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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祖孙谈心 这反应,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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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境,玉衡宫。
此处是清微天腹地,玉清境核心所在,亦是少主微明在此间的居所。宫宇恢弘却不显奢华,古朴中透着岁月沉淀的庄重,亭台楼阁掩映在灵植奇花之间,充满了自然生机与岁月沉淀的宁静气息。
微明端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一手撑着下颌,另一手无意识地拨弄着矮几上一盆兰草细长的叶片,目光放空地望着窗外那片被薄薄晨雾笼罩的苍翠山林,只觉得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每一息都过得缓慢而滞涩。
她已经在这玉衡宫里,百无聊赖地待了整整五日了。
回溯前情。那日清晨,她在润玉房间的榻上醒来,初时心中盈满了挥之不去的羞涩与赧然。毕竟,即便是她,在经历了那般亲密的事情后,心中也不可能毫无波澜。
可微明终究是微明,千载轮回,万年守望,心性远比外表要坚韧沉稳得多。待心跳渐渐平复,理智回笼,那点羞涩便被一种更现实的思虑所取代了。
紧迫感与危机感,沉甸甸地压上了她的心头。
此次洞庭湖之行,她不仅未能达成预期,反倒落得个灵力枯竭、神魂受创、狼狈而归的下场。细细想来,缘由颇多。
除了她自身犯了轻敌、不够警惕的大忌——这点她自会深刻反省,日后绝不再犯——客观上,她也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储备丹药的不足。手头虽有疗伤、解毒、宁神之药,却无一种是专治神魂损伤。若非润玉那番阴差阳错的“神魂蕴养”,她的恢复绝不会如此顺利。
倘若未来再遇到什么罕见疑难或特殊伤势,手头若无对症之药,岂非要延误救治,甚至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思及此,她心中责任感沉重。
补全丹药,刻不容缓。
同时,她亦心知肚明,经过昨夜那番“意外”,润玉那边定然也心绪不宁,需要时间独自平复。此刻她若立刻回去,两人相对,怕是尴尬更甚……不如借此机会暂离几日,彼此都冷静一番,待她备齐丹药,他也理清了心绪,再见面时,或可都更从容。
微明当即决定返回玉清境。
其实,自千年前来到璇玑宫,这些年间,她极少主动回玉清境。屈指可数的几次,也多是因境内急需某种特殊丹药,消息传到她这“少主”这里,她才动身返回,开炉炼丹。毕竟,她的炼丹之术,在继承前世经验与玉清境传承后,放眼全境,确实无人能出其右。
而她如此“少归”,原因说穿了,其实也简单。
在微明内心深处,她依然更习惯将自己视作那株生长在元觉洞口、天生地养、少人问津的龙骨花。即便理智上清楚,太皞帝君是她嫡亲祖父,玉清境是她血脉相连的“家”,可那三千年的轮回漂泊,与归来后因各自忙碌而与祖父聚少离多产生的疏离,都让她在面对这份“亲情”与“归属”时,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陌生与无措。
她不知该如何与这位位高权重、威仪深重的祖父自然相处,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将玉清境内的一切资源视作可理直气壮支配的“所有物”。
这种心态,也无形中影响了她与玉清境内其他人的关系。
公事公办,各取所需,客气有余,亲近不足——这大致便是微明与她手下那些由太皞帝君指派而来的风氏族人,多年来相处的真实写照。即便是当初她从玉衡宫库房中搬到璇玑宫的诸多珍稀材料和器物,这些年她也暗自估算价值,以自己炼制的、等值甚至超值的丹药,一点点“还”给了玉清境,不愿欠下分毫。
她以为,这只是她处事的方式,是她维持内心秩序与独立的方式。
却未曾想到,这看似“周全”的做法,落在真正关心她的人眼中,会是怎样的疏离与见外。
是以,当她在玉清境入口处,被那位显然早有准备、特意“守株待花”的句芒神君“逮”个正着,一路“押送”回玉衡宫时,微明是愕然不解的。
更让她措手不及的是,回宫后,她便被早已等候在此的、玉清境医术最高明的医官,从头到脚、从内到外,仔细彻底地检查了一遍。
直到医官捋着长须,给出了“伤势处置极为妥当,眼下已无大碍,只需在灵气充沛之地好生静养月余便可恢复”的论断后,微明才被“允许”自由活动——虽然,这“自由”的范围,似乎被无形限定在了玉清境。
句芒神君面无表情地转达了太皞帝君的“口谕”:帝君这几日恰好不在,但确有要事需寻她商议,请少主暂留玉清境,无事便在玉衡宫好生静养,莫要随意离开。
话虽说得委婉,可微明听来,只觉得这安排与“禁闭”无异。她自觉伤势已无大碍,精力也在恢复,这番“静养”的要求,更像是有意限制她的活动范围,不让她立刻返回天界,甚至……不让她随意与外界联系。
这让她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疑惑与淡淡不悦。但面对句芒神君那不容置疑的姿态,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暂时服从。
于是,便有了这百无聊赖的五日。
时至此刻,太皞帝君依旧未曾现身,甚至连半点确切的消息都未传来。她曾试着向宫内侍奉的风氏族人,或是偶尔路过的其他神官打探,得到的回答皆是千篇一律的“帝君行踪,非我等可知”、“少主安心静候便是”。
耐心?
微明的耐心已然彻底告罄。
她不知道这所谓的 “等候”还要持续多久。自与润玉重逢以来,他们还从未有过如此长时间的音讯断绝。以往即便短暂分开,也总有只言片语的传讯往来。如今这般,让她心中那点因“冷静期”而起的刻意疏离,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与思念所取代。
她不知道润玉此刻如何了,是否还在为那夜之事心绪不宁?这几日他可曾好好用膳休息?会不会因她的不告而别与多日不归而感到担忧甚至……误会?
种种思绪翻涌,让她在这看似安宁的玉衡宫中,愈发坐立难安。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是夜,月明星稀,万籁俱寂。微明收拾好这几日补充齐全的各类药材与炼制好的丹药,又将几瓶自己估算足以抵偿此次所取药材价值的、品相上乘的灵丹,整齐放在了正殿圆桌之上。
然后,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裳,收敛了周身气息,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影子,轻轻推开了玉衡宫沉重的殿门,侧身闪出,又回身将门扉虚掩,未发出一丝声响。
她打算,悄悄地溜出去,返回天界,返回璇玑宫。
不明不暗胧胧月,不暖不寒慢慢风。
玉清境的夜晚,向来祥和宁静,与天界的肃穆庄严、凡间的喧嚣繁华皆不相同。此处星光似乎格外璀璨,如同碎钻铺陈于墨蓝绒布之上。夜风徐来,拂动水晶帘幕,发出细碎清越的碰撞声,如同仙乐轻鸣。风儿温柔地吹过安眠的灵植与夜间依旧盛放的奇花,将希望与生命的种子悄然播撒,也将那清雅馥郁的花香,吹送到每一个角落。
微明穿行在这静谧的夜色与芬芳的微风之中,脚步轻盈,落地无声。这些年来无数次来往天界,她早已将如何避开守卫、如何利用结界波动、隐匿行迹的“溜号”技术练得炉火纯青。
然而,意外总是猝不及防。
孩子永远不知道,做家长的究竟有多敏锐。只要青龙之意在此处,那他的五爪之下,便绝无可能逃得脱一朵他亲自看着“长大”的龙骨花。
“站住。”
突兀的一声,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威仪,在寂静的长夜中清晰响起。
微明脚步猛地一顿。
只见前方回廊的转角阴影处,一道身着紫棠色宽袖长袍、身姿挺拔如松的身影,慢悠悠地转了出来。正是太皞帝君。
他仿佛只是随意散步至此,抬起左臂,伸出骨节分明的右手,姿态闲适地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从容。而后,他才微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投向僵立在数步之外的微明,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连一个带有责备或疑问的眼神都未给予。
他随意地抬了抬右手,甚至未曾回头。
“吱呀——”
身后,那扇刚刚被微明小心翼翼合拢的殿门,豁然洞开,露出里面温暖明亮的灯火与空旷的殿宇。
“进来。”
太皞帝君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说罢,他不再看微明,径自转身,率先步入了敞开的殿门之中。
微明背对着帝君,在帝君视线不及之处,有些烦躁地闭了闭眼。
但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再转身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惯常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乖巧”与“无辜”的神情,低眉顺眼,一声不吭地,跟在太皞帝君身后,重新步入了那扇她刚刚试图逃离的殿门。
玉衡宫内,灯火通明,将殿内每一处精巧的装饰、珍贵的摆设都照得清晰可见,处处透着尊贵与底蕴。然而,或许是因为主人常年不在,即便有侍者精心打理,殿内依旧少了几分鲜活的生活气息,透着一种华美却冰冷的寂寥。
太皞帝君步入正殿,目光随意一扫,便落在了中央圆桌上那几瓶摆放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玉瓶之上。
他的眸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复杂的、翻滚的情绪沉了又沉,最终被强行压下,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并未就此事立刻开口,只是收敛了所有外露的神情,仿佛未见一般,径自寻了处临窗的软榻,姿态闲适地靠坐上去,仿佛真的只是寻常祖孙夜话。
他抬手,拿起矮几上温着的玉壶,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茶水呈淡金色,香气清幽。他掀开茶盖,敷衍地吹了吹并不可见的热气,然后轻抿了一口,目光这才悠悠地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不远处、低眉垂眼的微明。
“微儿,”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咱们祖孙二人,已多年未曾这般坐下,好好说说话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微明那身显然是为“夜行”准备的深色便服上掠过,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着些许了然的无奈,继续道:
“今日你深夜不眠,独自外出……难不成是猜到祖父要于此时来访,有意出门相迎吗?”
这话问得随意,甚至带着点调侃的意味,可听在微明耳中,却让她心头微微一紧。
帝君并未看她,只是又抿了一口茶,然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软榻对面的绣墩。
“坐下说话。”
“是……祖父。” 微明依言,挪步过去,贴着圆桌边缘,在那张绣墩上坐下。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知是在回答帝君前面的问题,还是仅仅回应这“坐下”的指令。
坐下后,她便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上,不再言语,仿佛在静候帝君的“训示”,又仿佛只是不知该说什么。
太皞帝君抬眼,瞅了瞅自坐下后便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的孙女,半晌没有言语。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与窗外遥远的、细微的风声。
沉默,在祖孙二人之间流淌,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滞重感。
良久,太皞帝君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地叹出一口气。那叹息很轻,却仿佛承载了太多的岁月与无奈。
“罢了。”
他放下茶杯,玉杯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轻响。
“微儿,”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解释的意味,“祖父并非故意拖延着不见你。我昨日晚间方回境内,原是想着,让你好生休养两日,待你精神好些,我们再寻时间坐下详谈。”
“这几日,我去寻了昔日旧友,又翻阅查证了多方尘封已久的卷宗与证据……” 太皞帝君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沧桑,“也算是……大致理清了一桩淹没在时光洪流中、关乎血脉与孽债的……尘封往事。”
他没有明言是什么“往事”,但微明心中雪亮——自己在洞庭湖受伤,消息必然已传了回来。祖父此去,多半是追查簌离之事了。
果然,帝君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微明身上,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了然与无奈的宽容。
“祖父不问你是如何知晓天界那位大殿下与洞庭水君之间的渊源,也不想过多置喙你交友的对象,以及你们彼此之间的……相处方式。”
他的目光,落在微明那平静得近乎淡漠的侧脸上,这个早已看透世事沧桑、执掌一方生灵命脉的古老神明,在此刻,眼中那层属于“帝君”的沉稳与威严,似乎悄然褪去了一些,流露出一种属于“祖父”的、更为复杂深沉的情绪。那眼神中,有对遥远过去的追忆,有难以抹去的黯然神伤,更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疼惜与愧疚。
“你如今……已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太皞帝君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祖父今日只想问问你……微儿,你何时同祖父这般……疏离客气了?”
微明愣住了。
她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软榻上的帝君。却见她的祖父此刻并未看她,他正掩饰一般微微侧过身子,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意图用这个动作来淡化方才那句话中流露出的、过于直白的情感。
殿内的灯火,在帝君紫色的袍袖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竟无端显出几分寂寥。
微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而复杂的涟漪。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遮掩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祖父言重了,孙儿不敢。” 她斟酌着词句,声音平稳,“孙儿只是自觉年岁渐长,不再是懵懂孩童,若再如儿时那般肆意跳脱、不分轻重,只怕有失体统,亦有损玉清境威仪,所以……有意克制了几分,学着沉稳些。”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祖父统御玉清全境,日理万机,公务繁忙,劳心费力。微明身为小辈,既不能为您分忧解劳,便更不该因些许琐事,多番打扰,徒增您的烦扰。”
“却不想……这番思虑,竟让祖父心生误会,实在是……微明之过。”
她将姿态放得很低,理由也给得充分合理,任谁听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一位懂事、识大体、为长辈着想的“好孙女”。
“微儿。” 太皞帝君却没有因她这番“得体”的解释而舒展眉头,眼中的黯然反而更深了。
“我方才那番话,绝无半分指责你的意思。” 他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承载了太多时光重量的慨叹,“恰恰相反……祖父知道,是我过去做得不够好。”
他微微阖眼,复又睁开,眼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坦诚。
“自你生灵,开智,化形……这几千年来,你我祖孙二人,真正相处的时光,寥寥可数。”
“年年此夕费吟呻,儿女灯前窃笑频……” 他低声念了一句,语气萧索,“祖父过去……有太多自认为‘必须去争’、‘不得不做’的事情,于是将太多时间与心力,用在了那些责任、执念与抱负之上。”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微明脸上,那里面含着沉甸甸的、毫不掩饰的惭悔与愧意。
“可祖父也知道,无论当初有多少不得已的理由,有多少看似冠冕堂皇的道理,错过了,便是错过了。是我,忽视了你的需要,错过了你的成长,让你独自一人,面对这陌生而庞大的世界,学着长大。”
这番话,情真意切,带着一位位高权重的老者,难得的自我剖白与深深的愧疚。若在寻常人家,足以让任何心肠柔软的晚辈动容落泪。
微明静静地听着,心中那圈涟漪,似乎扩大了些许。但她依旧垂着眼,没有立刻回应。
太皞帝君看着她继续开口,语气变得郑重其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但是微儿,祖父今日想告诉你——”
“你是玉清境名正言顺、独一无二的少主。你并非只是担着一个‘少主’的虚名,徒有护佑玉清生灵的责任与义务,你更是切切实实,拥有着玉清境内的一切权利,可以调动境内的一切资源,可以行使属于少主的一切权柄。”
他的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微明,仿佛要将这句话,一字一句,钉进她的灵魂深处。
“你此生,并非一人独行。你的身后,站着整个玉清境,站着祖父,站着千千万万愿意追随你的族人。所以,若你有什么计划,有什么想做的事,无论大小,无论难易,你尽可放心大胆地去想,去做,去颁下指令。玉清境,永远是你的家、你的后盾,是你理所当然可以倚靠的地方!”
微明彻底怔住了。
她猛地抬头,直直地望向她的祖父。太皞帝君此刻面容肃穆,神色庄严,目光坚定而坦荡,正认认真真地凝视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记住这些话,牢牢记住,这是你的权利,也是你的力量。
不是敷衍的安抚,不是虚伪的客套。而是一种近乎“交付”与“承诺”的宣告。
微明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酸涩,滚烫,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于是,她便也笑了。
那笑容起初很淡,如同冰雪初融时枝头绽开的第一点新绿。随即,那笑意缓缓漾开,越来越深,仿佛飞越了黄花庭院、青灯夜雨的孤寂岁月,穿过了三生醉梦、六月凉秋的漫长守望,最终化作一片温暖而明亮的春光,恰如农人于苦寒冬日里,翘首期盼许久,终于降临的一场纷纷扬扬、滋润万物的甘霖。
这笑容如此真实,如此明媚,带着一种释然的柔软与全然的接纳,瞬间抚平了太皞帝君眼中那深藏的忧虑,也悄然融化了几分横亘在祖孙之间那无形的坚冰。
“是。祖父之意,孩儿……” 微明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但很快便稳了下来,清晰而坚定,“孩儿尽皆知晓了。”
她在绣墩上挺直了脊背,将双手交叠,轻轻贴在膝盖上。借着这个略显郑重的姿态,她微微垂眸,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更为复杂幽微的思量。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目光清亮地迎向太皞帝君的注视,不再躲闪,也不再仅仅是“聆听”,而是开始“诉说”,开始展露一部分真实的自己,或者说……一部分她愿意让祖父看到的“真实”。
“既然祖父如此坦言,孩儿也不敢再隐瞒心思。”
“孩儿从前不晓祖父心意,只以为是自己愚钝,不讨您喜欢,您才常年忙碌,无暇顾及于我……心中虽不敢有怨,却终究是……不敢亲近,生怕惹您厌烦。”
她略作停顿,仿佛在整理久远的记忆与情绪。
“当年汗牛先生转告祖父之语,我便离了玉清境。因着没有明确方向,我,漫无目的,却不想竟误打误撞,闯入了天界一处极为偏僻幽深的丛林,迷失了路径。”
“正当彷徨无措之际,我遇到了天界的那位应龙大殿,他名唤润玉……”
她的声音平稳,将那段“初遇”的经过娓娓道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
“这位殿下虽贵为天帝之子,身份尊崇,品性绝佳,可其处境实是孤苦伶仃,无人问津,自幼便受尽冷眼与鄙夷。孩儿怜他身世坎坷,又……又思及自身,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久而久之,便同他引为知交,这些年来,也时常往来,彼此……也算相亲。”
她的叙述很有技巧,将一段可能引人猜疑的“亲密关系”,淡化为了纯粹的“知己之情”。
“后来,相处日久,孩儿偶然间了解到了一些事情……” 微明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凝重与不忿,“一些涉及了太多不公、太多冤屈、太多被权力与私欲所掩盖的真相。”
她的语气渐渐变得严肃,目光也锐利起来。
“圣君明主,朗世乾坤,政通人和,百姓安乐——这般景象,孩儿昔年在凡尘轮回之中,有幸亲身经历过,可反观如今的天界……”
她微微摇头,语气中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批判:
“帝后二人,寡恩薄义,刻薄猜忌,凡才浅识。一个沉溺权术制衡,一个只知巩固私利,将偌大天界视为一家一姓之私产,将仙神百官视为虚设傀儡,更将六界苍生视为草芥蝼蚁。其行其政,早已背离天道伦常,非但不能福泽众生,反成动荡之源。”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微明引了一句古语,目光愈发清亮锐利,“如今,六界看似平静,实则纷争暗涌,各族离心。究其根源,便在当权者失德失道,已成了这六界肌体上最深、最顽固的病灶。”
她抬起眼眸,直视着太皞帝君,那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与她平日温婉模样截然不同的、近乎锐利的锋芒。
“祖父,孩儿不甘。”
“不甘我玉清境,因过往旧怨,因当权者猜忌,只能偏安一隅,韬光养晦,明明有泽被苍生之能,却处处受制,难以伸展。”
“更不甘这六界众生,因上位者私欲与无能,长久陷入纷乱与不平之中。”
她的话语在此处恰到好处地停顿,留给太皞帝君思索的空间,也巧妙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太皞帝君面上果然露出了恰到好处的震惊之色。他双目微瞪,仿佛被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所惊。
“微儿慎言!”他压低声音,语气严肃,带着长辈的担忧,“此路……千难万险,荆棘密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之境。你可知其中利害?”
然而,这劝阻的话只到此处,他没有继续苦口婆心地劝她“放弃”或“莫要涉险”,反而话锋微妙地一转,如同一位严谨的师长在考核学生的方案般,开口问道,语气深沉:
“你……可当真想好了?此非儿戏。你……打算如何去做?”
这反应,落在微明眼中,让她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之色。
她压下心头瞬间浮起的种种推测,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郑重而坦诚的神色。
“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然,国之病,源于人;人之病,显于身。如今六界之‘病’,其症结在‘人’,故医此‘人之病’,便是医‘世之病’的根本。”
“但孙儿亦知,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天道有常,无往不复。” 她的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冷静的分析,“如今天界气数……虽显衰微之象,但根基犹在,偏爱未消。倘若意图强行颠覆,非但胜算渺茫,更恐引发滔天浩劫,反伤无辜性命,实非上策。”
她话锋一转,眼中流露出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光芒。
“所以孙儿以为……倘若扶持一位名正言顺、同负天命、却备受打压的‘潜龙’呢?”
她没有明言是谁,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我玉清境,超然在外,此乃独木无支之劣势,亦是不涉党争之优势。我们无需直接卷入天界权力倾轧,却可以资源、以医术、以教化,暗中襄助,潜移默化。”
“待其羽翼渐丰、人心所向之时,便是水到渠成、改天换日之机。届时,我玉清境亦可因从龙之功,彻底摆脱往日桎梏,真正践行泽被苍生之志,而这六界,也方能迎来一位或许截然不同的、更合乎天道人心的君主。”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既有“野心”,也懂得“蛰伏”与“策略”,听起来像是一个深思熟虑、颇具可行性的长远规划。
”
太皞帝君静静地听着,面上神色变幻,时而凝重,时而思索。待微明言罢,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利弊。
突然,他猛地一拍面前的紫檀木桌面,发出“啪”的一声清响,仿佛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再开口时,面色已然一片坚定,语气毅然,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
“好!说得好!不愧是我们风氏一族的好女郎!有志气,有谋略,更有担当!”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微明,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与骄傲,仿佛真的被孙女的“雄心壮志”所打动。
“微儿既有此等匡扶世道、救济苍生的雄心壮志,祖父身为你至亲,又为玉清境之主,自当竭尽全力,倾囊相助!”
他的语气愈发郑重。
“然,此事绝非易与。凡尘王朝更迭,与统御六界仙神,虽有相通之处,却更是天差地别。你纵有轮回见识,到底未曾亲身执掌过一方大势,所学所看,终究有限,哪里足够应对日后可能出现的万千变局?”
“祖父我,虽不敢称雄才大略,但执掌玉清境这许多年,至少于治理一方、平衡势力、洞察人心、乃至应对明枪暗箭之上,总算还有些许心得,勉强可称一句‘熟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而认真:
“你既有这般抱负,欲行这般大事,便不能只凭一腔热血。你便来做一做祖父的‘关门弟子’。祖父会将这些年所思所学,所历所感,关乎为君之道、御下之术、治国之方尽数传授于你。你需潜心修习,不可懈怠。”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中又恰到好处地掺入了一丝犹豫与为难,仿佛才想到某个“棘手”的问题。
“只不过……这学业必然辛苦,需耗费大量心神时光,不好分心他顾。如此一来,你同那天界的大殿下,怕是要有许多年,不得常见了,你……”
他未尽之意,带着询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仿佛真的在担忧孙女会因儿女私情而耽误“正事”。
微明闻言,却是莞尔一笑,双眼弯成了月牙,眸中星光点点,不见丝毫为难。
“祖父多虑了。此事,孩儿早已想过。”
她的声音轻松而从容。
“孙儿虽然出不去,但他却可进得来。”
“润玉殿下在天界的处境,孩儿最是清楚。他虽顶着大殿下的名头,实则如同隐形之人,无人关注,也无人在意。莫说是消失个把月,便是常年不见踪影,只要在必要之时偶尔露个面,平日里谨慎些,不触及某些人的敏感之处,恐怕也无人会去深究。”
“况且,”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深意,“从龙从龙,这‘龙’本身,才是重中之重。润玉殿下在天界,从未得到过应有的教导与栽培,于治国理政、修为谋略之上,多有欠缺。这于我们的大计而言,实是短板。”
她抬起眼眸,望向太皞帝君,语气带着一丝商量,却又无比理所当然:
“与其让他在天界蹉跎,不如,祖父您老人家发发善心,多收一个弟子如何?”
“左右祖父您要教导孙儿,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咱们玉清境地大物博,底蕴深厚,还怕多一双筷子不成?”
太皞帝君闻言,先是故意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副“你倒是对他掏心掏肺、处处着想”的无奈表情,但随即,那表情便化为点点赞同。
“你这话……倒也在理。龙若不成器,纵有万千谋划,亦是徒劳。好,便依你所言。”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恢复了一派从容气度,吩咐道:
“此事需得隐秘,不好让太多人知晓,你便自己设法传信于他罢。三日之后,你们的第一堂课,就在这玉衡宫,祖父亲自为你们讲授。”
事情就此定下。
太皞帝君又简单叮嘱了几句关于课业准备、注意事项的话,便起身离开。
微明恭送帝君,帝君却并未回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衣袖,紫棠色的袍袖在夜风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示意她不必再送。
微明依言送至殿门处,便停下了脚步。她没有立刻返回殿内,只是静静地站在玉衡宫高大的门廊之下,目送着祖父那挺拔如松的背影,缓缓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之中。
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瑰丽的朝霞正在云层后酝酿,仿佛下一刻便要喷薄而出,将大半个天空染成绚丽夺目的金红。而西边,那轮陪伴了整夜的明月,颜色越来越浅淡,轮廓渐渐模糊,终将隐没在天光之中。漫天的星子,也不知何时悄然散尽,仿佛被黎明前最后一阵温柔的风,全数吹落,化作了她眼底那片深邃清澈、此刻正微微荡漾着复杂波澜的星海。
微明的心中,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坚定,与隐隐的、对未来的期待与谋划,如同破晓的晨光,正一点点驱散她心中某些长久以来的迷雾与迟疑。
前路依旧漫长,布满未知的险阻与变数。但至少,从此刻起,她不再是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摸索。
微风拂过,带来清晨微凉的露气与花草的清香。微明深吸一口气,转身,步履轻盈而坚定地,走回了灯火通明的玉衡宫。
风不定,人初静。
明日落红应满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