紧紧相拥,衣袂在风中交缠飞舞,仿佛要融为一体,再不分彼此。

      有晶莹的泪滴,被夜风悄然吹落,划过清冷的月华,坠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却不知,那泪珠的主人,究竟是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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