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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神魂交融 神识如此深 ...

  •   璇玑宫,正殿。

      午后时光流淌得缓慢而宁静,殿内唯有香炉中逸出的袅袅轻烟,与偶尔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润玉端坐于棋案前,身姿挺拔如松竹,低垂着眼眸,一手执着一卷纸质泛黄的古旧棋谱,另一手则拈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正与自己对弈,试图破解那卷从省经阁角落寻来的残局。

      这本该是又一个寻常而安谧的下午。

      然而,就在他凝神思索下一步落子之处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璇玑宫外围结界被触动了——但并非强力闯入,而是某种被默许的存在,直接穿透了结界。

      一股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气息,如同流星坠落般,径直落在了正殿前方那片空旷的汉白玉地面上。

      是微明。

      她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润玉心头下意识地一松,唇角勾勒出一个清浅温和的笑容。他将手中的白玉棋子轻轻放回棋罐,合上那卷古谱,正准备起身,去殿外迎一迎她——虽说她留了字条让他勿念,但他心中总归是挂记着的。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刹那——

      “噗通。”

      一声并不响亮,却在此刻寂静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的闷声,自殿外传来。紧随其后的,是一丝极淡却又无比清晰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气息,被殿外骤然拂过的微风,悄无声息地送进了殿内。那气味淡极了,若非润玉身为龙族,五感敏锐远超常人,或许根本无法察觉。

      润玉的呼吸骤然一窒,脸上的浅淡笑意也瞬间凝固,心脏在此刻漏跳了一拍,随即是更疯狂、更剧烈的擂动,这擂动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狠狠撞击着他的胸腔。

      “微明……?”

      他低喃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素来沉静温和的眼眸中,被惊愕与某种近乎恐慌的情绪所占据。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哗啦——!”

      起身的动作过于急切,宽大的月白袍袖不慎带翻了棋盘边缘。整张棋盘剧烈一晃,上面散落的黑白玉子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争先恐后地滚落一地,在寂静的殿中发出清脆而杂乱的声响。

      润玉却对那满地的狼藉置若罔闻,他广袖猛地一甩,一股灵力汹涌而出,那两扇沉重的殿门“轰”然洞开,向两侧狠狠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哐当——!”

      午后炽烈到近乎惨白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入,将殿前那片空地照得一片刺目。

      而就在那片刺目的白光中,一道纤细的、青色的身影,正以一种无力又虚弱的姿态,趴伏在冰冷坚硬的汉白玉地面上。她周身气息紊乱,原本整洁的青衣沾着尘土与几处颜色略深的、疑似水渍或血污的痕迹,平日里总是梳理得柔顺光泽的墨发,此刻也有些凌乱地披散着,甚至有几缕被汗水粘在苍白的脸颊边。

      是微明!她怎么会……

      润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从未见过她这般狼狈、这般脆弱的模样。

      他脚下灵力迸发,身形如电,几乎是眨眼之间,便从殿内掠至了她的身边。他甚至来不及站定,单膝跪倒在冰凉的地面上,长臂一伸,带着颤抖与不容拒绝的力道,小心翼翼地将地上那绵软的身躯,轻轻地、却又紧紧地揽入怀中,搂靠在自己胸前。

      入手处,是意料之外的冰凉。

      她无力地靠在他肩头,小脸苍白得毫无血色,那双总是盛着星光与狡黠笑意的眼眸,此刻紧紧闭着,长睫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只有嘴角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已然干涸的暗红。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眉头紧蹙着,仿佛在承受着极大的痛楚。

      “你…你怎么……”

      润玉声音干涩沙哑,语不成调,只觉得整个胸腔都闷痛得厉害,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透不过一丝气来。

      “润…咳……润玉哥哥……”

      怀中的人似乎被他的动作和声音惊动,纤长的睫毛颤了颤,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双失了往日神采、却依旧努力聚焦看向他的眸子。

      “我……咳……我无事……” 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却还努力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却牵动了伤痛,引出一阵压抑的轻咳。

      “……就、就是灵力使多了……有些脱力……咳咳……”

      微明断断续续地解释,试图让他安心。其实她本打算悄悄回来,不惊动他,自己回偏殿调息。谁知刚落在璇玑宫,心神一松,灵台那被强行压制的刺痛便猛然反扑,让她脚下一软,这才摔倒弄出了动静。

      微明似乎是无意识的,将那苍白冰凉的小脸,在他因紧张而绷紧的颈窝处,极其依赖地轻轻蹭了一下。那微弱的碰触,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血腥与草木清气的独特气息,却如同最滚烫的烙铁,烫得润玉浑身一颤,心中那股恐慌与心疼,非但没有因此减轻,反而如同被浇了热油的火,轰然烧得更旺。

      无事?只是脱力?

      她当他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吗?!

      润玉的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焦灼疼痛。他看着她因疼痛而不自觉紧蹙的秀眉,看着她光洁的额头上凝结出的、细密冰冷的汗珠,只觉得心疼得眼眶发热,眼尾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片刺目的红。他伸出手,指尖带着难以自抑的疼惜,一遍遍地,极轻极缓地,抚过她汗湿凌乱的发丝,仿佛想将那痛苦尽数拂去。

      他该怎么办?!他得做些什么!可他能为她做些什么?!

      他不知道她为何独自出门,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不知道是谁伤了她,更不知道她的伤势究竟严重到何种地步!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一无所知、无能为力的感觉,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理智,让他几欲疯狂!

      一个名字骤然跃入脑海——岐黄仙人!对,他是天界首席医官,是医术最好的仙人!他一定有办法救她!自己现在就去求他!立刻就去求他!

      这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般升起,润玉一手更紧地搂住微明的腰身,另一手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腿弯,将她稳稳地打横抱在怀中,当即就要转身,朝殿外冲去。

      然而,脚步刚刚抬起,他便僵在了原地。

      冰冷的现实如同兜头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

      他根本……见不到岐黄仙人。

      他是天界无人问津、无足轻重、甚至备受冷眼的大殿下。而岐黄仙人,是只听从天帝与天后调遣的御用神医,他凭什么能请动他?他恐怕连那扇朱红的大门都进不去……

      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清晰、如此彻底地,痛恨自己的无权无势,痛恨自己的弱小无力……

      如果……如果他是旭凤,如果他也像旭凤那般生来尊贵,备受宠爱,手握权柄……那么此刻,他是不是就能立刻召来最好的医官,用上最珍贵的灵药,让她免受这锥心刺骨般的痛苦?

      可他不是。

      他什么都不是。

      他甚至连为她求来一位像样医官的能力都没有!

      心疼、焦急、愤怒、无力、自责……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抱着微明的手臂不住地微微颤抖,只觉得怀中的重量,重于千钧。心里一股股的刺痛涌出,化作滚烫的湿意,几乎要夺眶而出。

      微明察觉到了他身体瞬间的僵硬,立即猜到了他的想法,心中又是酸涩难言,又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诡异的甜蜜——他这般为她着急,为她心疼,让她觉得今日在洞庭受的这场无妄之灾,似乎也不算全无价值。

      她强忍着灵台一波波袭来的、如同潮水般的尖锐刺痛,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望进他通红的眼底,声音微弱却坚定:“真的…咳……润玉哥哥……你莫担心……”

      “疗伤的丹药…我已吃了……现在就是浑身无力,灵台有些难受……缓一缓…就、就好了,不碍事的……”

      看到润玉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愧疚与自责,她心中一痛,轻轻拽了拽他胸前的衣襟,继续开口道:

      “润玉哥哥……给我用一下你的玉床了……让我歇一歇……便好……”

      玉床?对!璇玑宫偏殿那张微明为他找来的寒玉床,有镇压心魔、辅助疗伤、稳固神魂之效!

      润玉听罢,再不犹豫。他紧紧抱着怀中面色痛苦、却仍在努力安慰他的少女,猛地转身,几乎是用跑的,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居住的右偏殿冲去。向来注重仪态、行止端方、连步履都讲究从容的应龙大殿,此刻什么也顾不上了,来到紧闭的殿门前,竟抬脚一踹!

      “砰!”

      殿门应声而开,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润玉疾步冲入内室,来到那张以暖白玉髓雕琢而成的床榻前,仿佛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小心翼翼地将怀里人安置在柔软厚实的锦被之上。

      他单膝跪在床榻边,俯下身,仔细地为她褪去沾染了尘污的外衣和绣鞋,而后直起身,拉过床边温暖的薄被,妥帖地为她盖好。

      “是不是很难受?” 润玉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就着跪坐的姿势,他微微倾身,动作无比轻柔地,将她发间那几支略有些歪斜、可能硌着她的钗环饰物一一取下。墨黑的长发如同流水般披散在玉白的枕席上,更衬得她小脸苍白如雪,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微明……你莫答我了,省些力气。”

      他低声哄着,指尖带着无尽的怜惜,轻轻理了理她汗湿后略显凌乱的额发。当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冰凉汗湿的额头时,那温度仿佛带着电流,瞬间烫进了他的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润玉另一只手的五指攥紧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中万一。他静默了几息,仿佛在强行压抑着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然后才缓缓松开手指,隔着柔软的锦被,轻轻覆在微明露在外面的、微凉的手背上。

      “睡吧,微明。”

      “不怕,我在这里守着你。”

      他低声呢喃,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抚自己那颗惶然欲碎、无处安放的心。

      或许是他的安抚起了作用,或许是她真的太累了,在他温柔的声音中,微明终于彻底放松了最后一丝紧绷的心神,浓密的长睫如同折翼的蝶,轻轻颤动了两下,便彻底归于沉寂,陷入了深沉的昏睡之中。

      夜色,不知何时悄然降临,如同浓墨般晕染开来。

      今夜无月,厚重的阴云遮蔽了天幕,将光芒尽数吞没。只有几粒倔强的星子,挣扎着从云隙间透出微弱的光芒,高悬于漆黑的天幕之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雨前气息的微凉,沉甸甸地压下来,更添几分沉闷与压抑。

      微明还在睡着,偏殿内便没有点灯,只有墙角那几只流光藤编织的蒲团,在黑暗中散发着极其柔和、朦胧的莹莹微光,如同夜色中唯一温暖的萤火,勉强驱散了一小片浓稠的黑暗,也映亮了床榻边静坐的身影。

      润玉就坐在床榻边上,借着那一点微茫的光,沉默地、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床上沉睡的少女。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挺拔,却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孤寂与沉重。

      他白日只顾着心焦,全然顾不上询问她因何受伤,伤势究竟如何。此刻,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不甚安稳、眉心紧蹙的睡颜,那份想要探究缘由的急切,忽然淡了。

      他……不想问了。

      不是不关心,不是不在意。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在意,太珍惜这份她给予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伤得这样重,痛得即使在梦中也不得安宁,却没有选择回到有无数灵丹妙药、有太皞帝君坐镇、能给她最好庇护与治疗的玉清境,而是强撑着,径直回到了璇玑宫,回到了他的身边。

      这是否意味着,璇玑宫于她而言,是一个比玉清境更能让她安心、更愿意卸下所有防备的地方?

      这个认知,如同最滚烫的熔岩,瞬间淹没了润玉,让他的心口又酸又软,烫得几乎要落下泪来。这份毫无保留的、沉甸甸的信任,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他动容。

      她是这般全心全意地信赖着他,将他这里视作可以安心疗伤、显露脆弱的港湾。那么,他自然也该报以同样的、甚至更深的信任与感情。

      他不问了。

      若她想说,待她伤好之后,自然会告诉他。若她不愿提及,那他便永远不问。他只需要知道,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她选择回到他身边,这就够了。

      润玉在心中默默地、坚定地对自己起誓:

      只是下一次,无论她要去哪里,无论她要做什么,他一定要同她一起。若再遇到什么危险和劫难,他定然要挡在她前面,用自己的一切,牢牢地护好她,绝不让她再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此刻,这份骤然汹涌、满含保护欲与近乎偏执的占有欲的心思,究竟是源于被她全然信任的深深感动,还是因为在这近千年朝夕相处的温暖与欢笑中,早已生根发芽、在今日被她的脆弱与依赖彻底激发的,名为“爱”的悸动。

      年轻的应龙大殿,如今还未曾觉察。

      他只是顺从着本心,将所有的注意力与情绪,都倾注在了榻上之人身上。

      微明的眉头又蹙紧了,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到她额头上再次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身体无意识地微微蜷缩,唇瓣也无意识地抿着,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楚。

      润玉的心也跟着狠狠揪了起来。他再次取出洁白的丝帕,倾身向前,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易碎的梦境,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额头上不断沁出的冷汗。

      润玉读过许多典籍,自然知晓神魂的脆弱与重要。它关乎道基,若是不慎伤及,恢复起来远比□□伤势缓慢艰难得多,且痛苦难耐之处,远非□□伤痛可比。

      看着她在睡梦中仍不得安宁,他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恨不能以身相代。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来自某本记载上古逸闻的残卷。那记载语焉不详,残缺不全,只隐约提及,在久远的洪荒时代,真龙一族的神魂似乎拥有某种特殊的能力,可以温养、安抚受损的灵识,对修复神魂创伤或有裨益……

      记载模糊,真伪难辨,更未曾提及具体法门。可此刻,看着微明在睡梦中痛苦辗转的模样,润玉心中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要试试!

      他修为算不得高深,血脉也谈不上多么纯粹。但是,他确确实实,是一条龙——这是自他出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带着某种庆幸的情绪,认可自己这“龙”的身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润玉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他俯下身,双臂撑在微明身侧,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将她笼罩在自己的气息范围内。然后,他缓缓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微明微凉的前额上。

      闭上双眼,凝神静气,摒弃所有杂念。他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灵台之中,分出一缕极其细微、极其柔和、蕴含着最纯净龙息的神识,如同最轻柔的月光,朝着微明的眉心灵台之处,缓缓探去。

      出乎意料的顺利。

      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那缕属于他的神识,仿佛只是轻轻敲了一下门扉,便如同游子归家一般,轻而易举、毫无滞涩地,进入了微明的灵府之中。

      润玉心头微微一愣,闪过一丝诧异,但旋即被能进入她灵府的欣喜盖过,将那丝诧异抛到了脑后。

      事实上,除非一方实力强大到足以强行闯入灵府,或者得到主人毫无保留的的信任,否则灵府绝不可能轻易被外人所进。

      润玉进得这般顺利,并非因为他的神识多么强大特殊,而是因为,早在遥远的前世,当他被穷奇反噬之时,微明曾多次为他输送灵力,用以压制凶兽。她的灵力早已熟悉了他神魂最根本的波动与气息,于她的灵府而言,他并非需要警惕的“入侵者”,而是被本能接纳的“自己人”。

      而眼下,尚且年轻的应龙大殿对灵识之道所知尚浅,不仅用错了方法,更将自己推入另一种境地——神识如此深入、如此毫无隔阂地进入对方灵府,除了你死我活的夺舍之外,便只剩下另一种可能——那是一种比□□交合更为亲密、更为根本的结合,凡人或许会委婉地称之为“神交”或“灵魂共鸣”,而在直指大道的仙神之间,它有另一个更为直接的名称——

      灵修。

      且是最本质、最深刻,最彻底的那种。

      当润玉那缕神识进入微明的灵府,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他“看”到微明的灵府之内,并非想象中的混沌或残破,而是一片和谐的而充满生机的景象——这让他心中稍定。

      在灵符内,上空是一片无垠而璀璨深邃的星空。无数星辰静静悬浮,闪烁着或明或暗、或冷或暖的光芒,仿佛将真实的夜空截取了一块,安放在了此处。星辉洒落,为下方的大地披上了一层朦胧而神圣的光纱。

      星空之下,则是一片广袤而绿意盎然的大地。草木葱茏,繁花似锦,藤蔓缠绕,巨木参天。浓郁的生机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绿色灵雾,在其间氤氲流淌,充满了蓬勃、坚韧与无限生机的木之气息。星空与大地,一上一下,一静一动,却又和谐相融,构成一个完整而玄妙的小世界。

      然而,在这片生机勃勃的天地间,润玉的神识快速扫过,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协调的“滞涩”与“虚浮”之感。他循着那感觉“看”去,终于在大地靠近中央的一片区域,发现了一处异常。。

      那块土地本应是肥沃丰饶的,此刻却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痕,仿佛干涸了许久。而在这片土地中央,一朵花瓣微微卷曲,枝叶无力低垂的龙骨花虚影悬浮在裂痕之上,透出无声的孱弱。

      看到这株蔫头耷脑、光华黯淡的花魂,润玉心头猛地一揪,心疼与保护欲再次汹涌而来。他不再去关注这灵府天地的奇异景象,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了那株虚弱的花魂之上。

      他的那缕神识,带着纯粹的关切与温煦的龙息,小心翼翼地、缓缓地朝着花魂靠近,想要如同记载中说的那样,以龙魂气息去蕴养、安抚。

      然而,就在他的神识即将碰触到那蔫软的花叶之时,那株原本显得虚弱黯淡的龙骨花魂,仿佛骤然间被什么唤醒,蓦地一振,低垂的花叶倏然扬起,虽光华未复,却流转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与欣悦。紧接着,它竟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毫不犹豫地、主动而疾速地,朝润玉那缕探来的神识,“扑”了过去!

      下一瞬!

      两缕神识,毫无隔阂地交缠在了一起,又一触即分。

      但那一瞬间的感受,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

      仿佛有万千星辰在识海深处轰然炸裂,迸发出湮灭一切又创造一切的光与热。又像是沉寂了万古的冰河骤然解冻,浪潮奔涌,席卷过荒芜的原野。

      ……(此处省略,写了但发不出来)

      一滴汗珠,不偏不倚,正落在了怀中的微明因被他骤然收紧的手臂搂抱,而微微扯开些许的衣襟领口内。

      他尚未回过神来,视线却仿佛被那滴汗珠消失的轨迹所牵引,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它,埋首在了少女散发着淡淡甜香的、细腻温热的颈窝之中。

      鼻尖盈满她特有的、混合了草木清气与一丝花蜜甜香的气息,这气息此刻因她的体温与方才神魂交融带来的奇异变化,变得更加馥郁诱人,仿佛能勾出心底最深的渴望。

      眼前是她近在咫尺的、如同最上等白玉雕琢而成的耳垂,小巧,圆润,此刻透着淡淡的粉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就像一颗待人采撷的甜蜜果实。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魔力蛊惑,润玉的呼吸骤然变得滚烫而急促。他鬼使神差地、微微侧首,启开因紧抿而有些发干的薄唇,轻轻含住了那颗玉珠般的耳垂。

      舌尖,无意识地、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渴求,在那细腻微凉、此刻却隐隐发烫的耳垂上,极轻、极快地,舔了一下。

      ……(此处省略)

      “唔……嗯……”

      怀中的少女,发出一声柔柔的轻吟。那声音又娇又软又甜,仿佛羽毛搔过心尖最敏感处,又似最醇厚的蜜糖滴入滚烫的油锅,却又如同另一道惊雷,炸响在润玉已然混沌的感知边缘,将他从那种神魂出窍般的极致体验余韵中,猛地拉回了现实。

      “轰——!”

      所有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集体倒流,疯狂地冲向头顶,润玉只觉得他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无边的羞耻、愧疚、自我厌弃……瞬间灌满了他全身的血液,从脸颊到耳根,从脖颈到被衣物遮盖的胸膛,瞬间烫得惊人,连呼吸都变得灼热万分。

      他……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趁她昏睡不醒、痛苦无助、全然信任地接纳他神识安抚之时,竟然……竟然对她做出了那般举动?!

      他怎么可以?!他怎么敢?!

      他为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失神与贪恋,为自己心底那丝卑劣的、不合时宜的“不舍”,感到无地自容。他怎可……怎可对她生出这般亵/渎的心思?

      润玉猛地松开手臂,如同被滚水烫到一般,几乎是弹射着从床榻边站起身。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矮几,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他也浑然不觉。

      他不敢去看床上的微明,一眼都不敢。

      可目光却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悄悄瞟了过去。

      床榻上的少女,似乎因为方才那短暂而深入的神魂交融与“蕴养”,灵台的刺痛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她紧蹙的眉头已然彻底舒展,巴掌大的小脸上,褪去了病态的苍白,双颊透出宛如晚霞初染般的、健康动人的薄红。长睫安然地覆在眼睑上,神情恬静,仿佛陷入了真正安宁的沉睡。那花瓣般粉嫩的双唇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水润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邀人采撷……

      “!!!”

      润玉猛地闭上了双眼,再不敢多看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她更深重的亵渎。他再也无法在此地多停留一瞬!再多待一息,他都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做出更逾越、更无法挽回的事情!

      广袖猛地一挥,带起一阵慌乱的风。他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凌乱地冲出了偏殿,反手“砰”地一声带上了房门,将自己与那片骤然变得暧昧灼热,令他心慌意乱的空气,彻底隔绝开来。

      此时此刻,年轻的应龙大殿心乱如麻,脑海中一片空白,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如同最后的救命稻草,支撑着他没有立刻崩溃:

      还好……还好微明没醒来……

      幸亏……幸亏她还没醒过来……

      漆黑的偏殿内,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墙角流光藤蒲团发出的、恒久不变的微弱莹光,静静地照亮着一小片区域,也映照着床榻上那抹微微起伏的轮廓。

      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然而,就在那扇被匆匆带上的殿门之后,不过片刻,那床榻之上,本该“沉睡不醒”、对一切“毫无所觉”的少女,纤长而浓密的眼睫,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终于,那双眼眸缓缓地、悄无声息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黑葡萄般灵动乌润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澈见底,没有丝毫睡意朦胧,反而漾着盈盈的水光,也倒映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羞涩绯意,以及更深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甜蜜而汹涌的深情。

      她静静地躺在柔软的被褥间,听着殿外那渐渐远去的、凌乱踉跄直至消失的脚步声,一个极低、极轻,却带着无限温柔与了然的笑声,缓缓地在她唇角漾开,越来越深,最终化为眼角眉梢那无法掩藏的、明媚的弧度。

      她伸出双手,轻轻拉过自己身上沾染了某人清冽气息的锦被,一点一点,缓缓地,盖过了她刚刚才被触碰的、仿若灼烧起来的耳珠,盖过了那双盛满了羞涩与情意的眼眸,也盖住了那自脸颊烫至脖颈、甚至一路向更深处蔓延的红霞。

      被褥之下,传来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带着气音的喟叹。

      今夜,无月。

      但她的心里,却仿佛落进了一整片,最温柔璀璨的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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