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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洞庭之行 如今的簌离 ...

  •   “魔界陈兵忘川,与天界守军发生数次冲突。天界派遣鸟族精锐率先迎战,初时小胜,后遭魔界固城王设伏,鸟族孔雀族长重伤不治。鸟族群龙无首,阵脚大乱,现已退回忘川南岸,依托天界主力布防。”

      这消息被送到微明面前时,恰逢天界各处张灯结彩、筹备旭凤生辰盛宴的热闹时分。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从九重天各处宫殿传来,仙娥仙侍往来穿梭,捧着各式珍馐美器、奇花异草,将本就富丽堂皇的天宫,装点得愈发喜气洋洋,一派歌舞升平。

      相比之下,地处偏僻的璇玑宫,便显得格外清寂。微明嫌外头过于喧嚣扰攘,已一连数日未曾踏出宫门半步,只窝在偏殿内,或是翻阅典籍,或是打坐调息,享受这难得的、不被打扰的宁静。

      此刻,她正倚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古籍,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而是有些放空地望着窗外那株枝叶遒劲的老松。

      突然,一道极其轻微、却带着特殊频率波动的传讯灵光,悄无声息地穿透了璇玑宫外围的结界,落入她的掌心。

      微明指尖微动,灵光散开,化作一行行清晰的小字,映入她的眼帘。是来自玉清境外围、负责情报汇总的风氏族人的例行简报,其中一条消息,被特意标注了出来,正是忘川又起争端的事宜。

      微明的目光在这条消息上停留了片刻,眼中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魔界与天界积怨已久,边界摩擦不断,每隔个千八百年的,总要打上一场,或是劫掠边境,或是争夺某处资源丰富的秘境,或是内部权力倾轧的外溢,于六界而言,早已是常态。

      而玉清境对此等“常规”冲突,向来有些“超然物外”。族内从不直接插手各界具体战事纷争,只是将目光聚焦于战火平息之后——起码看起来如此——关注那些流离失所的幸存者,崩坏失衡的生态环境,以及需要漫长时光才能抚平的疮痍。他们会派遣族人,携带物资与医者,深入受灾之地,助其重建家园,恢复生机。时至今日,早有其一套成熟的应对体系。

      然而,对微明个人而言,此次魔界生乱,却算得上一件“大事”。

      她自清微轮转镜中归来,至今也不过一千余载。上一次魔界大规模生乱时,她尚被汗牛先生“拘”在万经栋内,埋头于浩瀚书海,两耳不闻窗外事。

      是以,此番算是她“清醒”以来,第一次“接触”到天界与魔界的正面冲突。

      况且,此番变故,对天界而言,也绝非一桩小事。

      鸟族族长当场身死,这不仅是对天界兵锋的挫败,更是对出身鸟族的天后荼姚,一记响亮的耳光与沉重的打击。

      风褶后来的传讯,证实了微明的猜想。

      “孔雀族长战死消息传回,天后震怒。紫方云宫内殿茶盏杯具尽数被毁,侍者噤若寒蝉。天后已连续数日夜不能寐,频繁召见鸟族长老与军中将领,言辞激烈,多有斥责。且对天帝未曾第一时间为孔雀族长报仇之举,大为不满。”

      微明看完,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冷淡与讥诮。

      荼姚心情如何,是怒是悲,是寝食难安还是暴跳如雷,于她而言,无关痛痒。只要那毒妇没有借此机会,又寻个由头来迁怒、折腾润玉,她便是气得当场呕血三升、一命呜呼,微明也只会拍手称快,觉得天道有眼。

      事实上,比起关注荼姚的喜怒,微明此刻有更要紧的事去做。

      她指尖在书案上轻轻一点,数道更为隐秘、只有特定符文才能解读的传讯灵光,便从她指尖飞出,悄无声息地没入虚空,朝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鸟族这位战死的孔雀族长,实力修为在天界确实算得上不错,能坐稳族长之位,自有其过人之处。但他的统治风格,与荼姚如出一辙,热衷于专制集权,排除异己。在位期间,凭借强硬手腕与天后支持,对族内反对声音打压甚狠,将权力牢牢攥在自己手中,说一不二,不容置喙。这般做法,固然在平时能确保政令通畅,掌控力强,可一旦他这个“核心”骤然崩塌,弊端便立刻暴露无遗。

      鸟族内部,能被孔雀族长放心倚重、又有能力接手如此乱局的“能人”实在不多。权力交接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各方势力、各种心思开始暗流涌动,正是人心浮动、秩序松弛之时。

      对微明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她早就对鸟族这块被荼姚视为禁脔、经营得铁板一块的势力有所图谋。只是以往苦于没有合适的切入点,难以插手。

      如今,机会来了。

      如今鸟族内乱,她正可借机安插、收买、或扶持一些“自己人”,未必需要立刻掌控鸟族,只要能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拥有一定的话语权和信息渠道,未来便大有可为。

      这需要精密的策划,谨慎的选择,以及恰到好处的时机把握。微明全神贯注,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地发出,对各方回馈的信息迅速分析、判断、调整。书房内安静无声,只有她指尖偶尔划过玉简的轻响,与眸中不断闪烁的、冷静睿智的光芒。

      这般精神高度集中的忙碌,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直到将初步的布局与人员安排大致理清,各项指令也都顺利传达下去,进入执行阶段,微明才缓缓舒了一口气。她靠向椅背,揉了揉有些酸胀的额角,感到一阵久违的疲惫袭来。正打算好好歇息几日,恢复耗损的心神,偏偏就在这当口,一件她几乎快要遗忘的、来自遥远洞庭湖的“牵挂”,传来了急讯。

      传讯者,名唤风婕。

      风婕,风氏族人中颇为稀缺的、专修水系术法的大成者,其原身乃是一株灵性十足的凤眼莲。当年太皞帝君知晓微明身具水系天赋后,便将她指派给了微明作为辅佐与护卫之一。后来,微明经过深思熟虑,将风婕秘密派遣去了洞庭湖。名义上是监视这位对太微荼姚怀有深仇大恨的洞庭水君,以防其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实则,也是存着暗中保护、以防簌离被天界或他人所害的心思——毕竟,那是润玉的生母。

      此刻,风婕的传讯符在微明掌心化作点点灵光,凝聚成清晰的文字:

      “禀少主。洞庭水君前几日曾悄然离开洞庭,奔赴天魔大战所在地忘川河畔,于暗中观战。归途中,救回一父母皆亡于魔族之手的青蛇稚儿。今日,水君突然召集洞庭水族,当众宣布,她已正式收此青蛇为子,并命洞庭上下,皆尊称其为‘洞庭少君’。”

      微明捏着传讯玉简的指尖微微收紧,方才那点因疲惫而生的困倦,瞬间消散无踪。

      簌离的……义子。

      这个称谓,触动了微明记忆深处某些尘封的碎片,她对此人,似乎有几分模糊的印象,但又所知不多。

      那些高悬于夜空、沉默守望的七千多年岁月里,她的目光与心神,几乎全部系于润玉一人之身。对于六界其他神仙生灵的恩怨纠葛,她甚少关注。所知所得,除了亲眼所见的零星片段,便唯有后来在省经阁中翻阅的那些或详实、或语焉不详的典籍记载。

      她依稀记得,润玉曾提及,在他离开洞庭、被带上天界之后,他的娘亲先后收养了一青蛇、一泥鳅两个孩子,或许是因为思念他,娘亲给这两个孩子,都起了同他幼时一样的乳名——“鲤儿”。后来娘亲遭逢不幸,仙逝而去,那泥鳅弟弟心地纯良,与他关系尚算亲近,可那青蛇义弟……却似乎对他始终心存芥蒂,态度疏离,甚至隐隐带着怨恨。

      但润玉当时只是叹息,说那青蛇弟弟到底陪伴了娘亲一万多年,给了娘亲些许慰藉。他顾念着手足之情,也体谅娘亲当年的不易,因此心中虽觉怅然,却也不忍对其多加苛责。

      当时听罢,微明心中便对那条素未谋面的青蛇,生出了几分不喜。

      后来,她在省经阁浩如烟海的典籍中,偶然翻到关于“十二生肖神”的记载,其中提及蛇仙时,附带了一笔:某代蛇仙因“行为不端,调戏后妃”,被天帝太微下旨褫夺神位,贬下凡间。虽未写明名姓,但结合时间与事件,微明几乎可以肯定,那被贬的蛇仙,十有八九便是簌离后来收养的这条青蛇。

      她虽不全然相信太微罗织的罪名——毕竟那是一位能对亲生骨肉冷漠至此的天帝,其公正性大可存疑——但这条记载,无疑让她对青蛇的印象,又恶劣了三分。无论“调戏后妃”是真是假,能被天帝抓住把柄、轻易贬谪,本身也说明了其行事或许确有不够谨慎、乃至授人以柄之处。

      微明轻轻揉了揉额角。

      她不知道,这条青蛇后来的“是非不分”,究竟是他本性便是如此,还是在成长过程中,因为簌离的教导方式或其他原因 ,才一步步长歪了?

      微明想到簌离,只觉得额角更痛,忍不住在心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真不是她心存偏见,或想在背后诋毁润玉的生母。

      可纵观簌离对润玉所做的一切,她实在无法违心地说,这是一位“合格”的母亲。

      她对幼年的润玉,感情上近乎残酷的淡薄与疏离,行为上更是施加了剜龙鳞、割龙角这般惨烈的伤害。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润玉身上流淌着另一半、属于仇人太微的血脉,因为他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那段屈辱痛苦的过去。

      是润玉太过懂事,也太过善良。他体谅娘亲少时被天帝欺骗,情伤彻骨;理解娘亲后来遭遇阖族灭顶,仇恨入髓。哪怕他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最无辜的受害者,却在恢复童年记忆后,为当年“主动”离开母亲而懊悔不已,自此再未对簌离有过半分埋怨,只有深沉的愧疚与想要弥补的渴望。

      可润玉当年的离开,真的是他的错吗?

      他那时还只是个懵懂幼童,因为长期的虐待与错误的认知,一直以为自己是一条“鲤鱼”,又一心认定“鱼离开了水就会死”。他爬上岸边,甚至仅仅是想……以死亡的方式……逃离那永无止境的、来自最亲之人的伤害罢了。

      这是一个孩子本能下,最原始、也最悲哀的选择。

      微明理解润玉对簌离始终怀有孺慕之情,渴望母爱,这是血浓于水的天性。可她作为旁观者,一个未曾受过簌离生恩养义、只看到润玉累累伤痕与痛苦的人,她心中对簌离的怨气与不满,早已堆积如山,只是碍于润玉,不得不强行压抑,深埋心底罢了。

      而如今,簌离的所作所为,却让她心底那股压抑的怒火,隐隐有了窜起的苗头。

      微明知道,簌离对润玉,并非全无愧疚。可她的“愧疚”之后,又做了什么呢?

      她选择将自己那份扭曲的、无处安放的“母爱”,倾注到了收养的“义子”身上。试图用对另一个孩子的“好”,来弥补、来掩盖、来自欺欺人地“偿还”对亲儿的亏欠。

      可孩子总会长大,总会拥有自己的思想与判断。便如那条青蛇,待他一天天长大后,知晓自己不过是个“替代品”,知晓那份“母爱”的背后,是移情,是补偿,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时……他会作何感想?那种被利用、被当作替身的感觉,会催生出怎样的不甘、嫉妒与怨恨?

      微明抬起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愁绪万千,棘手无比。

      但事已至此,再棘手,也不能置之不理。

      她必须亲自去一趟洞庭湖。

      她要亲眼看看那条青蛇如今心性如何,是否还有扭转、引导的可能。若他本质不坏,只是环境使然,或许可以尝试干预,避免他重蹈覆辙,走向与润玉敌对的道路。这既是为了润玉日后少一桩烦心事,也未尝不是给那青蛇一个不同的未来。

      更重要的是,她想看看如今的簌离究竟是何状态。若她已能从那偏执疯狂的仇恨中稍稍挣脱,对自己过往所为有了真正的悔意,或许……可以尝试推动她与润玉母子相认。母爱,终究是任何外人都无法替代的情感。微明比任何人都清楚,润玉内心深处对那份缺失的母爱的渴望。她是真的希望,润玉有朝一日,能感受到这世间最伟大、最无私的亲情温暖,能弥补那份自童年起便深入骨髓的遗憾与伤痛。

      若前述两项能成,那么这条青蛇的安置,便也顺理成章。簌离心结若解,与润玉相认,在她心中,自然是失而复得的亲儿更为重要。届时,她便将这青蛇带回玉清境,给予他合适的身份、最好的教导与资源,确保他此生成就,绝不逊于原本的命运轨迹,也算全了这场因果纠缠。

      思虑既定,微明便不再犹豫。她迅速传讯给风婕,“已知悉,多劳费心,此事我另有安排,任务照旧。”

      随后,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略一沉吟,写下几行清秀小字:“润玉哥哥,微明忽有急事,需离天界数日,归期未定,但必速回。你且保重自身,勿担忧我。微明留。”想了想,又在末尾添上一句:“灶上温着新做的糕点,记得吃。”

      将字笺用镇纸压好,置于润玉平日批阅文书最易看见的位置,微明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璇玑宫的防护结界,确认无误后,这才敛去周身气息,身形化作一道极淡的青色流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九重天,径直朝着下界八百里洞庭的方向而去。

      洞庭湖,古称云梦,八百里烟波,横无际涯。

      烟波浩渺,水天相接。微明凌空立于洞庭湖上空,俯瞰着下方那一片仿佛连接着天际的茫茫碧水。湖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动她青色的衣裙与墨黑的长发。远处君山如黛,在氤氲水雾中若隐若现,更添几分神秘与苍茫。

      好一派壮阔而又充满生机的洞庭风光。

      然而,微明此刻并无心欣赏这湖光山色。她没有立刻下水,而是静静伫立了片刻,目光深远,仿佛要穿透这万顷波涛,看清其下隐藏的种种因果与情绪。良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掐诀,一道柔和的水蓝色灵光笼罩周身,正是避水诀。而后,她身形一坠,如同一条灵巧的鱼儿,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深不见底的碧水之中。

      越往深处,光线越是暗淡,水压也渐渐增强。但对于修行有成的仙神而言,这并非阻碍。微明周身灵光微闪,如同暗夜中的一颗星辰,向着水底那一片隐约可见的、散发着柔和珍珠光辉的建筑群潜去。

      下潜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昏暗的水域中,渐渐有柔和的光芒透出。那光芒并非日光,而是来自无数镶嵌在宫殿廊柱、飞檐之上的夜明珠与各色珍奇贝壳,它们散发出或莹白、或淡蓝、或浅粉的柔光,将一座规模宏大、却并不显奢靡、反而透着几分古朴沉静气息的水底宫殿,映照得轮廓分明。

      那便是洞庭水君的府邸了。

      宫殿似乎并未刻意隐藏,就这么安然坐落于湖底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之上,背靠着一片巨大的、色彩斑斓的珊瑚礁。宫殿建筑风格与天界迥异,少了几分仙气缥缈,多了些水族的灵动。殿门高大,此刻竟是敞开的,门前一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平坦空地上,铺着细软的白沙,摆放着一些显然是给孩童玩耍的、以水草编织的小球、贝壳串成的风铃等物。

      而空地的中央,一个身着青色短衫、年约七八岁的龆年小儿,正追着一只闪着磷光的水母,嬉笑玩耍。他身形灵活,在水中穿梭自如,显然已适应了水底生活。

      微明知道,这应该就是那条被簌离收养的青蛇了。

      看着他此刻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玩耍的模样,微明心中情绪复杂。纵然知晓他成年后可能三观堪忧、恩怨不明,令她不喜,可此刻的他,终究只是个父母双亡、刚刚被收养、对一切尚无所知的孩童。迁怒于他,非她所愿,也非她所能为。

      略一沉吟,微明从腰间灵宝袋中,取出了两枚果子。一枚朱红如焰,名唤“赤焰果”,生于南方火山之畔,性温,食之可增百年火灵之力,对水族修炼亦有调和之效;另一枚莹白如玉,唤作“冰玉梨”,产自极北雪原,性凉,食之可增百年水灵之力,更能宁心安神。两枚皆是难得灵果,对低阶修士而言,益处不小,且滋味甘美,孩童多半喜欢。

      她捏着两枚果子,从藏身之处现出身形,周身气息收敛得如同寻常水族精灵,缓步朝那正在玩耍的青蛇小儿走去。

      待到近前,微明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友善,开口道:

      “小孩儿。”

      那青蛇小儿闻声停下追逐,转过头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突然出现的微明,脸上并无惧色。

      微明将双手平伸,掌心中托着那两枚灵气四溢的果子,继续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道:“我乃一潜心修炼的花木精灵,久闻洞庭水君仁善之名,心中倾慕,故而跋山涉水而来,只求能见她一面,当面表达敬仰之情。”

      她顿了顿,晃了晃手中的果子,声音带着诱哄:“你若能替我向水君通传一声,递个消息,我便送你一份礼物。喏,这两个果子,香甜可口,且都能助长灵力,你挑一个,我便送给你,如何?”

      那青蛇孩童眨了眨眼,目光在微明脸上和那两枚的灵果之间来回逡巡,小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与挣扎。忽然,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刻意、甚至带着点与年龄不符的讨好意味的笑容,声音清脆却带着点油滑:

      “美人儿……姐姐,你是谁啊?帮你去传话……也不是不行……” 他拖长了调子,眼珠滴溜溜地转,目光死死黏在那两枚果子上,“但是……美人儿姐姐,你得把这两个果子……都给我才行!”

      “……” 微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青蛇小儿,年纪不大,说话语气却带着几分油滑与轻佻,张口闭口“美人儿”,让她心头那点因他年幼而生出的柔软,顿时散去了几分。

      她耐着性子,摇头拒绝,语气依旧平和:“不行,只能选一个。这两枚果子属性不同,若同食,药性相冲,于你身体有害无益。”

      “这样啊……” 青蛇孩童似乎有些失望,小脸垮了下来,目光在赤焰果和冰玉梨之间来回移动,似乎难以抉择。他一会儿指向红的,一会儿又指向白的,一副抓耳挠腮的模样,嘴里还嘟嘟囔囔,“都好,都想要……选哪个好呢……”

      微明托着果子,耐心等待。她想着,到底是个孩子,贪心些也属正常。

      “我选……我选……我选——干娘!!”

      就在微明以为他要做出选择时,那孩童却突然像是看到了救星般,眼睛猛地一亮,朝着微明身后某处,用尽全力、又惊又喜地大喊了一声!

      干娘?簌离来了?!

      微明心中警铃微作。她下水前虽提醒自己此地陌生需加小心,可到底因着要见之人是润玉生母,潜意识里便松懈了三分防备,存了基本的善意。此刻听得这声呼喊,她下意识地便循声回头,目光急急朝着身后、宫殿大门的方向扫去——

      就在她转头、心神被那声“干娘”引开的电光石火之间!

      右手腕内侧,传来一阵的尖锐刺痛,仿佛被两根极细、极冷的冰针狠狠扎入。

      与此同时,手中一轻,那两枚被她灵力托着的灵果,已被一只飞快探出的小手,毫不客气地一把夺了过去。

      “嘶——!”

      微明吃痛,猛地转回头,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腕,只见白皙的皮肤上,赫然出现了两个细小却异常清晰的、正在缓缓渗出乌黑血珠的孔洞。孔洞边缘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一片不祥的青黑色。

      而那青蛇孩童已抱着果子跳出数步之遥,正左一口赤焰果、右一口冰玉梨地大嚼起来,边吃还边含糊不清地、得意洋洋地朝着她做鬼脸:

      “窝就晓得泥不素好人!(我就晓得你不是好人!)”

      而就在她查看伤口的这短短一瞬,一股冰冷刺骨、带着凛冽杀意的强大水流,毫无征兆地,自她侧后方轰然袭来。水流未至,那其中蕴含的、属于水族高阶修士的磅礴灵力与刺骨寒意,已让周围的湖水温度骤降,甚至隐隐有凝结成冰的趋势。

      微明心中凛然,顾不得手腕疼痛与心中恼怒,脚下灵力急催,腰身向后一折,以一个极其惊险的姿态,堪堪避过了那道直取面门的水箭。

      “轰!”

      水箭擦着她的衣角掠过,狠狠撞击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湖底礁石上,竟将那坚硬如铁的礁石,轰出了一个深达尺许的坑洞,碎石四溅。

      好霸道的威力!好凌厉的杀心!

      微明稳住身形,抬眼望去。

      只见宫殿大门处,不知何时已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身着鲜红色的长裙,长发未绾,披散肩头,发间并无多余饰物,衬得她面容越发苍白,甚至透着一股病态的憔悴。然而,她那双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怒火、恨意,与一种……无法言喻的、仿佛濒临崩溃边缘的绝望与偏执。

      正是洞庭水君,簌离。

      她死死地盯着微明,那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要将微明钉穿。而她身后,那青蛇孩童正躲在她腿后,一边啃着果子,一边探出半个脑袋,朝着微明龇牙咧嘴,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微明与簌离隔着一片翻涌的泥沙,遥遥对峙。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两点乌黑,脑中念头急转,迅速从灵宝袋中摸出一枚上品解毒丹,毫不犹豫地塞入口中,吞了下去。丹药化开,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流向四肢百骸,手腕处那蔓延的青黑色肉眼可见地停滞、消退。但那股附带的、针扎般的麻痹感与神经刺痛,却并未完全消除,只是被暂时压制了。

      这蛇毒,竟如此刁钻。

      “水君,您听我——” 微明忍着手腕处传来的一阵阵麻痹与刺痛,以及心头因被偷袭而产生的怒意,试图开口解释。她来此并非寻衅,更无恶意。

      然而,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簌离尖利到几乎破音的嘶吼打断:

      “夺我孩儿!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这声嘶吼充满了无边的愤怒,与一种深入骨髓的创伤应激反应。仿佛微明的出现,触动了她心底最黑暗、最不堪回首的梦魇。

      话音未落,簌离双臂已疾挥而起。她十指翻飞,快得只剩残影,一道道繁复阴寒的水系法诀自她指尖倾泻而出!

      “哗——!!”

      平静的湖底,瞬间沸腾!

      无数道或粗或细、或直或曲的冰冷水箭凭空而生,从四面八方,朝着微明所在的位置,铺天盖地、毫无死角地席卷而来。水声轰隆,暗流激荡,将湖底的泥沙水草尽数卷起,视线瞬间变得浑浊不堪,唯有那一道道蕴含杀机的攻击,闪烁着幽蓝寒光,撕裂水幕,疾射而至。

      这哪里是询问或对峙?这分明是不分青红皂白、欲置人于死地的绝杀之局!

      微明心中又惊又怒,却也知此刻绝非辩解之时。她右手闪电般探向发间,一把握住那根看似寻常的青玉长簪——“终葵”。

      “嗡——”

      清越的嗡鸣声中,玉簪光华流转,瞬间化作一柄长约三尺、通体玉白、造型古朴的长剑。剑身无锋,却自有一股破除邪祟、导引正气的凛然之威。

      “破!”

      微明清叱一声,左手挽起一道璀璨的剑花,体内精纯的草木灵力汹涌灌入剑身,朝着迎面袭来的数道最凌厉的水箭劈斩而去!

      “嗤啦——!”

      剑气如虹,与水箭悍然相撞。凌厉的剑气竟将那凝实如铁的水箭从中劈开,余势不衰,又将紧随其后的几道水刃搅得粉碎。然而,簌离含怒出手,攻势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侧方、后方,甚至头顶,皆有攻击袭来。

      微明脚踏玄奥步法,身形在水流中灵动变幻,如同水草般摇曳不定,竭力闪避。手中“终葵”左格右挡,将一道道袭来的水刃水箭挑开、击碎。剑身与水系法术碰撞,发出连绵不绝的沉闷巨响与刺耳的摩擦声。

      然而,这并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一来,微明并非水生种族,在这水底作战,天然处于劣势。她需要分心维持避水诀,行动与灵力运转都受到水的阻力影响,无法发挥全部实力。而簌离身为洞庭水君,在水中不但身姿灵活,还可借助整个洞庭湖的水灵之力,愈战愈勇,后劲悠长。

      二来,对面是润玉的亲生母亲,无论簌离如何疯狂、如何对她下杀手,她可以防御,可以化解,可以试图控制,却绝不能重伤甚至伤及簌离性命。这无疑让她束手束脚,许多精妙的杀招与强大的法宝,根本不敢动用。

      此消彼长之下,微明很快便陷入了左支右绌、被动防守的窘境。额角因精神高度集中与灵力急速消耗,已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

      这般被动挨打、狼狈防守的局面,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簌离的攻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久攻不下,愈发显得狂躁暴怒,攻击越发杂乱无章,却也因此更加难以预测,威力不减反增。

      而微明的情况,却已开始不妙,她握剑的手腕已被道道水劲反震得疼痛不堪,体内灵力更是如开闸洪水般飞速流逝,已然消耗过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微明心中警兆频生。必须速战速决,至少,要打破这被动挨打的局面。

      然而,就在她心念急转,思索对策之时,异变突生!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伴随着针扎般的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眼前景象瞬间模糊了一瞬,耳边嗡嗡作响。

      不好!是那蛇毒!

      微明悚然一惊,强忍不适,迅速分出一缕神识内视己身。只见先前被青蛇咬伤的右手腕处,那两个细小的伤口已然愈合,残留的蛇毒也确被丹药化去大半。然而,在经脉与灵台识海之中,却缠绕着一缕缕极淡、却异常顽固的黑色雾气,这雾气并非“毒”,而是一种兼具麻痹与强烈刺激神魂的特异能量。

      方才激斗之中,气血奔涌,灵力高速运转,竟将这隐匿的“麻痹毒素”激发了出来,此刻骤然发作,直冲灵台。

      “该死!”

      微明心中暗骂。润玉的娘亲是长辈,她打不得骂不得,处处掣肘,憋了一肚子火。可这条黄口小蛇,竟敢用这般阴损手段暗算于她,真当她是泥捏的不成?!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微明只觉一股邪火直冲顶门,连带着那神经毒素引起的头痛都似乎加剧了。

      她不再犹豫,从灵宝袋中摸出一颗宁神静气、压制神魂异状的丹药,迅速吞下。与此同时,她左手掐诀,五指以一种玄奥的轨迹连续三次翻折,指尖青光缭绕,勾勒出一个繁复古奥的符文轨迹:

      “翻天印,镇!”

      随着她一声清喝,那枚完全由精纯木系灵力凝聚而成、蕴含一丝厚重戊土之意的青色法印,脱手飞出,见风即长,带着镇压一切的磅礴气势,悍然朝着簌离挥出的、最为密集的一片水系攻击呼啸而去。

      “轰隆隆——!”

      法印所过之处,狂暴的水流被强行排开、抚平,那些袭向微明的冰箭水刃,一触即溃,纷纷爆碎成漫天水花。而翻天印去势不减,直逼簌离面门。

      簌离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似乎没料到这看似被困的花精,竟还能爆发出如此强悍的反击。她厉喝一声,双手在胸前急速合拢,澎湃的水灵力汹涌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道厚实无比的湛蓝色水盾。

      “砰——!!!”

      翻天印狠狠撞在水盾之上,巨响震得整个湖底都在颤动。水盾剧烈摇晃,表面出现道道裂痕,却终究未被击破。而翻天印也耗尽了威能,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青色光点消散。

      趁此机会,微明脚下一点,身形急速向后暴退,与簌离瞬间拉开了数十丈的距离。

      就在身形飞退的同时,她右手已然松开了终葵,长剑灵光一闪,重新化为玉簪飞回她发间。而她的右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非金非木、造型简朴无华,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厚重气息的法宝——正是量天尺!

      微明眼中寒光凛冽,将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毫不犹豫地,向着量天尺中灌注了两成!

      “嗡——!”

      量天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尺身之上,骤然亮起一道道玄奥莫测的银色符文,引动周围水灵之气疯狂汇聚。

      “你也接我一招!”

      微明清冷的声音,穿透浑浊的水域。她右手高举量天尺,对着远处那躲在簌离身后、正探头探脑、似乎因翻天印的巨响而有些发懵的青蛇小儿,毫不犹豫地,一尺挥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花哨炫目的光华。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呈现出深邃碧色的水浪,自量天尺前端无声无息地蔓延而出。那水浪初时不过尺许宽,离开量天尺后,却迎风暴涨,瞬息之间,便化作一道高达十数丈、宽达数丈、蕴含着恐怖撕扯与碾压之力的碧色洪流,如同一条苏醒的碧水巨龙,携带着劈开江河、分割湖海的无匹气势,朝着那青蛇小儿,汹涌冲去。

      这一击,微明控制了力道,旨在教训,而非取命。但其中蕴含的威力与震慑,足以让这条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蛇,好好“清醒”一下,记住什么叫敬畏,什么叫代价。

      “不!!鲤儿!!”

      突然,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声,陡然撕裂了浑浊的水域。

      是簌离!

      只见簌离竟完全不顾自身安危,甚至放弃了维持身前的防御水盾,猛地转过身,如同疯了一般,朝着那青蛇孩童扑去,看那架势,竟是想用自己单薄的身躯,去硬生生抵挡那道开天辟地般的碧色水痕!

      “你——!!”

      微明目睹此景,只觉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无边的愤怒、替润玉不值的委屈,与那神经毒素引发的剧烈头痛交织在一起,直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有毛病吧?!亲儿都未曾得到过她这般不顾性命的维护与疼惜,如今却为了一个刚刚收养来的义子,竟然连命都不要了?!

      电光石火之间,微明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与暴怒的情绪,将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压榨出将近一成注入尺中,而后朝着那道即将劈中簌离后背的碧色水痕侧面,狠狠一挥!

      “轰——!”

      又一道规模稍小、却同样凝练迅猛的碧色水浪,自量天尺前端激射而出,后发先至,险之又险地,轰然撞向了先前那道袭向青蛇的洪流侧面。

      “砰——!!!”

      两道同源却方向截然不同的强大水力,在距离簌离后背仅剩数尺之处,轰然对撞。

      惊天动地的巨响,比方才翻天印的爆炸,还要猛烈数倍。狂暴的灵力冲击波呈环形骤然炸开,将方圆百丈内的湖水彻底搅成了沸腾的滚粥。无数水族被惊得四散奔逃,泥沙如同海啸般冲天而起,将整片水域彻底染成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浑浊。

      “噗——!”

      强行操控已离体的攻击,又仓促间发出第二击拦截,两重灵力反噬叠加,让微明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了出来,在水中化作一团迅速扩散的猩红血雾。灵台中的刺痛因这剧烈的反噬而达到了顶峰,她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作响

      而就在这片天崩地裂般的混乱与浑浊之中,隐约传来了那青蛇惊恐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干娘!呜呜呜……我肚子好疼!好疼啊……呜哇……”

      以及簌离那带着无尽慌乱、心疼与后怕的、有些变调的安抚声:“鲤儿!鲤儿不怕!娘在!娘在这里!哪里疼?告诉娘……”

      那声音,焦急,心疼,充满了“母爱”。

      微明拄着量天尺,脸色惨白如纸,勉强站在翻涌的泥沙浊流之中,听着那对“母子”在混乱中“儿啼母慈”的声响,只觉得四肢百骸一片荒芜的冰冷与疲惫。

      她重重地垂下了眼帘。

      罢了。

      想让润玉与母亲在此时相认的念头……是她一厢情愿了。

      如今的簌离,神志癫狂,偏执成魔,心中只有那个虚幻“鲤儿”的影子,以及那份扭曲变质的、寄托在他人身上的“母爱”。

      她根本无法被沟通,更遑论清醒地认识自己的过错,给予润玉真正的母爱。

      此刻强行让他们相认,非但不会给润玉带来温暖与慰藉,反而可能因簌离的疯癫、因这“义子”的存在,给润玉带来更深的伤害。

      微明重重地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尽数压下。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寂的淡漠。

      她不再看那对“母子”,忍着灵力枯竭带来的阵阵虚弱与灵台中愈加剧烈的刺痛,身形化作一道极其黯淡、几乎融入水色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朝着上方,那透下微弱天光的水面,疾掠而去。

      烟波依旧浩渺,八百里洞庭,沉默地接纳了一切。

      只有那依旧翻腾不休的浑浊湖水,证明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短暂却激烈的冲突,与一份……无疾而终的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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