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了悟情意 “相思”二 ...
-
璇玑宫,正殿。
晨曦微露,天光未明,殿内仍有些昏暗。临窗的书案旁,一盏青玉灯静静燃着,散发出柔和而恒定的光芒,照亮了案上铺陈的雪浪笺,与一只执着蓝玉兼毫笔的手。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与书卷气,混合着殿角香炉中逸出的、宁神安息的清冽冷香,本该是令人心静神宁的氛围。
然而,殿中唯一的主人,此刻却有些心绪不宁。
润玉端坐于案前,身姿挺拔如松,眉目低垂,神情专注。他手腕悬空,运笔沉稳,笔尖饱蘸浓墨,在素白的纸面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默写着《清静经》中的段落。
墨迹流畅,字迹清隽端方,自带一股不染尘埃的孤高气韵。然而,若有人凑近细看,便会发现,那看似平稳的笔锋之下,却透着几分难以完全敛藏的滞涩与不均。眉心那一点微蹙,更是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已是第六日了。
自那日清晨,微明留下字条,言道回玉清境补充丹药,至今晨为止,已整整过去了六日。
除了那张薄薄的、字迹略显匆忙的字条,这六日来,再无只言片语传来。
往日里,她若有事外出,即便只是三两日,也总会寻个机会,给他捎来一两句话,或是报个平安,或是说些沿途趣闻,总之,从未有过如此长久的、杳无音讯的分离。
起初两日,润玉尚能强自按捺,告诉自己她或许只是在玉清境内专心炼丹,或是有其他要事耽搁。可随着时日推移,那份被强行压抑的担忧,便如同春日蔓生的藤草,一日赛过一日地疯狂滋长,缠绕上他的心头,勒得他几乎透不过气。
他忍不住反复思量:她那日强撑着说“无事”,是否只是善意的隐瞒,不愿他过于忧心?她是不是在返回玉清境的途中或之后,发生了什么不测?又或者,玉清境内有何变故,将她绊住了?太皞帝君是否会因她受伤而责问于她?
种种不好的猜测,如同黑暗中滋生的幽影,在他独处时便悄然浮现,啃噬着他本就因前事而纷乱不宁的心神。他试图用默写经文来静心,可那焦灼的挂念,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恰在此时——
“扑簌簌。”
一声极轻极细,仿佛羽毛拂过窗纸,又似什么小巧生灵轻盈落地的声响,带着一种陌生的、却又似乎并无恶意的灵动气息,在寂静的殿外突兀响起。这声响并非璇玑宫常有的风声或虫鸣,也非仙侍走动的声音。
润玉执笔的手蓦地顿住。
他几乎是瞬间便抬起了头,目光如电,投向紧闭的殿门方向。没有丝毫犹豫,他将手中的蓝玉笔轻轻搁回青玉笔山之上,甚至来不及整理因久坐而略有褶皱的衣袍,便已霍然起身。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他一把拉开,清晨微凉而湿润的空气,挟着淡淡的草木清气,扑面而来。
庭院之中,汉白玉铺就的地面上,露水未晞,反射着天边熹微的晨光。而就在那片清冷的光晕里,正立着一个嫩生生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凡人十三四岁的模样,面容生得白净,脸颊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显得肉乎乎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透着十足的灵气。他个子也不算高,身形甚至透着几分圆润稚气,穿着一身极为宽大柔软的乳白色短袍,衣料看起来毛茸茸的,衣领和袖口处,还缀着几个蓬蓬松松的同色绒球,随着他一举一动轻轻晃悠,十分可爱,整个人站在那里,活脱脱像一只毛茸茸的嫩白团子。
这“团子”此刻正朝着突然开门的润玉,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配上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竟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郑重。
“小仙玉清境阿蒲,见过殿下。”
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玉清境?
润玉心中先是一愣,随即涌起一股巨大到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急切与期待。
玉清境来的人!是微明有消息了?她可安好?
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微微颔首,还了一礼,声音尽量平稳:“不必多礼。不知仙童此来,所为何事?”
阿蒲“团子”行礼完毕便直起身,他抬起肉乎乎的小手,在自己腰间一个同样缀着小绒球的的布袋上轻轻一抹。
光芒微闪,他手中已多出两样物事。
一样是一封以浅青色灵笺封好的信函,灵笺之上隐隐有流光转动,透着一股熟悉的、令他心安的气息。
另一样,则是一面约莫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铜镜。镜身非圆非方,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与龙形图案,龙身盘旋,龙首微昂,形态栩栩如生。镜柄处,则以极其精巧的工艺,浮雕着一朵盛放的龙骨花,花瓣层叠,细节分明,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阿蒲双手捧着信与镜,向前递了递,声音清晰地说道:
“殿下,这是我家少主命属下送来的。少主说,请您先看信,看完便明白了。”
润玉的目光,瞬间被那封信和那面精致的镜子牢牢吸引。他努力维持着“夜神大殿”应有的风度,不想在微明“家里人”面前失了仪态,可伸出去接信的手,仍不可避免地轻颤了一下,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有劳仙童。”他接过东西,声音微微有些发干。
阿蒲完成任务,似乎松了口气,又规规矩矩地低下头,后退了两步。一阵极轻柔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不知从何处拂来,卷起他衣摆上柔软的绒球。少年就着这阵风,灵巧地一个旋身,乳白色的身影如同融入晨光中的一片轻羽,倏忽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润玉无暇去细究这少年是如何无声无息进入璇玑宫结界,又是如何离去。他的全部心神,都已被手中的信笺牢牢攫住。
他站在清冷的晨风中,甚至等不及回到殿内,便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封浅青色灵笺,展开了折叠工整的信纸。
纸上,是微明清秀灵动、风骨卓然的字迹:
“润玉哥哥,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开篇八字,让他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实处。她能写信,字迹平稳,至少……是安好的。
他迫不及待往下看。
“我于玉清境中一切安好,伤势已无碍,灵力尽复,灵台亦宁。
只是此番回返,家中忽有要事,牵绊手脚,一时归期难定。
然,两地相隔,云路迢迢,寻常传讯之法,多有不便,且书信寥寥,难明所有。是以特奉上‘龙纹镜’一柄。此镜乃我亲手炼制,滴血认主,便可赋灵开镜。镜分阴阳,你我各持其一,千里万里,一念即通,可视可闻,如晤当面。”
润玉心中一动,目光不由落向袖中那面铜镜。如此精巧的法器,竟是微明亲手炼制,是为了能与他随时联络?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口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温热与悸动。
信的末尾,笔迹飞扬:
“另有要事,需与润玉哥哥详谈。微明翘首以盼,只愿润玉哥哥速速开镜,快快慰我相思之情。”
相思之情……
最后这四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润玉心头漾开了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偏过头,抬起手,以拳抵唇,掩饰般地轻轻咳了一声,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他知晓,微明所说的“相思之情”,大抵只是知交好友久别思念的浅义,是她惯常的、带着些玩笑与亲昵的表述方式,并无其他深意。
可这两个字,偏偏是“相思”。
无论本意如何,它们本身就带着一种缠绵悱恻、魂牵梦萦的意味。此刻落在润玉眼中,便如同一根锋利的长剑,直接切中了他心底那点微妙的心思。
——他的心思?
润玉整个人蓦地愣住了。
他的……什么心思……?
六日来被他强行压抑、试图忽略的种种画面与感受,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破所有理智的堤防,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脑海——
是神魂交融时,那灭顶的颤栗与极致的快意;是那天深夜里,那场旖旎缠绵、令人面红耳赤的梦境;是这些日子里,他每每独处时,会不由自主回想的那些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
所有被他归咎于“意外”、“愧疚”、“关心则乱”的纷乱情绪,在此刻,被“相思”二字轻轻一触,骤然串联、清晰、并指向了一个他此前不敢深想、或者说,潜意识里一直在逃避的答案。
一股滚烫的热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润玉几乎是狼狈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瞬间变得滚烫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些汹涌而来的感情。
“不……微明还小……她还只是……”
他低声喃喃,仿佛在为自己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寻找借口,试图将那脱缰的情感重新拉回“兄长”与“妹妹”的安全界限之内。可最终,“小姑娘”三个字在他唇齿间反复辗转,终究还是被咽了回去。
她……真的还小吗?
润玉缓缓抬起眼眸,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庭院上空那棵老松茂密的树冠。晨曦的光线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洒落在他身上、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也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笼罩在一片摇曳的阴影之中。
是了。
从初见时那个活泼灵动、带着好奇与善意的少女,到后来陪伴他度过无数个孤寂长夜的知己,再到如今……不知不觉间,她早已不是一个需要被单纯呵护的、不谙世事的孩子了。
她的聪慧,她的坚韧,她的沉稳清醒,她的果敢担当,她于细微处的耐心与妥帖,她于大事上的洞察与谋略……桩桩件件,早已在他心中刻画下一个无比清晰、无比鲜明的身影。
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了对她的认知。他早已不再仅仅将她视为一个需要照顾的“妹妹”、一个可以交心的“友人”。
他是那般欣赏她,珍视她,钦佩她……
那般……喜欢她。
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仿佛惊雷一般在他灵台炸响。
润玉紧闭的双眸蓦地睁开。
阴影之下,那双盛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却如同最深的寒潭,漆黑如墨,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在瞬间被一种更为沉重的、化不开的自卑与苦涩所淹没。他纤长的睫毛微微轻颤,平日里总是微微上扬、带着清浅笑意的唇角,此刻却仿佛凝了陈久厚重的坚冰,紧紧抿着,严严实实地封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愫,透不进一丝光亮。
是的,他喜欢她。
可他有什么资格喜欢她?
他不过是一个在天界无足轻重、备受冷眼的庶出皇子。
而她,是玉清境名正言顺、备受瞩目的少主,是太皞帝君捧在手心的珍宝,身份尊贵,前程似锦,是值得拥有这世间所以最美好事物的姑娘。
他如何配得上?又如何敢将这份心意宣之于口?
他只怕一旦透露分毫,便会惊扰了她,更怕会打破眼下这来之不易的、温暖而亲密的关系,让她疏远他,甚至……厌恶他。
苦涩与无力如同最冷的冰水,浇熄了方才因“相思”二字而起的些微悸动,也让他那颗因“明悟”而狂跳不止的心,在冰冷的自我告诫中,渐渐平息,归于一片沉重的、带着钝痛的麻木。
良久,润玉才幽幽地、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眼底的暗沉与苦涩,已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他重新恢复了往日那般清润平和的模样,只是那平和之下,终究沉淀了些许难以言喻的寂寥。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信函上,神情变得无比郑重。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动作极其轻柔、极其仔细地,将信纸沿着原有的折痕,一点点重新叠好,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然后,他小心地将叠好的信函重新放回那个浅青色的灵笺之中。
做完这些,他才迈开脚步,步履平稳地走回了自己居住的右偏殿。
走近殿内,他没有点亮灯火,只就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来到内室靠墙放置的一个多宝阁前。他指尖泛起灵光,伸手在虚空中勾勒出几个繁复的符文,一层又一层的防护结界被无声地解开。
“咔哒”一声轻响,仿佛是什么机括被触动。
多宝阁中间一层,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甚至有些陈旧的小小紫檀木箱,自动滑出了一截。
润玉伸手,将它轻轻取了出来。
箱子不大,入手沉甸甸的,带着紫檀木特有的、宁神的淡淡香气。他打开箱盖上那把精巧的铜锁,箱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混合了药香、墨香、以及独属于微明的、极淡清甜气息,幽幽散发出来。
箱内,铺着柔软的雪色丝绒。丝绒之上,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物事——
有她赠予的那枚应龙玉佩;
有她闲暇时亲手绣制的荷包;
有她某次出游归来时,带给他的发冠腰带;
有她特意寻来送他的,一些精巧却实用的小法器;
除此之外,更多的是折叠整齐、大小不一的纸笺。那是微明每次因事外出,来不及当面告知他时,随手写下的留言。有些字迹工整,有些略显潦草,内容无非是“灶上温着饭,记得吃”、“我去趟玉清境,晚些归”、“今日天气好,莫要总在殿内闷着”之类的寻常话语。
但每一样,都是微明送给他的点滴。
它们被主人如此珍而重之地收藏在此,施加层层保护,仿佛里面盛放的,不是寻常物件,而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只看这个箱子,任谁都会忍不住心生怀疑——这位素来清冷自持的应龙大殿,是否在很久很久以前,便已对那朵龙骨花,悄然生了别样的心思。
润玉的目光,缓缓拂过箱中的每一样物品,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那里面盛满了珍视、怀念,与一种深沉的、无法言喻的情感。
他轻轻拿起刚刚收到的那封信,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箱中最上层,与其他字条放在一处。仿佛这样,她这次短暂的“离开”,也被他妥善地“安放”好了。
他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缓缓合上了箱盖,落锁。指尖灵光再次闪烁,一层又一层新的、更为繁复的结界被重新施加其上,将这个盛满他隐秘心事的箱子,连同他刚刚明晰却不得不深藏的情感,一同牢牢锁住,掩藏在无人可知的角落。
然后,他将箱子放回多宝阁原处,看着它悄无声息地滑入暗格,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他这才走到寝殿一侧的镜子前,就着窗外越来越明亮的天光,仔仔细细地理了理本就一丝不乱的墨发,又认真抚平了衣袍上每一处细微的褶皱,直到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风度翩翩、无可挑剔的夜神大殿。
然后,他好像心头终于放下了什么重负一般,步履平稳地走回正殿,在那张惯常打坐的蒲团上,端身正坐。
温和的目光落在被他暂时放在书案一角的那面龙纹铜镜上。
他又深呼吸了好几次,直到感觉心跳终于恢复了平日规律的节奏,面上的温度也降了下来之后,这才郑重地拿起那面龙纹铜镜。
镜子入手微沉,触感温润,镜柄上雕刻的云龙纹栩栩如生,而那朵嵌在镜柄尾端的、小小的龙骨花,雕工更是精巧绝伦,花瓣纤毫毕现,仿佛下一刻便要绽放幽香。
润玉凝视着那朵龙骨花,眸光温柔。他不再犹豫,抬起右手食指,指尖灵力微吐,逼出一滴殷红圆润的指尖血,轻轻滴落在那朵龙骨花的花心之处。
血珠触及花心,瞬间了无痕迹。与此同时,那朵原本只是雕刻的龙骨花,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泛起一层极淡的、温暖莹润的青色光晕,一闪而逝。
润玉心念微动,便感觉自己与铜镜之间,玄之又玄的建立起了一种清晰而稳固的联系。
镜面之上,原本清晰映照出他面容的影像,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随即被一片氤氲的白色雾气所笼罩。
雾气流转,渐渐散开。
镜中景象,已然大变。
不再是璇玑宫正殿的倒影,而是一间陈设雅致、窗外可见苍翠山景的书房。书房中央一张宽大的书案上,堆满了厚厚的典籍与卷轴。而此刻,一面同样制式的龙纹镜,正被几本书巧妙地架立在一堆书山之间,镜面稳稳地朝向这边。
镜面之中,清晰地映出一张精致灵巧、眉眼弯弯的脸庞。
是微明。
她似乎将铜镜架在了两摞高高的书堆中间,自己则双手托着腮,身子微微前倾,凑在镜前。见到镜中出现润玉清晰的身影,她那双总是盛着星光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笑意从眼角眉梢蔓延开来。那笑容是如此温暖又明媚,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如同春日最灿烂的阳光,瞬间穿透镜面,驱散了相隔千里的距离与数日的担忧,照亮了润玉整个世界。
她看着他,唇瓣轻启,半是撒娇半是抱怨,带着她特有的、能甜到人心底的语调:
“润玉哥哥,你好慢呀!真是的,难道不知道我……在想你吗?”
镜子这边,刚刚才在心底完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情感厘清与自我告诫的润玉,在真真切切看到她笑容、听到她声音的这一刻,所有强装的平静几乎瞬间溃堤。
“咚、咚、咚……”
心跳,如同失控的鼓槌,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耳欲聋。
他无法自控,近乎贪婪痴迷地凝视着镜中少女的笑靥,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最璀璨的星河,亮得惊人。他竭力想要摆出往日那般温润平和的微笑,想要用最寻常的语气回应,可镜面之外她看不到的地方,他放在膝上的手早已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而那藏在墨发之下、悄然变得通红的耳根,更是将他心中汹涌难言、却又不得不苦苦压抑的炽热情愫,泄露无遗。
他知道,她此刻的话语,或许只是友人之间寻常的抱怨与亲昵。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被这直白的话语搅得心湖大乱。
“抱歉……微明。”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语气有些磕绊,仿佛用尽了极大的勇气,才将那句盘旋在心头许久的话,低低地、却无比清晰地说了出来:
“我……我也想你。”
润玉的声音透过镜面传来,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轻颤,却清晰得如同耳语。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却像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微明的心尖,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与难以言喻的甜蜜。
她看到镜中润玉那极力维持镇定的表情,看到他眼神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心中仿佛有无数朵小花悄然绽放。她知道,以润玉内敛的性子,能说出这样的话,已是极大的“逾矩”与坦诚了。
这让她连日来因玉清境事务、因祖父试探、因对未来的谋划而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了许多,一股暖洋洋的、被人在意、被人思念的喜悦,如同温泉水般,缓缓淌过四肢百骸。
她双手依旧托着腮,唇角的笑容却愈发甜美明媚,眼中狡黠的光芒一闪而过,决定“得寸进尺”。
“这还差不多。” 她故意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做出一副勉为其难接受的模样,可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看在你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这次就原谅你啦!”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随即,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认真起来,露出了一种更郑重的、混合着些许歉意与期待的表情。
“好啦,言归正传。润玉哥哥,接下来我要同你讲一件事情。” 她微微坐直了身子,双手也从脸颊上放了下来,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端正了几分。
“这件事……于润玉哥哥你而言,或许算是一件好事,只是,此事我未曾提前同你商议,有些……自作主张的地方。”
她顿了顿,目光透过镜面,紧紧锁住润玉,注意着他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还望润玉哥哥知晓后,莫要怪我莽撞,多多包涵才是。”
说着,她还真的对着镜面,微微欠了欠身,做出一个“赔罪”的姿态,只是那动作里,玩笑的成分居多,更多的是一种亲近的撒娇。
润玉看着她这般郑重其事又带着几分娇憨的模样,原本因紧张而紧绷的心弦,竟奇异地放松了些许。他眼中那浓郁的、几乎要化不开的情意,此刻化作一片更加深沉温和的宠溺与信任。
他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清浅却真切的温柔笑意,那笑意如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他眉宇间最后一丝因自苦而生的阴霾。
“我当然不会怪你。”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和与笃定,目光专注地凝视着镜中的少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润玉知道,微明从来都是一心为我的。”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如同最温暖的阳光,瞬间将微明心中那点因“自作主张”而产生的不安与忐忑彻底驱散,她只觉得心中被巨大的暖意与感动填满。
“就知道润玉哥哥最好了!” 她声音清脆,带着全然的欢喜与依赖。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不再卖关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比划着,开始声情并茂、条理清晰地将这几日发生在玉清境的事情,有选择性地娓娓道来。
“……所以呀,” 微明讲到最后,眉眼弯弯,语气轻快中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与期待,“祖父说了,三日之后,就在我这玉衡宫,开第一堂课。他老人家要亲自来授课呢!”
她看着镜中润玉,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商量与恳切。
“我知道,这或许有些唐突。玉清境毕竟不比天界,到底是个陌生的地方,你许是会觉得不自在也说不定。而且……祖父虽然学问大,可他教导起来,定然十分严格,功课恐怕不轻。”
“但我真的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祖父他……见识广博,许多见解独到,于修行、于世事,都颇有助益。你在天界,虽可自行阅览群书,可有人指引与无人指引,终究是不同的。”
“而且……” 她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与期盼,“我一个人在这里,也怪没意思的。若有润玉哥哥一起,我们还能互相讨论,互相督促,岂不是好很多?”
她抬起眼眸,重新看向润玉,眼中清澈见底,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一丝小小的、生怕被拒绝的紧张:
“当然,若你觉得不便,或是不愿,千万不要勉强。这毕竟是我一时兴起的念头,未曾与你商量,是我的不是。你直说便是,我绝不会因此生气的。”
润玉静静地听着,看着她从最初的忐忑,到努力陈述理由,再到最后那毫不掩饰的依赖与期盼,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投入了温暖的阳光,一点点融化。
原来,她信中那“自作主张”之事,是邀他同去玉清境进学。
原来,她不仅牵挂着他的安危,还惦念着他的进益,甚至……希望能与他朝夕相处,共同学习。
他看着镜中那双盛满了星光、信任与赤诚的眼眸,喉咙仿佛被什么哽住。
他何德何能,得她如此倾心相待?
在天界,他确实是无人问津,无人教导。所有的知识,都靠他自己在省经阁中一点点摸索、领悟。其中的艰辛与孤独,唯有他自己知晓。
能接触到太皞帝君这等大能的教导,已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更何况,能与她一同进学,朝夕相对……
这于他而言,简直是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
润玉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目光如磐石般坚定,看着镜中少女,一字一句,郑重说道:
“微明,多谢你为我如此费心筹谋。”
“能得太皞帝君教导,是润玉求之不得的机缘。”
“我当然愿意。”
“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丝顾虑,“我身份特殊,贸然前往玉清境,长留听讲,恐会给帝君与你带来不便。且我虽无固定职司需日日点卯,但长离天界,也需有所安排,以免落人口实。”
微明听他答应,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光彩,仿佛万千星辰同时亮起。
“你愿意来?太好了!” 她几乎是欢呼出声,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明媚无比的笑容,之前的忐忑一扫而空。
“润玉哥哥你不必担心这些!” 她语气轻快,带着一股“万事有我”的笃定,“祖父既然默许了我提此事,自然有他的考量。玉清境超然物外,自有规矩,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窥探置喙的。你来了,便是玉清境的客人,是来与我一同切磋论道、交流学习的友人,旁人能说什么?”
“至于天界那边……” 她狡黠地眨眨眼,“润玉哥哥你平日深居简出,偶尔离开天界一段时日,外出游历、寻访机缘,也是常理。只需安排妥当,莫要让人抓住把柄便是。况且,我们也不是要你一直待在玉清境不走。祖父授课也有间歇,我们可视情况,灵活安排。”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眉眼弯弯:
“总之,润玉哥哥你只管放心前来。其他的琐事,交给我来想办法,定不让你为难。”
润玉看着她神采飞扬、信心满满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心田,带着无尽的信任与依赖。
“好。” 他轻声应道,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那便……有劳微明费心了。”
“哎呀哎呀,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微明摆了摆手,眯着眼睛笑道。
“只不过,润玉哥哥,你看时间上可来得及?若是需要,我可让阿蒲去接应你。”
“三日……” 润玉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时间足够了。往返路径……我自行前往即可,不必劳烦接应,以免引人注目。”
他虽未明说,但微明立刻明白,他是担心若玉清境派人来接,动静太大。自行前往,更低调稳妥。
“还是润玉哥哥思虑周全。” 微明赞道,眼中笑意更深,“那便说定了,三日之后,玉清境,玉衡宫,我等你来。”
“嗯。” 润玉郑重点头,目光温柔地凝视着镜中人,“三日后,玉衡宫见。”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已悄然变幻。
镜中,少女眉飞色舞,眸光璀璨;镜外,少年静静聆听,满目温柔。
两人隔镜相对,却仿佛促膝而坐。方才那些焦灼、忐忑、沉重的情绪,都被这阵清风与镜中人的笑语悄然吹散、抚平。
两颗心隔着千里之遥,却因这面小小的龙纹镜,紧紧相连。
正所谓。
此时情绪此时天。
无事小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