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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姻缘府内 叔父他既不 ...

  •   姻缘府内,一片喜庆又杂乱的红。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气息,殿内四处垂挂、缠绕着或明或暗的红色丝线,混杂着纸张与香烛的味道,将这座庄严的府邸装点得暧昧又繁复。

      润玉迈步进屋时,月下仙人丹朱正没骨头般倚靠在临窗的茶榻上。他一身滚着艳丽红边的月白长袍,外罩一件以红绳细细缠就的纱制半臂,衬得那张本就年轻俊俏的娃娃脸愈发唇红齿白。只是此刻,这位以牵红线、促姻缘为职司的仙人,姿态着实算不得雅观——他斜倚着软枕,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耷拉着,手中攥着一卷装帧花哨的话本,正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榻旁的茶案上,歪歪扭扭堆着好几摞或新或旧的话本册子,有些摊开着,有些被压在糕点盘子或半空的茶盏下面。旁边一个青玉盘中,盛着几块撒着芝麻的精致糕点。

      丹朱眼睛盯着书页,左手则朝旁边糕点盘摸去,摸到一块,看也不看便塞进嘴里。许是看得入神,糕点又干,他一下子噎住了,脸顿时涨得通红,他急忙放下话本,手忙脚乱地端起旁边的茶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顺气。

      润玉看着这一幕,眼中划过一丝早已习以为常的、淡淡的无奈。他避开地上几团纠缠的红线,走上前几步,在距离茶案数步之遥停下,微微躬身,声音温和地唤道:

      “叔父,润玉来看你了。”

      “哎呦!龙娃!”丹朱闻声猛地抬头,脸上那点因噎食而生的窘迫瞬间被一种夸张的惊喜取代。他“啪”地一声将话本丢回桌上,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活力,猛地坐直身体,朝着润玉高昂起双臂。

      “你可算是想起你叔父我啦!”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与“控诉”,站起身,几步迎上前,作势要去拍润玉的肩膀,语气半是埋怨半是玩笑。

      “你这没良心的,多久没来看望叔父了?叔父一个人待在这姻缘府里,每日对着一堆不会说话的红线,还有这些看腻了的话本,都快无聊得长出蘑菇来了!果然是老人家上了年纪,不招人稀罕喽!”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用手背假意擦了擦眼角,偷眼觑着润玉的反应,那“老人家”的自称与他年轻清秀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更添几分滑稽。

      润玉面上适时地露出一个无奈又带着歉意的温和笑容,心中却是微微一紧。

      丹朱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寻常长辈对晚辈的玩笑抱怨,带着他惯有的、不靠谱的夸张与“童趣”。可若是有心人听了去,或是被传到某些不怀好意之人耳中,稍加曲解,未必不能扣他一顶“不敬尊长”的帽子。他这位叔父,性情跳脱,口无遮拦,说话行事往往只凭一时好恶,从不顾及后果,更不会去想他这些话,可能会给处境本就艰难的侄子,带来怎样的麻烦。

      润玉在天界这如履薄冰的几千年,吃了太多苦头,如今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权衡利弊,更明白了要在某些时候,及时用些温和无害的话语,未雨绸缪的为未来的自己争取一口喘息之气,化解潜在的危机。

      “叔父说笑了,润玉心中一直惦念着叔父呢。”润玉声音依旧温和,语气诚恳,“只是这几年得母神叮嘱,要我在璇玑宫中静心用功,多读些书,以勤补拙。润玉不敢懈怠,闭门苦读了几日。今日功课暂歇,终于有了空闲,便立刻便来探望叔父了。”

      他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滴水不漏。一来,点明自己前些时候是被天后“叮嘱”,并非自己不愿来,而是“身不由己”;二来,叔父前番才因栖梧宫失火之事,被天后迁怒逼迫,心中对她想来也存着些怨气与不满,而自己这个同样因天后之故“被困”宫中的大侄子,岂非天然的“同病相怜”之人?三则,自己强调了“今日功课暂歇,立刻便来”,这份“孝心”与“记挂”,足以回应丹朱的抱怨。

      果然,丹朱听到润玉提及“母神叮嘱”,脸上那点夸张的表情瞬间僵了僵,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悻悻之色,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他摸了摸鼻子,不再纠结于润玉是否“疏远”的话题,转而很是做作地、长长地“唉”了一声,仿佛在抒发胸中郁结,然后朝着润玉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在桌旁坐下。

      “罢了罢了,你母神……嗯,她也是为你好,望你成才。”丹朱含糊地替荼姚遮掩了一句,但语气显然没什么说服力。于是他话锋一转,又开始了他的“感慨”:

      “龙娃你日日这般苦读,着实辛苦。凤娃也是,唉,那禁闭还有些年头呢,小小年纪就被关着,更是可怜得紧。”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最该被同情的:“可叹叔父我啊,这偌大的天宫,连个能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了,只能与这些话本相伴,真是无趣,无趣得很呐!”

      他摇头晃脑地发表了一通感慨,目光却不时瞟向润玉。忽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般,“咦”了一声,猛地从榻上站起身,绕着端坐的润玉走了一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双眼里充满了惊奇与探究。

      “不对啊,大侄子,”丹朱摸着光滑的下巴,啧啧称奇,“叔父本以为你这般日夜苦读,劳心费神,人该清减几分,面带疲色才是。可今日一看,你这气色……非但不差,反倒面色红润,眸光荡漾,瞧着比从前还舒泰了些!”

      他凑近些,盯着润玉的脸瞧,语气愈发肯定:“我从前读书之时,可不是这般模样,常常读得头昏脑涨,面色发青。便是你父帝少年时,为着那些典籍功课,也时常头疼烦躁,食不知味,哪有你这般越读越精神的道理?”

      丹朱突然一拍手掌,眼睛里闪烁着八卦与促狭的光芒,压低声音问道:

      “龙娃啊龙娃,你闭门读书这些日子,莫非是有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奇遇’?是不是……金屋藏娇,得了某位仙子的悉心照料,这才养得这般好气色?是与不是,快快从实招来!”

      润玉心下微诧。

      他未曾料到,自家这位素来心思跳脱、只关注风月趣闻的叔父,观察竟如此敏锐。他方才一路行来,心中犹自因偏殿那场意外而心绪起伏,面上强作镇定,却不想被丹朱一眼瞧出了端倪。

      “叔父说笑了,”润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声音平稳无波,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否认,“润玉终日居于璇玑宫,除了读书便是修炼,哪有什么奇遇?许是年岁渐长,身量舒展,看着精神些罢了。再者,读书明理,心中豁达,自然气色也会好些。”

      他口上否认得干脆,心中却如明镜一般清楚——丹朱所言,字字属实。

      他如今确是身体康泰,心境宁和,眉宇间常年萦绕的淡淡郁色,已然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许多,连周身那股清冷孤寂的气息,都仿佛被春日暖阳拂过,变得愈发温润平和了。

      而这所有的改变,源头皆系于一人。

      自与微明相识,至今不过短短数十载光阴。可这段岁月里,她给予他的关怀、温暖与陪伴,却远远胜过了他过去五千余载孤寂生命中,所获得的全部总和。

      她陪他读书,那些枯燥的典籍因她的好奇追问与独特见解,变得生动有趣;她同他习字,墨香氤氲中,她会真心赞他某个字写得骨肉匀停,墨法精妙。她甚至乐于亲自下厨,将一些寻常食材,化作一道道饱含心意与烟火气的佳肴,一点点驱散璇玑宫经年不散的清冷。

      天界虽无四季更迭、寒暑交替,却有日夜轮转、风起云落。每每起风转凉之时,她总是不忘轻声叮嘱他添衣;若是他修炼偶有迟误,误了用膳时辰,案头永远会有一份用灵力温着的、简单却可口的饭食。

      先前她要自己教她修炼,他才知她是怎样的天赋卓绝。即便是修习她并不擅长的水系术法,她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抓住关窍,意识到自身灵力特性的优劣,扬长避短,从不多浪费一丝心力。而在她本就天赋卓绝的木系修炼上,更是常有奇思妙想,每每付诸实践,常常有意外进益。甚至,她偶尔悟出的某些修行道理,也能让他触类旁通,受益匪浅。

      更不必说,她还精于丹药一途,对他更是十足大方。那些她亲手炼制的、品相极佳的灵丹妙药,总是不动声色地出现在他手边、枕畔,仿佛只是随手为之,却又妥帖周到得令他心尖发烫……

      “龙娃?龙娃!”

      丹朱见润玉说着说着,眼神似乎有些飘远,便提高了呼唤的音调。

      润玉的思绪猛地被拉回,眼中尚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恍惚与柔软。他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竟又不由自主地沉入了与微明相关的回忆之中,在丹朱面前走了神。

      丹朱看着侄儿这副怔忡出神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自以为明白了什么,哈哈一笑,拍了拍润玉的肩膀:“瞧瞧,还说不是读书读累了?这都累得走神了!我就说嘛,怎么可能有人读书还能越读越精神,定是强撑着!龙娃,在叔父这儿不必硬撑,累了就说,叔父又不会笑话你。”

      “不过龙娃你也别太拼,身子骨要紧。”丹朱咬了一口新拿的糕点,含糊道,“咱们天界的仙子们,如今可都喜欢健壮些、英武些的男仙,你呀,趁现在年岁还好,多练练,把身板练结实点,将来才好讨仙子喜欢不是?”

      丹朱的话语中带着惯有的戏谑与不着调,润玉听在耳中,只觉无奈,正欲开口将话题引开,殿门外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姻缘府服饰的仙侍躬身入内,行至丹朱身前,恭敬禀道:“月下仙人,府外有一自称璇玑宫侍女的仙子求见,说是大殿下走得急,将给您带的拜访礼物落下了,特意送来。”

      “礼物?”丹朱闻言,眼睛顿时一亮,方才那点无聊怨气瞬间抛到九霄云外。他“噌”地一下从榻上弹起,俊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灿烂无比的笑容,看向润玉的眼神充满了惊喜与赞许:“哎呀!龙娃!你还给叔父带了礼物啊!你怎么不早说!真是的,还跟叔父客气什么!”

      他一边喜笑颜开地说着,一边急急对仙侍挥手:“快快快!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请那位仙子进来!”

      润玉心中却是茫然一片。

      礼物?他今日仓皇出门,心中乱麻一团,何曾想过准备什么礼物?

      一个模糊的、带着暖意的猜测悄然浮上心头。是……她吗?

      润玉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他面上不显,只顺着丹朱的话,含糊地应了一声:“……叔父喜欢就好。” 说着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殿门的方向。

      礼未到,味先至。

      一股浓烈霸道、焦香四溢,又混合着某种独特甜香的气息,如同有形的钩子,猛地钻入殿内众人的鼻腔。那香气炽热、鲜活,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与人间烟火气,与姻缘府内甜腻的香烛、陈旧的书卷气息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食指大动的诱惑力。

      “这是……”丹朱鼻翼翕动,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而后眼睛瞪得溜圆,如同黑夜中骤然点亮的灯笼,锃亮得几乎要放出光来:

      “烤鸡!是烤鸡的香味!”

      “月下仙人真是好灵的鼻子,一猜就中。”

      清凌凌如珠玉落盘的少女嗓音,含着浅浅笑意,自殿门处响起。

      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捧着个尺许见方的精致食盒,袅袅踏入殿中。她身着璇玑宫侍女统一的衣裙,发髻简单,只簪了朵不起眼的绒花,装扮毫不起眼。可当她抬首的刹那,那张莹白如玉、眉目如画的小脸,却仿佛瞬间照亮了这间略显凌乱的宫室。

      来者正是微明。

      她捧着食盒,对着丹朱盈盈一礼,姿态恭谨却又不卑不亢。行礼间,她眼波微转,恰好对上了润玉投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

      润玉清晰地看到,那双总是盛着星光与笑意的眸子里,此刻正清晰地倒映着他自己怔然的身影。那眸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狡黠的灵动光彩,以及更深刻的温柔与安抚。她甚至极快地、几不可察地朝他眨了眨眼,灵动俏皮,仿佛在说:瞧,我来给你解围啦。

      润玉胸腔里那颗心,骤然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无声漫过。方才因丹朱话语而生出的细微紧绷,因这意外“礼物”而起的茫然,都在这一眼对视中,悄然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暖的、饱胀的、几乎要将整颗心都浸泡起来的柔软情绪。

      微明却已自然地移开目光,将注意力引回丹朱身上,笑吟吟地开口,声音清脆悦耳:

      “月下仙人安好。昨日我家殿下特意吩咐了,说今日要来探望您,让准备一份您喜欢的礼物。只是殿下这几日学业繁重,今日出门时心中记挂着功课,一时着急,竟将礼物忘在宫中了。方才我整理房间时才发现,便赶紧给您送来了,还望仙人莫要怪罪殿下粗心。”

      她话语清晰,逻辑周密,将 “事实”陈述得合情合理,既全了润玉的颜面与孝心,又解释了为何礼物迟来。最后,她适时地将手中食盒微微向前一送,那霸道的焦香愈发诱人:“现下这烤鸡正是火候最好、滋味最足的时候,您要不要……现在就尝尝看?”

      “当然当然!现在尝!现在就尝!”丹朱早已被那香味勾得食指大动,哪里还等得及。他一边连连点头,一边忙不迭地挽了挽自己的袖袍,平日里瞧着慵懒的他,此刻动作竟是出奇的灵活,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红风般刮到了微明面前。

      他迫不及待地一把掀开食盒的盖子。

      “呼——”

      更加浓郁炽烈的香气,伴随着蒸腾的热气,轰然爆发出来,瞬间充斥了整个殿堂。食盒内,一只烤得金黄酥脆、油光润泽的肥嫩灵雉,正静静躺在碧绿的荷叶之上。鸡皮澄亮,仿佛刷了一层蜜糖,在灯火下闪着诱人的光泽,皮下肉质饱满,隐隐透出汁水。几点雪白的芝麻点缀其上,更衬得那鸡肉令人垂涎欲滴。

      丹朱双眼放光,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礼仪,直接伸手,一把撕下了一只肥硕的鸡腿。那鸡腿外皮酥脆,在他指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内里肉质却雪白鲜嫩,汁水瞬间渗出,沾湿了他的指尖。

      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咔嚓”一声,是酥脆的鸡皮在齿间碎裂的声响,混合着丰盈的肉汁在口腔中迸溅。丹朱的眼睛瞬间满足地眯成了两条缝,脸上露出了极致陶醉的神情,好半晌,他才睁开眼,含糊不清地发出赞叹:

      “嗯——!香!真香!外酥里嫩,咸甜适中,火候恰到好处,还有一股果木的清香……绝了!大侄子你有心了!这份孝心,叔父十分、十分满意!”

      他一边大口咀嚼着,一边腾出一只手,朝着微明挥了挥,示意她把食盒放到桌面上。微明从善如流,将食盒轻轻放在那堆满话本的桌子一角。

      丹朱捧着鸡腿,又狠狠啃了几口,一边吃,他一边嘟嘟囔囔地感慨:“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烟火滋味,好吃!比天宫膳房那些花里胡哨、中看不中吃的玩意儿,强了不知多少倍!”

      两只鸡腿很快下了肚。丹朱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指尖的油光,目光这才重新落回一直安静侍立一旁的微明身上。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璇玑宫侍女”,眼里渐渐浮起一丝探究与兴味。

      “唔……你这小仙侍,我瞧着倒是面生得很。”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手里还捏着根光溜溜的鸡腿骨,绕着微明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目光在她脸上、身上逡巡,带着几分好奇和审视。

      “……相貌嘛,倒是生得精致,这气质……也不像是寻常仙侍能有的。灵秀通透,落落大方……”丹朱摸着光滑的下巴,做出品评的姿态,摇头晃脑道,“不错不错,是个美人坯子,再过些年,定是咱们天界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儿!”

      他这话说得随意,带着惯有的、评价美人时的轻佻口吻,仿佛只是在点评一件精美的瓷器或一幅绝妙的画作。

      “叔父!”润玉眉头微微一蹙,出声打断了丹朱。他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微明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声音虽然依旧温和,却透着一丝不容错辨的不赞同与疏离,“微明是侄儿宫中的人,年纪尚小,性子单纯,叔父莫要吓着她。”

      他不喜欢丹朱用这种轻浮的目光看着微明,更不喜欢他那随口品评的言语。

      “哎呀,龙娃你急什么?”丹朱却不以为意,反而因润玉这明显维护的姿态,眼中的兴味更浓了。他摆摆手,示意润玉让开,依旧笑嘻嘻地看着微明,仿佛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

      “叔父我这分明是夸赞的话,怎么就成了吓唬?来来来,小丫头,别怕,到月下仙人这儿来,跟我说说,你叫什么名字?是怎么和我这大侄子认识的?”

      他拉着微明,不由分说地将她带到那张堆满话本的茶榻边坐下,自己则一屁股坐到了对面,身体前倾,眼睛亮晶晶的,一副准备听故事的兴奋模样:“老夫我可不信什么寻常的仙侍调遣、分派那一套说辞。就凭你这丫头的气度模样,还有这一手绝妙的厨艺,跟我这大侄子之间,定是有一段曲折动人、才子佳人的好故事!快快,从实招来,不许隐瞒!”

      微明配合地微微低下头,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眸中神色,只露出一截白皙泛着淡淡粉色的脖颈,声音也放得轻软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

      “回月下仙人的话,小仙名唤微明。原……原也没什么特别的。小仙本是下界一株草木,侥幸得了机缘,渡劫飞升。前些日子迷迷糊糊进了天界,初来乍到,无人引导,我只得自己乱走……”

      她顿了顿,偷眼觑了一下站在一旁、神色有些复杂的润玉,继续道:

      “那日,小仙走着走着,便走到了一处极美、极安静的深潭边,潭水清澈见底,星光熠熠。然后……小仙就看见了殿下。”

      “殿下他……正倚在潭边的青石上小憩。小仙……小仙从未见过这般……这般丰神俊朗、清俊如月的仙人,一时看得呆住了,脚下没留神,被石头绊了一下……” 她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恰到好处的窘迫,“……就、就不小心掉进了潭水里。”

      “然后呢然后呢?”丹朱听得津津有味,迫不及待地追问。

      “然后……”微明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再次抬头,这次目光在润玉脸上停留得稍久了一些,那眼中清晰的依赖、感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倾慕,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

      “是殿下救了我。殿下心地善良,见小仙狼狈,不仅没有责怪,还将小仙带回了璇玑宫,给了小仙一个安身之处。小仙心中感激,无以为报,又见璇玑宫人少事简,殿下平日饮食也随意,便自请留在宫中,做了一个小小的厨娘,想着……想着能稍稍报答殿下的恩情于万一。”

      这番话,若是细究,自然是漏洞百出——就比如一个刚飞升、无人引荐的小仙,如何能这般轻而易举的进入了天界守卫森严的腹地?

      然而,丹朱此刻心神大半还沉浸在烤鸡的美味与这“英雄救美”、“小仙报恩”的经典桥段带来的愉悦中,哪里会去深究这些不合常理之处?他本就性子跳脱,不喜繁琐,最爱听这些带着浪漫色彩的故事。在他那被无数话本传奇浸淫的脑子里,微明这番说辞,简直完美契合了他对“美好邂逅”的大半想象。

      “妙啊!妙啊!”丹朱抚掌大笑,靠在茶榻上,不知联想到了什么,目光在润玉和微明之间来回逡巡,脸上露出了一副“我懂我都懂”的暧昧表情。

      而一旁的润玉,面上看似平静无波,任由微明即兴发挥,编造着这漏洞百出的“初遇故事”,心中却是有情绪在无声地起起伏伏,如同被春风吹皱的湖面。

      他自然知道微明所言大半都是她随口编来应付丹朱的。可奇怪的是,每次听到她描述“初见”时对他的印象,听到她夸赞他“丰神俊朗”时……他的心弦,总会被一种陌生而柔软的力量轻轻拨动。

      明明觉得是假的,可每一次,他都会觉得心跳好似漏了一拍,耳根隐隐发热,心底某个角落,会不受控制地、悄悄滋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甚至……忍不住想去相信,她所言或许有几分真心。

      这厢的润玉还沉浸在因微明话语而生的微妙羞赧与悸动中,不知道她这是又在潜移默化、见缝插针地向他表达好感。那边的丹朱已经结束了脑补,觉得这“小厨娘”说话有趣,甚是合他眼缘,心情大好。

      “好!好一个‘落水相逢,报恩随行’的故事!” 丹朱抚掌而笑,显得十分开怀。他一高兴,便想“赏”点什么,他的目光在堆满话本的桌子上逡巡,忽然有了主意。

      “小微明啊,”他亲热地唤道,在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话本里扒拉起来,抽出一本,又抽出一本。

      “来来来,你看看我这些话本,可都是老夫多年的珍藏,在天界难寻,于凡间也是难得的孤本!今日我高兴,便借于你看看!你随便挑,看上哪本拿哪本,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他扒拉出一摞封面最为华丽、书名最为耸动的话本,推到微明面前,满脸得意,仿佛拿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微明闻言,脸上适当地露出几分好奇与受宠若惊的神色。她点点头,从丹朱推过来的那堆话本中,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只见封面是极为鲜艳的桃红色,上面用龙飞凤舞的字体写着几个大字——《冷情王爷下堂妃》。旁边还配着线条粗糙的插图,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子负手而立,神色冷峻,一个衣衫单薄的女子跪伏在地,梨花带雨。

      微明忍着额角隐隐跳动的不适感,随手翻开,看了看开头——意料中的“替嫁”、“误会”、“王爷冷酷”。又跳到结尾——果然是 “真相”、“追妻”、“冰释前嫌”。她又大致翻了翻中间的内容,充斥着各种“虐身虐心”、 “你追我逃”的狗血桥段。

      她合上书页,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礼貌与淡淡疏离的笑容,声音温和地对丹朱道:

      “月下仙人,这些话本确是珍藏不假,内容也……颇为曲折。只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只是,在凡间,这类话本的风潮,似乎已经渐渐过去了。现下的人们,更偏爱读一些……嗯,格局更大、思虑更深的故事。”

      “哦?”丹朱原本得意洋洋的表情微微一滞,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格局更大?思虑更深?此话怎讲?”

      微明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组织语言,缓缓道:

      “比如,凡间近来有个话本,极受追捧,流传甚广。其故事……便与仙人珍藏的这些,颇为不同。”

      “快说说,是什么故事?”丹朱催促道,他最爱听这些“新鲜”事。

      微明抬起头,目光平静,开始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气,娓娓道来:

      “那故事里,男子是中原大国的太子,身份尊贵,文武双全。女子则是国境边陲一个小国的公主,自幼受父母宠爱,天真烂漫。”

      “一日,男子隐瞒身份,游历至边陲,与外出游玩的女子偶然相识。他们不知彼此真实身份,只因志趣相投、性情相合,便引为知己,渐生情愫,度过了一段十分美好的时光。”

      “然而好景不长,男子家中传来急讯,召他速归。临别之际,两人依依不舍,却都因种种顾虑,未曾向对方坦诚身份,只约定了待事情解决,男子必会回来寻女子,八抬大轿,娶她为妻。”

      她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某种沉重的分量。

      “然而,女子等来的,不是情郎的迎亲花轿,而是……中原大国蓄谋已久的铁骑。那男子归国后,力主出兵,亲自挂帅,领着虎狼之师,一路攻城略地,直扑女子所在的小国。城破之日,那男子于万军之中,亲手斩杀了誓死不降的国王与王后。”

      微明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看到了那惨烈的一幕:

      “就在男子于尸山血海中,志得意满,接受敌国臣民跪拜投降之时,他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他念念不忘的女子。她穿着染血的素衣,站在废墟之上,正用一双盈满了血泪、绝望与刻骨恨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丹朱听得屏住了呼吸,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似乎被这故事的转折惊到了。

      “城破国亡,亲人惨死,女子痛不欲生,几欲癫狂,被士兵带到了男子面前。而男子震惊之余,连连赌咒发誓,声称自己出征前并不知要攻打的是她的国家,更不知她的父母便是国王王后。他指天誓日,说对她是真心,承诺会珍爱她一生,补偿她失去的一切。之后,不顾众人反对,强行将已然心如死灰的女子带回了自己的王宫,隐瞒了她的真实身份,纳她做了……一名侍妾。”

      “后来——”

      故事讲到这里,丹朱突然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熟悉的节奏,猛地一拍大腿,兴冲冲地开口,打断了微明的话:

      “后来——我猜一定是这样!他们回到宫中,因为身份悬殊、前尘旧怨,必然误会频生,虐恋纠葛不断!但女子始终对男子一心一意,情深不悔,默默承受着一切委屈与痛苦,用她的善良与痴情,一点点感化了男子,也化解了彼此的心结与家族的仇恨。最终,他们定然是冲破重重阻碍,解除所有误会,有情人终成眷属,双宿双飞,从此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幸福日子,对不对?”

      丹朱越说越兴奋,仿佛这故事就该如此发展,他十分自得地点着头,评价道:“不错不错!虽然开头曲折了些,结局到底还是圆满的。这个故事比起老夫看的那些,的确更蜿蜒曲折、格局也大了些,是个好故事!”

      “可是,月下仙人,”微明轻轻摇了摇头,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映着灯火,也映出丹朱的神情,“这个故事的后半部分,并非如此呀。”

      “并非如此?”丹朱一愣。

      “嗯。”微明点了点头,继续用那种平缓的、叙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

      “故事的后半部分,是女子被带入深宫,表面顺从,接受了男子的补偿与宠爱。背地里,她却从未有一刻忘记国仇家恨。她利用男子的宠爱与愧疚,隐忍等待,暗中筹谋,不但一步步斗倒了男子后院所有对她有威胁的女人,还借助中原皇室内部的倾轧与矛盾,借刀杀人,手腕强硬,辅助男子打败了所有的政敌和对手。”

      “后来,老皇帝驾崩,男子历经波折,终于登基为帝。他力排众议,执意立这位来自亡国的女子为后,给予她荣华富贵,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彻底埋葬过去,开启与她的‘新生’。”

      微明的声音,在此处微微一顿,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大婚当晚,普天同庆,宫廷夜宴,奢华无比。女子作为新后,亲自为皇室宗亲、文武重臣敬酒。无人知晓,那琼浆玉液之中,已被她掺入了来自她故国宫廷的、无色无味的绝命秘药。”

      “宴会未散,毒发已至。大半的皇室宗亲、当年参与侵略她故国的将领、乃至许多对她故国出言不逊的朝臣,在极致的痛苦中相继毙命,大殿之上,顷刻间沦为修罗场。”

      微明顿了顿,看着丹朱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说道:“而就在这混乱的新婚之夜,女子褪去了华丽沉重的凤冠霞帔,换上了一身素白孝服,看着那个因毒发而痛苦蜷缩、难以置信瞪着她的男子,用当年及笄时,她的母后亲手赠予她防身的匕首,稳、准、狠地,一下刺穿了男子的心脏。”

      微明说完最后一句,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丹朱脸上的兴奋、自得、乃至之前那点对“虐恋”故事的期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极其可怕、完全超出了他理解范围的事情。

      微明却仿佛未曾看见他的失态,依旧用那副平和的语气,补充道:“听闻这故事后面还有续集,似乎是说那女子凭着自己的智慧与在宫中数年经营的人脉势力,成功逃离了中原,回到已成焦土的故地。她团结旧部,励精图治,最终竟成功复国,登基为皇,成为一代传奇女帝……”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后半部分我并未亲自读过,只是听闻,不好乱说,兴许是以讹传讹也未可知。”

      “你、你……”丹朱指着微明,手指都有些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惊的,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与不认同。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那男子见她国破家亡,孤苦无依,不顾众人反对带她回国,给她名分,极尽宠爱,最后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立她为后,对她可谓仁至义尽!她、她怎能如此恩将仇报,心如蛇蝎,亲手杀了自己的夫君!这、这成何体统!荒谬!太荒谬了!”

      他气得在殿内来回踱步,绯红的袍袖因激动的动作而猎猎作响,俊脸涨红,显然对这个故事的“结局”感到极度不满与匪夷所思。

      微明安静地站在原地,任由丹朱暴跳如雷。待他发泄得差不多了,她才抬起眼眸,目光清澈而坦然,用那种平和的语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可是,那女子本就是公主啊。若不是男子的国家贪婪无度,主动侵略,女子的家园又怎会沦为焦土?她的父王母后又怎会惨死?她又何来‘孤苦无依’一说呢?”

      她微微偏头,仿佛真的在疑惑:“而且,父母恩情,昊天罔极。杀父弑母、灭国毁家之仇,本就是不共戴天。男子即便后来封她为后,给予她荣华富贵,那也不过是对他自己罪行的一点微不足道、自欺欺人的‘补偿’罢了。掠夺者给予受害者的些许施舍,怎么能算得上是‘恩情’呢?若这都能算恩,那这世间的公道与伦常,又该置于何地?”

      她的语气始终平和舒缓,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探讨的意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说罢,她便不再多言,只是安安静静地垂手而立,姿态恭顺,任凭对面的狐狸仙跳脚恼怒,气急败坏。

      “你、你……胡言乱语!简直胡言乱语!”丹朱被噎得一时语塞,胸中怒气翻涌,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那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的道理。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的憋屈、愤怒,以及一丝被冒犯、被颠覆的恐慌。

      他瞪着微明,又看看旁边沉默不语的润玉,只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方才吃烤鸡的好心情早已荡然无存。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他只能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是对的。然后他猛地一挥袖,将桌上那堆话本扫得哗啦作响。

      “润玉!”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微明,又狠狠剜了润玉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带着你这不知所谓、满口胡言的丫头赶紧走!立刻!马上!别再让她踏进我这姻缘府半步!老夫这里不欢迎她!”

      吼完,他像是再多看微明一眼都会折寿似的,猛地一甩袖子,转过身,气呼呼地、脚步重重地朝着内殿走去,连背影都透着熊熊的怒火。

      殿内,只剩下润玉与微明二人,以及一室狼藉。

      微明在丹朱身影消失后,才缓缓走到润玉身边,她仰起小脸,面上装出一副诚惶诚恐、不知所措的无辜模样,清澈的眸子里漾着恰到好处的水光,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委屈与不安,开口问道:

      “殿下……我、我说错什么了吗……?月下仙人他……为何如此生气?我、我只是……说了个故事而已……”

      润玉从方才微明开始讲述那个“故事”起,便一直沉默地听着,眼中神色变幻,若有所思。

      他如何听不出,微明那个“故事”,看似在反驳丹朱的“话本品味”,实则字字句句,都暗含着对某些不公、对某些扭曲价值观的质问与反击。那故事里的“女子”,何尝不是某种境遇下,被欺凌、被掠夺、被伤害,最终选择反抗与复仇的缩影?

      此时此刻,他心中某个一直以来因丹朱的某些言行、因天界某些扭曲的“常理”而隐隐存在的滞涩与疑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露出了些许清明的缝隙。

      此刻,他看着眼前故作惶恐、实则眼中并无半分真正惧意的少女,心中那片因故事而掀起的波澜,渐渐平息,化作一片深沉的、了然的温柔。

      润玉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抚了抚小姑娘柔软的发顶,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心绪愈发宁和。

      “没有,微明并未说错什么。”他缓缓的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倒不如说,微明所言,才是这世间真正应当秉持的伦常与公理。”

      他抬起眼眸,看向丹朱离去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飘荡的红色纱幔。他眸中的神色渐渐淡去,最后归于一片沉静的了然,只是那深处,终究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淡淡的怅惘。

      “叔父他……”润玉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些许复杂的情绪,“终究是孩童心性未褪,看人看事,往往只凭一己好恶……”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微明身上,那眼中的怅惘已被更深的温柔与坚定取代:“他既不喜欢,不认同我们,那我……往后少来便是了。微明不必强求,亦无需自责。”

      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微明那只拽着他袖角的小手。掌心温暖干燥,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

      “微明,我们回去吧。”

      姻缘府外。

      夜色已深,星河低垂。

      蜿蜒的云路在星月光辉下泛着朦胧的清辉。微明安静地跟在润玉身后一步之遥,看着他挺拔如松、却因年少而略显单薄的背影,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在前面。夜风拂动他素白的衣袍与墨黑的长发,那身影在无边的夜色与璀璨星河映衬下,清冷依旧,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里悄然生长,变得愈发坚韧,不可摧折。

      微明静静地望着这个背影,目光久久地流连在他的身影上,心中翻涌着万千无人可诉的话语,如同夜幕下奔流的星河。

      润玉。

      她在心底,无声地、一遍遍地呼唤这个名字。

      我最初,也曾真心期盼过,丹朱能因着血脉亲缘,因着你对他的真诚与敬重,待你有几分真心。

      可如今,我看清了,他对你,到底没什么真正的情义。在他那套扭曲的价值观里,你的感受,你的委屈,你的痛苦,从来都是可以为了旁人曲折动人的 “爱情故事”,而牺牲、而忽略的东西。

      桩桩件件,若有分歧,他从来都是理所当然地,要你去退让,要你去隐忍,要你去承受委屈,要你去“顾全大局”。

      所以,如今,我不再奢望他能对你好。

      我只想让你看清楚,让你明白。

      他本就是这样一个三观扭曲、不通人情事理、活在自己编织的梦幻泡影里的人。他今日对你的不喜,未来可能对你的疏远甚至厌恶,从来都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更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恰恰相反,润玉。

      你聪慧而不失仁厚,坚韧而不失温柔,你身处泥泞却心向光明,你历经冷眼却依旧保有一颗赤子之心。

      你是这六合八荒,最好最好的少年。

      你合该拥有很好、很好的人生。

      我会陪着你。

      永远永远陪着你。

      夜风温柔,将微明心中无声的誓言,悄悄吹散在浩瀚的星河里。她脚步轻移,走到润玉身侧,与他并肩而行。白衣少年似有所感,微微侧首,回望而来。

      星河璀璨,尽在眼中。

      月色下,他们的影子在长长的宫道上,被拉得很长,很长,随着前行,渐渐融为了一体。

      或许前路依旧漫漫,但此刻,星月在天,他们有彼此在身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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