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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生辰之礼 一个极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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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水,悄然流逝,自天边第一缕曦光穿透云层,至夜幕最后一颗星子隐入苍穹,几度春秋更迭,倏忽而过。
微明端坐于偏殿窗前,手中捧着一卷摊开的墨迹犹新的纪历,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而是穿过半开的雕花窗棂,遥遥投向天际那轮初升不久、尚带几分清冷光泽的日轮。
指尖,在纪历“正月初一”的字样上,轻轻拂过。
时至今日,她在天界,已然度过了近八百个寒暑。
这八百年,于凡间是数十个朝代的兴衰更替,是无数生灵的轮回生灭,而于寿元悠长的仙神而言,却仅是一次稍长的闭关,或几回云游的时光。然而,对微明而言,这八百载,却如同一轴被细细描绘的、色彩渐次丰盈起来的画卷。
画卷之上,主角唯有二人。
这数百年来,微明最大的“乐趣”与“成就”,便是想方设法,拐带着那位素来克己复礼、深居简出的应龙殿下,两人一道,偷得浮生半日闲,悄悄地将这六界八荒,游了个大半。
他们曾在东海之滨,静观旭日东升,看霞光万道、鲸群跃浪。他们也曾在雪山之巅,并肩仰望星河低垂,辨认那些亘古不变的星子,仿佛抬手便可摘星揽月。他们亦游过凡间的元宵灯会,猜过字谜,放过河灯,尝过俗世百味,看过人间烟火。
总之,她与他,驾着云,或御着风,如同两只挣脱了樊笼的飞鸟,掠过山川河流,穿越市井人烟,将那些短暂却璀璨的时光,珍藏进记忆的深处,让这八百年的岁月,每每回想,都能漾开温暖柔润的光泽。
所以,眼下对微明而言,最最要紧的并非下一次的出游计划,而是一个即将到来的、至关重要的日子——
六月初一。
微明乏指尖在纪历上再次划过。
六月初一,便是润玉的生辰,而如今距离那一天,还有整整六个月。
凡间生灵寿数匆匆,不过数十乃至百载光阴,故而格外珍视每一个生辰,并将其视之为生命年轮的刻印。而对于六界内那些有修为傍身,得以长生久视的神仙精怪来说,动辄以万载计的悠长寿命,使得“生辰”的意义,与凡人截然不同。
若非逢着千岁、万岁这样的这般整寿,大多不会郑重其事地庆祝,往往只在至亲好友间简单聚一聚。
可今年的六月初一,于润玉而言,正是他六千岁的整寿生辰。
这个日子不仅是她与润玉相识以来,要同他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整寿生辰,同时也是她心中,一个必须倾尽全力去填补、去点亮的日子。
在润玉过往的那些生辰中,她虽不曾亲眼得见,但完全能够想象到,他过得有多么黯淡和寂寥。
幼时生母不慈,视他的降生为苦难的开端,在这样复杂扭曲的感情下,又怎么会给予他寻常孩童应有的祝福与温情?
后来他被迫来到天界,嫡母打压,生父忽视,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不过是个无人在意的庶出皇子,又能得到几分真心实意的关注与祝贺?
及至后来,他虽被封为夜神,但职责所在,昼夜颠倒,深居浅出,想来也并未增添几个知晓他生辰的朋友,更遑论祝福。
他的生辰日,怕是在过去的几千多年里,只是天宫漫长岁月中一个被遗忘、被忽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但,今时不同往日。
微明心中暗道。
如今,有她在。
她将润玉六千岁生辰这件事,牢牢记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要让他知道,他降生在这世间,是一件多么值得庆贺的事情,于她而言,更是多么值得欢喜与感激的事情。
于是在大约两百年前,她便在筹谋策划了。
二十年的光阴,她在脑海中反复琢斟酌,设想了千百个生辰礼物的主意。
三十载的岁月,她将这些纷繁的念头细细筛选权衡。因为她要送的不仅仅是一份礼物,更是一份能长久陪伴他、守护他、寄托她所有美好祝愿的东西。
接下来的五十年,她又借着与润玉四处游玩的机会,足迹踏遍了六界各处盛产美玉的灵山宝地。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一处极北之地的万年雪窟深处,她终于寻到了一块心仪的灵玉。其质如截肪,色若凝酥,触手生温,光华内蕴,在幽暗的雪窟中,散发着柔和皎洁的微光,仿佛将天上明月的一角藏纳其间。
玉既寻得,便是漫长的蕴养。在剩下的百年时光里,微明以自身精纯的草木灵气,混合朝露月华,凝成最纯净的灵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心翼翼地蕴养这块玉石。与此同时,她翻阅了浩瀚的典籍,结合自己对阵法与炼器的理解,在玉石内部,以神识为笔,灵力为墨,镌刻下层层叠叠、相辅相成的法阵。使得这块原本就品质绝佳的灵玉,在漫长的蕴养中,逐渐蜕变成了一件灵性盎然、功效非凡的护身法器。
万事俱备,只欠最后的“点睛之笔”,雕琢成型。
然而,恰恰是这最后看似最简单的一步,让聪慧机敏的龙骨花结结实实地犯了难。
她……对玉雕之术,一窍不通。
诚然,即便不作任何雕琢,这块被她蕴养了百年的灵玉,已是温润剔透,光华内敛,便是直接作为礼物送出,也绝对是世间罕有、价值难量的珍宝,足以表达她的心意。
可微明不满足。
她想赋予这块玉更深的含义,想将它雕琢成一个独一无二的、只属于润玉的东西。她想让这块玉,不仅仅是一件法器,更是一件承载了她所有祝福与祈愿的物品,一件他愿意随身佩戴、时时摩挲的、有“生命”的信物。
然而,理想丰满,现实骨感。龙骨花此刻愁眉苦脸,对着那块光华流转的美玉,简直束手无策。
那三千年轮回,她附身过木匠、石匠、金匠、砖瓦匠……独独,没有玉匠。虽然各类工匠手艺在某些基础原理上或有相通之处,可玉石质地坚硬而脆,雕琢是极其精细且需要经验与巧思的技艺,差之毫厘,便可能前功尽弃。
她哪里敢随随便便上手尝试?
于是,在璇玑宫潜心课业的润玉,有一日便忽然惊觉,他似乎已经有一个多月的时间,除了每日固定的用膳时辰和午休时刻,几乎没在别的时候见过微明了。
晨起修炼时,隔壁偏殿静悄悄;傍晚时分,他处理完当日事务,想去偏殿寻她说说话,或是探讨些修炼心得时,也常常扑空;甚至晚间歇息前,他想去与她道声好梦,偏殿的灯也时常是熄着的。
起初,他只当她或许是修炼到了紧要关头,或是又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典籍,看得入了迷。可日复一日,这种“缺席”变得规律而持久,润玉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疑惑,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混合着不适与莫名的失落。
他将这份异样的心绪解释为“兄长”对“妹妹”应有的关心与担忧——担心她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或是被什么不好的事物吸引了注意力。
于是,他特地寻了个清晨,在微明正慢悠悠喝粥时,装作一副随意闲聊的模样,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旁敲侧击:
“微明近日,似乎颇为忙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这一个月来,可是在外面……寻到了什么格外有趣的人,或新奇的事物?竟让你这般流连,连璇玑宫都待得少了。”
正埋头与粥碗“奋战”、心里还琢磨着今日雕刻练习该注意哪些要点的微明,被润玉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一口粥险些呛在喉咙里。
她哪里是寻到了什么“有趣的人或物”?
呃……也不对,她确实寻到了一个人……但她寻到的是一位技艺卓绝的玉雕大师。这个月来,她靠着软磨硬泡的功夫,用尽了“缠”字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砸开了对方紧闭的牙关,答应破例收她当个“外门弟子”。
眼下她正抓紧时间跟着大师学艺,早出晚归,恨不能将一天掰成两天用,却不想漏了行迹,被润玉察觉了端倪。
可她这准备了近两百年的礼物,若在此刻暴露,效果岂不要大打折扣?
可不能被发现!
微明心念电转,借着咳嗽低头掩饰,待气息稍平,她抬起小脸,眼神游移,声音带着几分心虚回答道:
“啊?没有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揉捏袖口的绣纹,“我就是……就是觉得……在天界待得有些闷了,所以……所以就出去随便转了转……”
她越说声音越虚,脑袋也垂得更低。
可她这反应,落在润玉眼中,却成了另一番解读。
润玉压根没想过微明会刻意瞒他什么。在他心里,微明是这世间最赤诚、最不会对他有所隐瞒的人。因此,听到她否认遇到了“有趣的人”,润玉心中那点因猜测而生出的细微紧绷感便悄然松了大半——不是被什么别有用心之人吸引了去就好。
可随即,他又因微明那句“觉得闷了”而微微蹙起了眉头,目光变得有些深沉。
是了,天界宫阙虽巍峨华美,但规矩森严,景致也难免单调。璇玑宫更是地处偏僻,清冷寂寥。微明性子活泼,喜爱新奇,她陪着他,在这方天地里待了数百年,会觉得无聊,实属正常。
是他疏忽了。
润玉心中生出一股浓烈的歉疚,他垂下眼帘,纤密的长睫遮掩了眸中的情绪。他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问,心下,却悄然转起了别的念头。
既然她觉得闷,那他……也该想想办法,做点什么,让她开心起来才是。
膳桌旁,两人“各怀心思”,表面平静地用完了这顿早膳。
人间,一处隐匿于深山幽谷的清雅小院中。
此处灵气不算浓郁,却格外清静,远离尘嚣。这里居住的,正是微明费尽周折才请动的那位玉雕大师。
此刻,微明正端坐在院中石凳上,身前的台面上,固定着那块光华内蕴的古玉。她神情无比专注,呼吸都放得极轻,手中握着一柄特制的、刀尖细如发丝的刻刀,正小心翼翼地,在一块已初步显出龙形的玉坯上,进行着“扎碢”与“上花”的工序。
她蕴养的这块白玉,个头适中,约莫有她一个拳头大小,通体乳白,毫无瑕疵,玉质水润剔透,光洁圆润,凝神细看,仿佛能见到玉中有缕缕云雾水气缓缓流动,生机盎然,灵韵十足。
当初,她将这块原石取出,恭敬地请老师傅过目,并说明自己想将其雕刻成一件佩饰时,那位见惯了奇珍美玉、向来眼高于顶的大师,盯着这块玉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眼中先是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随即又化为了浓浓的痛心疾首。他连连摇头,看向微明的眼神,充满了对她即将“暴殄天物”的指摘与谴责。
在大师看来,如此品相、如此灵韵的白玉,已是造物杰作,浑然天成,任何人为的雕琢,都是画蛇添足。它就该保持这份原始的、圆满的、蕴含天地道韵的形态,供人观赏膜拜,甚至是作为镇宅的灵物。
可微明态度坚决。
玉是她千辛万苦寻来的,又是她以自身本源灵气精心蕴养的。这块玉从诞生到蜕变,承载了她全部的情感与祝愿,它是否要雕琢,要雕成什么形态,自然只能听她一人的。
老师傅眼见劝阻无果,这块美玉注定要“惨遭毒手”,心痛之余,或许是匠人见宝心喜,竟一改先前那副“教你不过是看在钱财份上”的敷衍模样,竟开始主动指点起微明来。不仅传授基础刀法、讲解玉石纹理与下刀要领,更是在微明自己完成了龙形主体的大致雕琢后,主动接过了最考验功力、也最容易出错的精细修饰环节。
春去夏来,人间光景悄然变换。当庭院中最后一株晚桃谢尽,石榴花燃起灼灼红焰时,五个月的时光已悄然流逝。
五月三十,亥夜。
人间已是万籁俱寂,只有不知名的夏虫在草丛间低吟。水榭内,却亮着温暖的灯火。
微明轻轻用柔软的麂皮,蘸着特制的膏油,极其轻柔、缓慢地,为已然成型的应龙环佩做最后的擦拭与养护。
灯火下,玉佩焕发出惊心动魄的美。
龙首微微昂起,姿态傲然,目光深邃,仿佛在凝视着无垠的苍穹,带着一丝天生的威仪与沉静。龙身线条流畅而修长,蜿蜒盘曲,形成一个优雅而稳固的环形,既符合佩饰的形制,又暗合天道循环之意。龙尾自然舒展,弧度完美,仿佛随时可搅动风云。四只龙爪遒劲有力,爪尖锋锐,稳稳抓握着虚空,透着力量与守护的意味。最为精妙的是那双龙翼,并非完全展开,而是以一种半收拢的姿态贴合着龙身,仿佛下一刻便会振翅而起,翱翔九天。
而在龙身的胸腹之处,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微明比照着自己内丹所在,以最细腻的刀工,镂刻了一朵小小的、精致的龙骨花。花朵悄然绽放,花瓣层叠,与龙身的鳞片纹路巧妙融合,若非凑近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玉佩之上。温润的玉质吸收了月华,泛起一层柔和朦胧的莹白光泽,龙身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流动间,隐约有云雾缭绕,水汽氤氲。那些内蕴的法阵悄然运转,与玉石本身的灵韵共鸣,散发出一种令人心静神宁、又觉安稳强大的气息。
微明心头涌上难言的喜悦与满足,她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捧起,指尖轻柔地拂过冰润的玉身,感受着其中与自己同源的气息波动,眼中星光璀璨。
“师傅,多谢您。” 她转身,对着一直在旁静观、此刻眼中也流露出赞叹与欣慰之色的老者,郑重地行了一礼。
老者摆了摆手,叹道:“是你对这块玉的心意,成就了它。老夫……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此佩已有灵,好生珍惜。”
微明用力点头,将玉佩用早已备好的锦盒仔细收好,又取出丰厚的谢礼奉上,这才辞别老师傅,趁着夜色,返回天界。
天界,夜色正浓。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唯有天河中星子无声流淌,洒下清辉漫漫。
微明驾着云,收敛了所有气息,悄无声息地落在璇玑宫外的汉白石阶上。她熟门熟路地穿过寂静的回廊,来到自己居住的左偏殿前。
殿门依旧设着她布下的、除了润玉外无人能进的结界。她指尖灵光微闪,结界无声消散。然后她轻轻推开殿门,闪身入内,又反手将门扉合拢,动作轻巧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直到背脊贴上门板,她才彻底放松下来,满足地、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只觉全身的骨头都舒展开来。
“呼……总算搞定了……” 她低声咕哝了一句,转身便朝着内间那张舒适的床榻走去。她打算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到了明日好给润玉过生辰。
然而,她才刚走了两步,脚步便是一顿,目光被外间桌案上一样多出来的物事牢牢吸引。
那是一尊约莫巴掌高的人偶娃娃,以质地细密、色泽沉静、自带淡雅木香的绿檀木雕成。人偶身形小巧玲珑,脑袋圆润,雕工算不上顶级的繁复华丽,却自有一股生动质朴的韵味。
人偶身上穿着眼熟的衣裙,袖口处被细致地雕刻出起伏的丝带纹路,上臂处因丝带束起而勒出微微鼓起的可爱弧度,裙摆的线条流畅自然,仿佛正随风轻轻飘动。
而最让微明呼吸一滞的,是人偶的面容与发式。
那眉眼,那鼻梁,那微微上扬的唇角,那束发的样式,甚至发间簪着一只钗子的细节……
是“她”!
微明瞬间瞪大了眼睛,眸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彩。她几乎是扑到书案前,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如同对待易碎珍宝般,将那个小巧可爱的木偶捧了起来,凑到眼前,借着窗外流泻进来的月光,细细端详。
木偶触手温润,带着令人宁神的淡淡香气。雕工或许还有些稚嫩,不如大师作品那般圆熟老辣,可每一刀,都透着雕刻者无比的用心与专注。
一定是润玉雕的!
他是什么时候雕的?雕了多久?
是察觉了她近日的“异常”,以为她闷了,所以特意做了这个小玩意来哄她开心吗?
这个认知,让微明的心像是被浸泡在最甜最暖的蜜糖里,软得一塌糊涂,开心得几乎要晕眩。连日来的疲惫与紧张,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满腹的、翻滚沸腾的欢喜与感动。
就在这时——
“笃、笃。”
极轻、极有礼貌的两下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格外清晰。
晚风恰好拂过屋脊,吹动了庭院中那几株青杉的枝叶,吹动了紧闭窗棂上悬挂的薄纱,也吹动了殿外那袭素白衣袍的衣角,吹响了那双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修长干净的手指,轻叩门扉的声音。
“微明可是回来了?”
润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依旧是那般温和清润,如同山间月下潺潺流过的清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也带着一种脉脉的温柔,在这夏夜的静谧中,仿佛奏响了一曲轻柔舒缓的歌谣。
“润玉哥哥!” 微明几乎是瞬间回应,声音里是掩藏不住的雀跃与甜蜜。她欢快地转身,几步跑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润玉一身素白常服,长身玉立,他沐浴在如水的月光下,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晕。他微微垂眸,看着门内捧着人偶、眼睛亮得惊人的少女,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清浅却温柔至极的笑容。
“这是不是送给我!” 微明仰着小脸,迫不及待地问,眼中满是兴奋与期待。
“是不是你亲手雕的?你什么时候雕的,雕了多久呀?润玉哥哥你好厉害呀,什么都会!我好喜欢它,真的真的,特别特别喜欢!”
润玉看着她这般毫不作伪的欢喜模样,只觉得连月来因她“神秘忙碌”而生出的那点细微的忐忑与空落,在这一刻尽数被熨帖得平平整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溢的开怀。
“自然是送给你的。” 他唇角的笑意不再克制,如同月下优昙粲然绽放,连眸光都变得醉人,“微明能喜欢,便最好不过了。”
话语刚落,他清瘦的右手,便从宽大的白色衣袖中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自然地握住了微明的左手。
“跟我来。” 润玉的语气轻轻,带着一丝神秘的意味。
璇玑宫正殿后。
此处是一片不小的空地,平日里少有人至,生了些许花草,略显荒芜。而空地边缘,有一株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的老松,松树躯干粗壮虬结,树皮斑驳,显露出岁月沧桑的痕迹,然而其枝叶却依旧苍翠遒劲,伸向夜空,彰显着无穷的、坚韧的生命力。微明初次见到这株老松时,便十分喜欢,觉得它像极了润玉,于清冷孤寂中,蕴藏着勃勃生机与不容摧折的风骨。
而此刻,当润玉牵着微明绕过殿角,踏入这片空地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骤然瞪大了眼睛,眼中爆发出比方才看到木偶时,更加明亮惊喜的光芒。
只见那株老松两根平行伸出的、最为粗壮坚实的枝干上,此刻被牢牢绑缚了两条泛着淡淡青光的坚韧粗藤。藤条垂下,在离地约莫半人多高的地方,被巧妙地固定了一张以流光藤为骨架,千条灵蚕丝编织的靠椅。
靠椅宽大,足够两人并肩而坐,靠椅之上,被细心地铺着一层柔软厚实的雪绒垫。两侧的藤绳上,还点缀着几朵散发着淡淡荧光的小花,在夜色中微微摇曳,如同星辰。
这是一个秋千。
他为她……扎了一个秋千。
在这清冷天宫的一隅,他竟默默地为她亲手打造了一个,可以供她玩乐休憩、可以任由她仰望星空,独属于她的小小天地。
微明怔怔地望着眼前这架显然耗费了无数心思的秋千,又转头看向身侧唇角含笑、眸光温柔的少年,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最滚烫的熔岩包裹,又像是被最轻柔的云絮托起,烫得发疼,又软得发酸。
一股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炽热情感,如同沉寂了万载的火山,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人,被他这份沉默而细致的温柔,彻底点燃。
一万两千多年的守望等待,八百载的朝夕相伴,那些深埋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恋,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流,好似要冲垮所有理智的堤防,呼啸着,奔涌着,要将她彻底淹没。
她忍了又忍,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才勉强将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告白咽回喉咙。可那沸腾的情感岂是轻易能压制住的?它在她心海中不停地翻涌、冲撞,急切地寻找着宣泄的出口。
或许,是今夜的晚风太醉人,星光太璀璨,月色也太温柔。
“润玉哥哥。”
她小声地唤他,声音轻得仿佛蝴蝶颤动的翅尖,拂过寂静的夜,也拂过润玉的耳畔。
润玉正含笑看着她,闻声下意识地微微低下头,试图听清她的声音, “嗯?”
就是这一刻。
如细雨飘落湖面,又如微风轻拂花瓣。
一个极轻、极快、却又无比清晰的吻,带着少女唇瓣的柔软与温热,如同羽毛般,轻轻落在了润玉微侧的脸颊上。
那个吻很轻,一触即分。
可其中蕴含的温度,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份难以抑制的感动与欢喜,还有那份更深沉的、浓烈到几乎能将润玉淹没的炽热情愫,如同最滚烫的烙印,瞬间穿透了皮肤,直抵他的心扉。
润玉彻底呆住了。
他甚至维持着那个微微低头、侧脸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夜风依旧轻柔,老松静默,秋千微晃。
唯有润玉脸上,那被亲吻过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开了一层鲜艳欲滴的绯红。那红晕藏在夜色中,却瞬间从他的脸颊,蔓延至耳根,又飞快地爬下他修长的脖颈,没入衣襟遮掩的锁骨之下,甚至朝着更深处蔓延而去……
润玉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吻之下轰然沸腾,喧嚣着冲向头顶,带来一阵阵陌生而强烈的眩晕感。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挣脱束缚。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方才那轻柔触感带来的、滚烫的、令人心慌意乱的余韵,在反复回荡。
他……被微明……亲了?
脸颊上那一点被亲吻过的地方,明明触感早已消失,却仿佛残留着无尽的灼热,烫得他灵魂都在微微战栗。
遥远的天际,似乎有晨光正在孕育,但更清晰的,是代表新一日开始的、天道规则的无声流转。
六月初一,到了。
微明在吻落下的瞬间,便已回过神来,心中亦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老天!她做了什么?!她竟然……竟然亲了他!
巨大的羞赧瞬间攫住了她,她几乎不敢去看润玉此刻的神情。
电光石火之间,微明凭借着强大的控制力,死死心中翻涌的情潮。而后她迅速垂下眼眸,长睫掩去所有外露的情绪,动作有些慌乱地,从怀中取出那个早已备好的锦盒。
“啪嗒”一声轻响,盒盖开启。
温润皎洁、光华内蕴的应龙环佩,静静地躺在深色的丝绒之上,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芒,那龙形栩栩如生,美得令人屏息。
微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甚至带上几分刻意营造的、属于“好友”的诚挚祝福。她伸出手,指尖微颤,却坚定地拿起玉佩,然后,在润玉那双依旧盛满了震惊与波澜、如同墨色深潭般的眼眸注视下,她微微低下头,凑近他腰间。
因着方才的亲吻与巨大的心神冲击,润玉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懵然的、近乎僵硬的状态,竟任由她靠近,未有动作。
微明屏住呼吸,手指灵巧地穿过他腰间素白丝绦,将玉佩上那根丝绦,仔细而又郑重地,系在了他的腰封玉扣之旁。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他腰间的衣料,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系好之后,她并未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个微微低头的姿势,目光凝注在那枚垂落在他衣摆间的玉佩上,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庄重的、仿佛誓言般的韵调,一字一句,缓缓道: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抬起眼眸,望进他依旧怔然、却已渐渐回神的深邃眼眸中,继续道:
“微明……借以此佩,贺润玉哥哥,六千岁生辰之喜。”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倾注了全部的真挚与祈愿,声音轻柔,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敲打在寂静的夜色里,也敲打在润玉的心上:
“润玉哥哥,微明望你——长生无极,长乐未央。”
她的双眸清澈明亮,此刻清晰地倒映着星月与他怔忪的容颜。那眼底深处,有未及散尽的羞赧,有诚挚的祝福,有送出礼物的轻松与欢喜,更有万千复杂难言、被她极力压抑却依旧不小心漏出几许璀璨光斑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深情。
或许,心动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
在某个连微明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遥远的瞬间,或许是布星台初见的惊鸿一瞥,或许是守望千年某个寻常的一夜……总之,在某个瞬间,她为润玉心动,从此,这个名字便如同最深的烙印,刻入她的神魂,融入她的生命,无论时空如何翻转,命数几多变迁,她都要牢牢握住那根牵动她全部情魄的丝线。
或许,心动从来不是一瞬间的事。
微明未尝没有感知到润玉对她那份日益加深的在意。他的那份小心翼翼的呵护,他那无声的纵容与温柔,可她更知道,润玉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过得太过艰难苦涩。谦卑与自牧,早已浸入他的骨血中。他当然拥有向前的勇气,但这份勇气,或许还不足以使在他此刻尚且青涩的岁月中,开出那朵名为“无畏”的花来。
所以,她将自己的感情深埋心底,只将自己化作一片春夜细雨,润物无声,却温柔至极,以点点滴滴的理解、关怀与陪伴,浸润他干涸的心田,为他种下温暖的种子,播撒希望的甘霖。
所以,在那个情难自禁的亲吻之后,她只是笑意盎然,满目欢喜,以一个“至交好友”的身份,真诚地祝福他:
“望你长生无极,长乐未央。”
而此刻润玉心中,那因突如其来的亲吻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尚未完全平息,又被这精心准备的生辰礼,与这句厚重如山的祝福,激起了更加汹涌澎湃的巨浪。
那枚垂于腰间的玉佩,触手生温,光华内蕴,雕工精湛绝伦,显然耗费了无数心血。而她这数月来的“神秘忙碌”、“早出晚归”,答案也然全然揭晓。
他珍而重之地,用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托起腰间那枚应龙环佩,无比温柔、无比小心地摩挲过每一片龙鳞,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眸。
浓密纤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却掩不住那双幽潭般深邃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热意与动容。他的目光深深,深深地看着微明,仿佛要透过她清澈的眼底,看进她灵魂最深处,看清那里到底藏着怎样的一份感情。
良久,润玉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因情绪激荡而带着一丝微微的沙哑,却依旧温柔得不可思议:
“微明这几个月……早出晚归……”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腰间的玉佩,指尖轻轻拂过龙身,语气是全然的了然与无法言说的悸动:
“原是……为了润玉。”
微明被他这般深邃滚烫的目光注视着,只觉得心跳如擂鼓,方才强压下去的情潮又有翻涌之势。她不敢再与他对视下去,生怕多看一眼,自己便会彻底沦陷。
于是,她迅速移开目光,提起裙摆,像只欢快的小鹿,跑到那架崭新的秋千旁。
灵动的裙角在夜风中飞扬散开,划出优美的弧线,她欢快清越的声音,也随之在寂静的夜色中荡开:
“是呀!润玉哥哥可还喜欢?”
她坐上秋千,双手抓住一侧的藤绳,脚尖轻轻一点地面,秋千便缓缓荡漾起来。
“我寻来玉石以后,又镌刻了些的防护法阵,运气不错,全都成功了呢。” 她一边随着秋千的节奏轻轻晃荡,一边语气轻快地说着,仿佛在分享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所以它呀,除了能垂在腰间当个好看的饰物,” 她顿了顿,仰起脸,望着站在不远处的润玉,眼中满是笃定的信任与纯粹的祝愿,“估摸着,抵挡上神境界的倾力一击,应当也不在话下。不过——”
她拉长了语调,笑容明媚如朝阳,声音里带着全然的信心:
“——润玉哥哥你一定会平安顺遂,日日康乐,无灾无劫的!所以这玉佩呀,最大的用处,恐怕也就只有安安分分地当个漂亮挂饰的份儿啦!”
秋千划啊划,荡到了最高点。少女的墨发飞扬,裙裾如花绽放。
就在那一瞬间,微明心中突然涌出一股冲动,她忽然松开了握着藤绳的手,张开手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夜空一般,整个人借着惯性,朝着前方“飞”了出去!
“微明!”
润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瞳孔骤缩,一时间所有的想法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驱散,他足尖轻点,白影如电,迅疾无比地飞身掠出,长臂舒展,朝着那道“坠落”的身影揽去。
下一瞬——
幽香拂面,软玉满怀。
熟悉的清甜花香混合着夜风的微凉气息,将他全然包裹。温软的身躯毫无间隙地贴合在他胸前,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因方才惊险举动而微微加速的心跳,以及那隔着衣料传来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温度与柔软。
惊魂甫定,润玉低头,正欲开口训斥她这贸然松手的危险动作,清脆的笑声却从他怀里闷闷地传了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快乐。
“哈哈哈……润玉哥哥好棒!接得好准呢!”
微明的小脸从他怀里抬起,眼眸弯成了月牙儿,她的双眸就那么亮晶晶地望着他,盛满了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你呀……”
润玉满腹的话语,被这笑声吹散得干干净净,心中只剩下一片柔软。他紧了紧搂着怀中少女的手臂,仿佛生怕她再做出什么吓人的举动,最终,状似烦恼、实则纵容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此时此夜,万籁渐寂,唯余清风。
月儿弯弯,悄悄从云后探出,洒下更加温柔的清辉。
云儿舒卷,柔软如絮,悠然飘过天际。
老松虬劲,沉默地伸展着枝干,仿佛亘古的守护者。
秋千在夜风中,尚自带着余韵,轻轻地荡过来,又荡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