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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诊疗伤势 这一次,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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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宫外,邝露带着岐黄仙官匆匆赶回。
可面前门窗紧闭,灵力封禁如无形壁垒,隔绝内外。邝露破不开封禁,只得攥紧袖口,焦灼地候在门前。一颗心七上八下,几乎要跳出胸腔。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沉重的殿门终于有了动静。
“吱呀——”
殿门缓缓向内打开一道缝隙,随即大开。一双漆黑的云纹战靴从殿内迈出,踏在光洁的玉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旭凤抱着那只古朴木盒,一步一步走出璇玑宫。他步履稳健,背脊挺直如枪,可那张向来张扬桀骜的脸上,此刻却笼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苍凉。他低垂着眼,目光死死锁在怀中木盒上,仿佛那是什么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稍一错眼便会消失不见。
邝露见了他,下意识便要屈膝行礼,口中那句“二殿下”才唤出半声,旭凤却已一个转身,身形化作一道炽烈火光,如流星般划破天界长空,转瞬消失在云海尽头。
邝露微微一窒,那句未说完的敬称卡在喉间,不上不下。可她此刻顾不得这些,心底那点不祥的预感如野草疯长,忙不迭拽了拽身旁岐黄仙官的袖摆,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拉着人便急急踏入殿内。
所幸殿中景象,比她预想的要好上许多。
润玉正立在殿中央。他的身姿依旧挺直,如雪中青松,并未见什么明显的伤处。邝露心中稍定,这才敢细细打量——陛下脸色虽苍白,眉宇间也还残留着几分倦怠,可那双眼睛,却不再是她方才所见的那般疯狂混乱,而是恢复了往日的清明沉静。
“陛下。”邝露定了定神,敛衽欠身,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微颤,“岐黄仙官到了。”
润玉闻声转过身来。他目光掠过邝露,落在她身后须发皆白、手提药箱的老仙官身上,微微颔首。
“有劳岐黄仙官,”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平稳清晰,“烦请为榻上这位仙子诊一诊伤势。”
话音未落,他已抬步走向床榻。邝露这才注意到,陛下的龙榻之上,竟躺着一个人——正是那位微明星君。
此刻微明正半撑起身子,忧心忡忡地朝着润玉望去。她脸色白得透明,唇上毫无血色,额际与鼻尖沁着细密的虚汗,一看便知是伤重虚弱之态。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望向润玉。
看到润玉面上非但没有她预想中那种被旭凤话语刺伤的哀恸与沉郁,眉宇间反而舒展开来,甚至隐隐有着一分卸下千钧重负后的释然和解脱,她心中一松,只觉连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她正为润玉这份变化而欣喜,却见他话未说完,步履已动,径自朝着床榻这边走来。
润玉走到床边,目光与她对上。他眸色深了深,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赞同——为她的逞强。可这丝不赞同之下,更深处,却悄然涌上一股温热的、几乎要将他心口淹没的动容。
他什么也未说,只默然在床沿站定,伸出手,动作自然而轻柔的,一手扶住她的肩背,另一手托住她纤瘦的臂弯,力道平稳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是要扶她躺下的姿态。
微明正因他眼中那复杂难辨的神色而微微愣神,下一瞬,便觉身体被一股沉稳的力量承托着,缓缓向后倒去。
她眨了眨眼。润玉这关切与照顾的举动,如同最暖的泉流,瞬间熨帖了她周身刺骨的冷痛。心口那股因他而起的欢喜,甜丝丝地漫开,竟让她觉得,连经脉间火烧火燎的痛楚,都似乎减轻了许多。
“陛下……”微明顺从地放松了力道,任由自己陷入锦枕之中,她仰面望着他,声音因放松而愈发低软,还带着伤后的微哑,却努力想让他宽心。
“臣无事,真的。不过些许小伤,歇息几日便好。”
润玉没有接话,只小心地将滑落的锦被重新为她拉好,又轻轻掖了掖被角,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目光转向静候在侧的岐黄仙官,微微颔首,示意其上前。
“陛下……”微明看着岐黄仙官提着药箱走近,只觉额角隐隐作痛。
她自己的伤势,自己最清楚,面上瞧着只是苍白虚弱些,实际上也的确性命无忧。但只要一诊脉,必然藏不住神识受损,灵力枯竭,经脉遍布裂痕之相。可她……实在不愿让润玉知晓。
以他的性子,定会认为是他之过,累她至此,想来又是一份深沉的愧疚与自责。可她千辛万苦,舍生忘死,所求不过是他能安稳顺遂,少些苦痛,又怎能亲手将这份沉重加诸于他?
若能寻个由头,将岐黄仙官暂且打发走……反正她灵力特殊,又有傍身的丹药,恢复起来远比常人迅捷。届时伤势好转,这个善意的谎言自然便能圆过去。
微明心思电转,再开口时语气中便带着点医者常有的、对自身状况的笃定:
“我自己便是医者,伤势如何,心中大致有数。眼下瞧着是狼狈了些,实则并无大碍,静养些时日便好。倒不必……劳动岐黄仙官大驾,费神麻烦了罢。”
“微明,”润玉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医不自医,这个道理,你该是比我更明白的。”
微明被他说得一噎,眼珠转了转,又寻了个借口:“那……陛下,不若让岐黄仙官随我回暂居的偏殿诊治?臣此刻躺在陛下榻上……于礼不合,不大妥当……”
她说着,脸颊竟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方才情势危急、心中急切,顾不上这些,此刻尘埃落定,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润玉的床榻之上。这认知让她心头莫名一跳,竟有些不敢直视润玉的眼睛。
润玉将她这副难得流露的窘迫与不自在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恢复平静。他如何看不出微明是在找借口推脱?这般推三阻四,定是伤势不轻,却不愿让他知晓。
“无妨。”润玉语气淡然,却斩钉截铁,“你身上有伤,不宜挪动。况且岐黄仙官年事已高,来回奔波亦是辛苦,在此诊治便可。”
他不给微明再开口的机会,直接转向已行至榻边的岐黄仙官,道:“岐黄仙官,请。”
“是,陛下。”
岐黄仙官躬身应是,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他乃天界资深医官,经验老到,行事沉稳。只见他伸出三指,指尖泛起温润的灵光,轻轻搭在微明伸出的手腕脉门之上。
微明偷偷朝老仙官使了个眼色,想让他将伤势说得轻些。可岐黄仙官垂着眼,神情专注,一心只在脉象之上,压根没瞧见她的暗示。
不过片刻,老仙官便收回手,起身面向润玉,恭声回禀:
“启禀陛下。这位仙子神识受损不轻,灵力枯竭见底,是故会头晕目眩,周身虚乏无力。且其体内经脉肿胀,布满细微裂痕,行动坐卧间,难免会有撕裂锥痛之感。”
微明听得心中一紧,悄悄抬眼去觑润玉神色。只见润玉原本还算平和的面容,随着岐黄仙官一字一句的禀报,渐渐沉了下去,眉峰微蹙,唇线抿紧,那双眼眸里更是仿佛有墨云翻涌,深不见底。
殿内气氛,随着仙官语毕,骤然凝滞,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微明吞咽了一下,喉间干涩,只得硬着头皮,干巴巴地开口试图缓和:“也、也没仙官说得那般严重……真的只是小伤。往昔我受过比这重得多的伤,不过几日便大好了,不碍什么的……况且,我自个儿便是医者,身上还有不少疗伤的丹药……”
她的声音在润玉越来越沉、越来越暗的眼神注视下,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到最后几不可闻。
可说着说着,她忽然想起一事,眼睛一亮,声调又扬了起来:“——对了!丹药!陛下!老君的兜率宫里,还有我刚炼成的丹药!是专能化解煞气、固本培元所炼的!眼下正以文火温养,离不得人看顾!我、我得去瞧瞧!”
她越说越急,仿佛找到了绝佳的理由,试图撑起身子。可动作稍大,便牵动了体内伤势,一阵剧痛袭来,让她闷哼一声,额上瞬间又冒出一层冷汗,刚聚起的那点力气顿时消散,一下子又倒了回去。
润玉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气恼,又是心疼,胸腔里那股酸胀的热流翻涌得更加厉害。他重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强自压抑下的冷静。
“岐黄仙官,”他转向老仙官,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便按你所诊,开方子吧。多用些安神止痛、温养经脉的药材。”
微明听他这般说,以为他信了自己的说辞,神色稍霁,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小小的得意。
可润玉下一句话,便让她那点刚冒头的得意僵在了脸上。
“若是药性不相冲,”润玉目光落在她瞬间垮下去的小脸上,慢条斯理地补充道,“每剂汤药里,便都多加一味莲子心。”
微明:“……!”
她倏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润玉。莲子心,最是清苦之物!陛下这分明是……分明是故意罚她!
可对着润玉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威严深重的脸,她满腔的抗议与委屈,到底没敢说出口,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整个人都蔫了下去,秀气的眉头紧紧蹙着,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敢怒不敢言”几个大字。
润玉将她这副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底那点因她隐瞒伤势而生的气恼,竟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反倒升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恶劣的满意。
然而,这满意并未持续太久。
不过片刻,润玉便败在了微明那双水光潋滟、写满委屈的大眼睛之下。她就那样躺在榻上,一声不吭,只拿眼悄悄瞅他,看一眼,又飞快垂下睫,过一会儿,又悄悄抬眸再看一眼。那眼神,像极了受伤后蜷缩在角落、小心翼翼试探的小兽,可怜又委屈,偏生还带着一股子执拗的倔强。
润玉心头那点强撑的冷硬,便在这无声的注视下,一点点软化,消融。他轻轻叹了口气,在榻边坐下,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低声劝哄道:
“微明,你伤得不轻,需得好生将养。且安心在殿里歇着,你的伤一日不好,我便一日难以心安。”
他顿了顿,看向侍立一旁的邝露:“我把邝露留下。她是上元仙子,跟随我多年,行事最为稳妥周全,值得信任。你有什么需要,或是觉得哪里不适,尽管告知她便是。”
微明抬眸,看了看神色恭谨、眼底却难掩复杂与探究的邝露,又看了看坐在床边、目光温和却不容置喙的润玉。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她终究是认命般,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好罢。”
润玉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正欲起身,却听微明又急急开口:
“那陛下也得让岐黄仙官诊诊脉!”她目光扫过润玉依旧苍白的脸色,眼中忧色更深,“那穷……穷……”
她“穷”了半天,到底没把“穷奇”二字说出口,话在舌尖转了个弯,变成一句带着稚气赌气意味的埋怨:
“那穷了吧唧、只会穿一身黑衣的魔尊,方才气势汹汹闯进来,几次三番对着陛下出手,陛下若是有什么不适,也该及时诊治,万不能自己硬撑着!”
润玉看着她明明自己伤重虚弱,却还强撑着精神、绞尽脑汁关心他的模样,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胀胀,又温暖得不可思议。
他伸出手,原本想拂过她头顶那几缕不听话翘起的发丝,可指尖在半空顿了顿,终究只是轻轻落在了她单薄的肩头,如安抚般,极轻地拍了两下。
“好,我记住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笃定,“你且安心。先将药喝了,好生睡一觉。我尚有些朝务亟需处理,待处置妥当,便过来看你。”
他说着,起身,又看了微明一眼,这才转身,步履平稳地朝殿外走去。那袭素白寝衣在明珠光下划过一道清冷的弧,很快消失在殿门之外。
望着润玉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廊转角,微明一直强撑的精神,如同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骤然松懈下来。她闭上眼,深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殿内重归寂静。岐黄仙官已去开方煎药,此刻这偌大寝殿之中,只余下她,与静立榻边、神色复杂的上元仙子邝露。
方才情势紧急,容不得她细想。此刻尘埃落定,那些被她刻意忽略、压在心底的问题,便如挣脱囚笼的困兽,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扰得她心烦意乱,再无半分睡意。
修炼是静不下心了,躺也躺不安稳。微明索性转过头,目光投向榻边侍立的邝露。
这位上元仙子,她是知道的。昔年她高悬九天,默默守望时,便常见这道纤细却坚韧的身影,追随在润玉左右。从夜神殿下到天帝陛下,从璇玑宫的清冷长夜到凌霄殿的至高尊位,邝露始终在那里,沉默,忠诚,无怨无悔。
她自然也是羡慕过她的。
此刻,邝露也正静静望着她。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疑惑,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女子本能的警醒与衡量。她似乎有许多话想问,却因着礼数与身份,强自按捺着,只那样静静站着,身影在殿内珠光下拉得细长。
微明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她既已决意留下,长伴润玉左右,与这位深受润玉信任、堪称左膀右臂的上元仙子,便免不了要长久相处。有些话,早些说开,或许更好。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朝着邝露露出一个苍白却真诚的浅笑,率先开口,打破了殿内凝滞的沉默:
“上元仙子。”
邝露闻声,立刻敛衽行礼,姿态恭谨:“仙子唤我邝露便是。”
微明微微颔首,声音虽弱,却清晰平和:“仙子不必多礼。我名微明,这几日,怕是要劳烦仙子看顾,微明在此先行谢过。”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望入邝露眼中,语气郑重而坦然:
“你我皆为陛下臣子,同是天界仙僚。往后岁月漫长,合该勠力同心,守望相助,共辅明君,以安六界。”
“仙子若有什么疑问,或是想知晓什么,但说无妨。微明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无半句虚言诳语。”
她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将自己摆在同僚、甚至晚辈的位置上,既表明了立场,也给了邝露足够的尊重与台阶。
邝露静静听着,看着榻上女子苍白虚弱却依旧挺直的背脊,看着她眼中那片清澈见底、毫无阴霾的坦然,心中那点因她突兀出现、与陛下关系莫测而生出的疑虑与戒备,竟不由自主地,消散了大半。
她想起陛下离去前,那句“值得信任”的评价;想起方才殿中,这位微明星君不顾自身安危,毫不犹豫挡在陛下身前的决绝;想起她与二殿下对峙时,那番掷地有声、维护陛下至深的言辞……
或许,这位不知来路的星君,只是心怀苍生,得遇明君,愿倾力相报。
也或许……不止如此。
邝露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再抬眸时,她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温婉沉静,朝着微明浅浅一笑,欠身道:
“星君言重了。能得星君这般人物辅佐陛下,实乃天界之幸。邝露往后,还需向星君多多请教。”
“只是,”她话锋微转,目光落在微明苍白的脸上,眼中是真切的关切,“星君眼下伤势要紧。汤药还需些时候,不若先歇息片刻,养养精神?陛下吩咐了,定要让星君好生将养。”
微明知她体贴,不愿在此刻多问,便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可思绪,却如脱缰野马,不受控制地奔腾。
他知道了。
他定然是猜到了什么。
那他此刻,又是如何想她的?
微明不敢深想,只觉得心口那处空空荡荡的地方,又开始细细密密地疼起来,比经脉的撕裂痛楚,更加磨人。
窗外,望舒已挂长天。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地白银,温柔地笼罩着殿内每一寸角落,也轻轻拂过榻上女子苍白的侧脸,在她长睫上投下两片颤动的阴影。
前路漫漫,迷雾遮眼。
可无论如何,她终究是回来了。
回到了他的身边。
这一次,她不会再沉默,不会再守望,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他分毫。
微明于一片璀璨的星光中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如同历经严冬的种子,在春风拂过的刹那,悄然破土,坚定而执拗地,迎向未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