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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又见润玉 知道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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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澄澈,流云舒卷。
微明驾着云,终于离开了玉清境。
头顶是湛蓝高远的无垠天幕,身边是呼啸而过的清冽清风。微明心绪如同鼓胀的风帆,被期待与激动填得满满当当。
从玉清境到天界,以她如今的修为,若全力赶路,本用不了太久。可微明却刻意放缓了速度,任由云头悠悠前行。仿佛这最后一段路,她需要一点点时间,来平复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心跳,来整理那翻涌滚烫了几千年的思念。
她从随身的灵宝袋中,摸出了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零嘴。打开,是几块小巧精致的枣泥酥,还带着刚出炉不久、被她以灵力恒温保存的、恰到好处的温热与酥香。她拈起一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枣泥的甜润在舌尖化开,混着酥皮淡淡的油香,是她熟悉的味道。
在清微轮转镜中那三千年的轮回历练里,她做过太多次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凡人。饥饿的滋味,从最初的难以忍受,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最终却在她心底种下了一颗名为“珍惜”的种子。重返玉清境后,口腹之欲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因那段漫长而真实的“匮乏”记忆,变得更加鲜明而热切。
于是,在跟随汗牛先生读书之余,她花了些心思,仔细钻研了厨艺之道。从辨认食材、掌握火候,到调和五味、雕琢摆盘,一一学来。她天赋不差,更兼在轮回中积累了无数“凡人”的经验与感悟,加之修行之人对灵力、火候的掌控远超常人,虽是半路出家,但多年习练下来,手艺虽不敢说冠绝六界,能比肩那些专为天庭宴席服务的御厨大家,却也足以令她自傲,胜过凡间大半以此为生的专职厨师。这手本事,倒成了她排遣思念、静心凝神的一种独特方式。
云头悠悠,又行进了半个时辰。天际尽头,那属于天界的、恢弘壮丽的建筑轮廓,已然在云霞掩映中若隐若现。金碧辉煌的殿宇折射着日光,在天幕上铺开一片迤逦绚烂的霞光,那是凡间永远无法得见的、独属于天界的威严与华美。
胸腔里那颗心脏,仿佛被那霞光点燃,骤然加快了跳动,咚咚咚,撞得她耳膜都似乎在回响。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近乡情怯与夙愿得偿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此次同润玉分别,于她而言,是实打实的三千余年。
在这漫长到足以让凡间王朝更迭无数次的岁月里,她于这方世界明了自己的来历,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心境、修为、乃至对世界的认知,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唯有一件事,从未变过,甚至随着时光的发酵,愈发醇厚,愈发坚定。
她是如此地思念着润玉。
数不清的日夜交替,无数个晨昏更迭。她在玉清境仰望星空时想他,在万经栋的书香墨海中想他,在与花草精灵嬉戏、看到它们成双成对时想他,甚至在研究某道新菜式、思考“不知他是否会喜欢这个口味”时,也在想他。
思念如同最坚韧的藤蔓,早已将她整颗心缠绕得密不透风,盛满了那个名为“润玉”的人儿。
怀着这般几乎要将她灼烧起来的炽热情愫,微明在距离那座巍峨耸立、象征天界门户的南天门尚有一段距离时,便按落了云头,悄然降落在一条宽阔而冷清的白玉长阶上。
她伸手,轻轻拽了拽身上那袭特意挑选的、云山青色渐变的及地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流云暗纹,行动间光华隐现,既衬得她身姿愈发轻盈飘逸,又不至于过于招摇。她将身形小心地掩在一尊巨大的、雕刻着繁复蟠龙纹路的汉白玉石狮后面,探出小半个脑袋,远远观察着南天门处的守卫情况,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该如何不惊动任何人、又能顺利混入天界的方法。
直接硬闯或用法术隐身潜入,对她而言并不困难。但一来,她不想初来乍到就闹出太大动静,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给润玉带来麻烦;二来,她也想借此机会,试探一下如今这天界守备的虚实与这些天兵的能力心性。
正思忖间,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衣裙摩擦的窸窣声与环佩轻响。
微明凝神望去,只见一队约莫七八人、身着统一制式但颜色各异的宫装侍女,正从远处的云道上迤逦而来。她们个个低眉顺目,步履轻缓,手中皆捧着一个或大或小、装饰精美的锦盒,看方向,正是朝着南天门而来。
待那队侍女走近,为首一名年长些、气质沉稳的粉衣女子,朝着守卫南天门的银甲天兵出示了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镌刻着特殊云纹的令牌。守卫验看无误,点了点头,并未多问,便侧身让开了道路。那队侍女便保持着原有的队形与沉默,鱼贯而入,很快消失在南天门内那片氤氲的仙气与辉煌的建筑群中。
微明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她捏了个简单的障眼法诀,周身泛起一阵极淡的、水波般的灵光。灵光闪过,她身上的云山青长裙已化作与方才那些侍女一般无二的淡紫色宫装,发髻也变作了天界侍女常见的双环髻,点缀着几朵小巧的珠花。她又从灵宝袋中,翻找出一个大小相仿、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空锦盒,想了想,心念一动,从袋中取出一只刚刚出炉、被她以灵力保持着最佳风味与温度的荷叶叫花鸡,飞快地放入盒中,盖好。
嗯,香气被锦盒的禁制锁住大半,只余一丝极其淡雅、若有若无的肉香萦绕,恰好符合“贡品”该有的矜持。
她这边刚收拾妥当,探头再看,方才那队侍女中最后一人,身影也即将消失在门内的拐角处。
就是现在!
微明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焦急慌张、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抱着锦盒,跌跌撞撞地朝着南天门跑去,一边跑一边用带着几分软糯口音的声音急急喊道:
“等……等一下!前面的姐姐们,等等我哩!”
果不其然,她刚冲到南天门前,那两柄交叉拦路的银亮长戈,便再次“锵”地一声,挡在了她的面前。
“慢着!你是何人?”手持长戈的银甲守卫,声音洪亮,带着天兵特有的威严,目光如电般扫过微明。
“我……我是和前面那群姐姐一起的哩!”微明跺了跺脚,脸上的焦急更甚,眼眶都有些泛红,活脱脱一个跟丢了队伍、又怕被责罚的小侍女,“哎呀呀,都怪我刚才走神,没跟紧!这可怎么办,我再不跟上去就要看不到她们哩!几位军爷,您行行好,快放我进去啊!”
“和她们一起的?”那守卫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眉头微皱,眼中疑虑更深,“你说你是紫方云宫的侍女?可我等轮值南天门数百年,紫方云宫的大小仙侍,即便不能尽数认得,也多少有些眼熟。你……看着面生得很。”
紫方云宫!荼姚的居所!
微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守卫倒也有几分警惕,没完全被糊弄过去。她面上不显,反而在听到“紫方云宫”四个字时,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副更加迷茫、甚至带着点惶恐的模样。
“啊?紫方……什么宫?”她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仿佛完全没听过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被质问的委屈和不解,“我……我不知道什么紫方云宫哩。”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将怀里的锦盒抱紧了些,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仗。
“我……我是江南知味楼的厨娘,在后厨专管红案,就是做那些烧鸡、烤鸭、炖肉哩。今日晌午,店里来了个穿得特别红、瞧着挺俊俏的少年郎,他吃了两只我做的烤鸡,赞不绝口,还……还问我,想不想做神仙哩!”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荒谬”与“后怕”的神情。
“我以为他是哪里来的登徒子,或者是个胡说八道的骗子,没搭理他,转身去后厨忙活了。可谁知……谁知我一转头,他不知怎地就站在我身后了,还把袖子那么一挥——”
她模仿着一个挥袖的动作,动作夸张。
“——我脑袋就‘嗡’的一下,晕乎乎哩!等我再清醒过来,人就已经在这儿了,衣裳头发也变成这样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发髻,语气愈发委屈。
“然后……然后那个红衣服的少年就又出现了,他指着前面那队走过去的姐姐,说让我跟着她们,把这盒烤鸡送去给他侄儿尝尝。还说……还说这是给我的‘仙缘’,让我别声张,乖乖照做就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带上了哭腔,活像个被无妄之灾砸中、又敢怒不敢言的凡人小姑娘。
“……可我一转头,姐姐们就不见了……我、我一个人也不认得,这可怎么办呀……”
她抱着锦盒,可怜巴巴地望着拦路的守卫,眼泪说来就来,在眼眶里直打转。
几名银甲守卫互相对视一眼,眼中警惕稍减,多了几分迟疑与嘀咕。
“红衣少年……喜欢烤鸡……还这般任性妄为、行事不着调……”
“这听着……怎么那么像姻缘府那位,月下仙人?”
“我之前游历时,去过凡间,她这口音……倒的确是那的土话腔调,做不得假。”
“啧,若真是月下仙人……那这姑娘所言,十有八九是真的了。那位行事向来……随心所欲。”
“看着怪可怜的,一个凡间小姑娘,无端被卷上来,还吓得不轻。”
“嗯……你还别说,她怀里那盒子……隐隐约约,是透出点烤鸡的香味,还挺勾人……”
微明面上依旧是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背地里却悄悄支棱起耳朵,将几名守卫压低声音的嘀咕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心中一边嘀咕,这天界的兵士们戒备之心虽有,但到底不算严密,心思也算淳朴,别人编个像样的故事便信了大半;一边又暗自思忖,看来那老狐狸平日里没少干这种不靠谱的事,名声都“好”到守门天兵这里了。
“咳,”为首那名守卫轻咳一声,似乎达成了共识,他将交叉的长戈分开,侧身让出道路,对微明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既然如此,你便进去吧。顺着这条云道直走,遇到岔路向右,应是通往栖梧宫的方向。你且去试试,莫要再跟丢了。”
“哎!谢谢!谢谢几位军爷哩!您们真是大好人,好心人哩!谢谢谢谢!”微明闻言,立刻破涕为笑(虽然眼泪本就没掉下来),连连鞠躬道谢,姿态摆得十足。
道谢完毕,她抱着锦盒,一副生怕再被落下的模样,匆匆忙忙、慌慌张张地小跑着进了南天门。入门后,还故意左右张望了几下,仿佛在焦急地辨认方向、寻找“队伍”,而后才像是认准了守卫指的路,加快脚步,一溜烟跑远了。
一直跑到转过几道回廊,确认身后再无视线跟随,周围也暂时无人经过,微明才在一个僻静的、立着一块嶙峋奇石的角落停下脚步。
她松了口气,脸上那副慌张怯懦的表情瞬间褪去。她四下里快速打量一番,确定无人注意,身形一闪,便隐到了那巨石的阴影背面。
指尖灵光微闪,身上那套别扭的侍女宫装与发髻悄然消散,重新化作了那袭云山青的渐变长裙,发丝也恢复了自然披散、仅以一根青玉长簪松松绾起的模样。她挥手将那个装着烤鸡的锦盒收回灵宝袋中,撇了撇嘴,低声自语:
“老狐狸,平日尽不干正事,胡闹的名声倒是响亮。不过……此番也算阴差阳错帮了我个小忙。一码归一码,若日后再撞到我手里,我看在今日份上,下手……会稍轻那么一点点的。”
她轻轻甩了甩头,将这点小插曲抛到脑后。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微明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边缘雕琢着精细龙纹的菱花小镜,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理了理被风吹得稍有凌乱的额发,又从头到脚,将身上的衣裙、配饰、乃至鞋袜都检查了一遍,确保每一处都妥帖整洁,不染尘埃。
此番初见,时隔三千余年,她要以最好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
收拾妥当,她收起龙纹镜,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从巨石后转出来,沿着玉石铺就的洁净道路,看似漫无目的地缓缓向前溜达,心中却飞速盘算起来。
眼下,她该去哪里寻他?
现下这个时间点,润玉年岁尚小,未封神职,常去之处无非几处。
凌霄宝殿乃天帝议政之所,他一个不受重视的庶皇子,等闲去不得。布星台,需待他成年后授了夜神之位,才会常去值守。璇玑宫是他寝殿,但那地方清冷寂寥,他不爱多待,白日里他未必在。省经阁藏书虽丰,但没有手令或特许,她也进不去。
那么,便只剩下……
落星潭。
微明脚步一顿,目光投向记忆中的方向,心跳快了几分。
是了,落星潭。那里幽静偏僻,水清潭深,星光可映,是他从前……也是后来,常常独自一人静思、甚至疗伤的去处。
就去落星潭碰碰运气吧。她对自己说。若他不在,我便在那儿等到日落月升,待到夜色弥漫,刚好……“夜访”璇玑宫。
定了方向,她的脚步便不再迟疑,循着记忆中的路径,朝着落星潭的方向,迤逦行去。
垂柳依依,枝条柔柔地拂过清澈的水面,漾开圈圈细微的涟漪。潭水清澈见底,水底铺陈的星石在透过柳荫的日光映照下,折射出细碎晶莹的微光,恍若将一片星河碾碎,沉入了这汪幽潭之中。
潭水之上,是一座小巧精致的白玉拱桥,清风徐来,带着水边特有的湿润凉意,也带来了草木的清新气息。
微明屏住了呼吸,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极轻、极缓,仿佛怕惊扰了这一潭的静谧,更怕惊扰了……那个可能存在于这片静谧中的人。
她一步一步,缓缓走近。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梳子,细细扫过潭边的每一处角落——那株老柳树下,那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圆石旁,那座白玉小桥的栏杆畔……
然后,她的脚步,蓦然停住了。
眼睛,像是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住,再也移不开分毫。
只见那桥畔不远处,一方平坦洁净的临水大石旁,一抹素白如雪的身影,正静静地靠坐在那里。
还是个少年模样,身量未足,略显单薄。一袭简单的白衣,腰间束着同色丝绦,墨发以一根白玉簪半束,余下流水般披散在肩头背脊。
他似是有些乏了,以手撑额,微微侧首,闭目小憩,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淡绯,侧脸线条尚存稚气,却已初现日后清俊绝伦的轮廓。午后的阳光透过柳枝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柔和了那身清冷之气,仿佛一幅被时光精心封存的古画,美好得不染尘埃。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两次漫长的分别,横亘了将近四千五百载的、沉甸甸的思念与等待。这条通往他身边的路,她走得那样长,那样久。
而如今,她终于走到了尽头。
微明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温热的湿意毫无预兆地涌上,模糊了视线。周遭的一切——风声、水声、柳枝摇曳声——都在刹那间潮水般褪去,消失无踪。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那道倚柳小憩的白色身影,那么真实,又那么脆弱,仿佛是一个用力的呼吸,就会吹散的美梦。
她眼睛眨也不敢眨,死死地望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一分一毫,都深深地、永不磨灭地镌刻进灵魂最深处。
脚下的步伐不受控制地加快,再加快。青石板路在裙摆下飞速后退,她朝着他奔去,越跑越快,裙裾飞扬,如同扑向光焰的蝶。
“——噗通!”
一声突兀的、物体落水的闷响,骤然打破了潭边亘古的宁静,也惊醒了浅眠中的少年。
润玉长睫一颤,倏然睁眼,眸中尚残留着一丝初醒的迷茫。他下意识地低头,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清澈的潭水中,一个青白色的身影正在扑腾,水花四溅。看身形,似乎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女。
刚被吵醒、尚且有些混沌的头脑来不及细想,润玉的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身下白光一闪,潭水中的那条修长有力的玉白色龙尾便朝着水中那扑腾的身影,迅疾而又小心地卷缠而去。
触感真实的刹那,润玉心头猛地一跳,彻底清醒过来。他心中掠过一丝慌乱与懊恼,但到底救人要紧,龙尾当即发力,向上一提——
“哗啦”一声水响,那青白色的身影便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带离了水面,落在了润玉身旁不远处的草地上。
润玉立刻收敛了龙尾,白光闪过,一切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玉白只是幻觉。他定了定神,这才有机会,带着些许惊魂未定与探究,仔细看向被自己“捞”上来的不速之客。
那果然是一个少女,看身量约莫凡人十三四岁的年纪。此刻她浑身湿透,原本飘逸的衣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墨黑的长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脸颊、颈边,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她似乎呛了水,正伏在地上低声咳嗽,肩头轻轻耸动,瞧着可怜极了。
润玉站起身,上前两步,想伸手去扶,又觉唐突,手伸到半空便僵住了,只站在一旁问道:“你…没事吧?可曾伤着了?”
那少女闻声,缓缓抬起头来。
润玉呼吸微微一窒。
湿漉漉的刘海下,是一张精致得如同玉雕的面容。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尖小巧,唇色因受惊和呛水而显得苍白。此刻,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正怔怔地望着他,眼眶通红,长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欲落未落。那神情……说不出的复杂,混杂着惊魂未定、委屈难过,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切的、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终于寻到归处的悲伤与欢喜。
润玉只觉得心头莫名一揪,有种奇怪的、闷闷的感觉蔓延开来。脑海中似乎飞快地闪过了什么模糊的影像,但太快了,抓不住。
但这少女的眼神,让他心里不知为何,泛起一种陌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于是他下意识地放柔了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开口哄道:
“你……仙子莫怕……此处水深,日后还需当心些……是小仙冒昧,方才情急救人,若有唐突,还望仙子海涵。”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沉稳可靠些,按照天界惯常的礼节,自我介绍道,“小仙表字润玉,不知仙子……如何称呼?”
微明仰头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
熟悉的是眉眼,是声音,是那身清冷如月的气质。陌生的是那份合乎礼仪却疏离的戒备,是他自称“小仙”、自称“润玉”时,那全然不知她是谁的平静。
微明此刻,是真的委屈极了。
虽然早在下定决心来天界时,就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浮梦丹效力下,润玉定然是不记得她了。可理智上的明白,与情感上亲眼见证、亲耳听到的冲击,终究是两回事。
他就那样陌生而客气地看着她,用对待一个完全不相识的、偶然遇见的落水者的态度,彬彬有礼地询问她的名字。
他真的……不记得她了。
三千多年的思念与期盼,在听到他那句“不知仙子如何称呼”的瞬间,化作一根细而尖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而绵长的酸痛。
更让她懊恼的是,自己精心挑选的衣裙,细心打理的发髻,想要在他面前展现的最美好模样……全完了!非但没被他看到,反而成了现在这副湿淋淋、滴滴答答的落汤花模样!狼狈,笨拙,毫无形象可言!
难过、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懑,在这具年轻的、尚且不擅长完美隐藏情绪的躯壳里冲撞、发酵。微明瞪着眼前这张俊秀却写满“无辜”和“陌生”的脸,忽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都怪他!长得这么好看做什么!安安静静睡在那里,像一幅画一样,把她的魂儿都勾走了,害得她只顾着看他,连脚下有石头都没留神,这才一脚踩空摔进了水里!
对!就是他的错!
微明猛地从草地上站起来,也顾不上还在滴水的衣裙和头发,上前两步,仰起小脸,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恶狠狠”地瞪着润玉,活像个被惹急了、要找人算账的小泼……呃,小仙子。她深吸一口气,用着最娇憨委屈的语调,说出了最“不讲理”的指控:
“都是你的错!”
润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汹汹的指责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掠过清晰的错愕,“……我?”
“对!就是你!”微明理直气壮地点头,小脸因为激动和一点点羞恼,泛起淡淡的红晕。
“谁叫你生的这般好看!我……我方才从那边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你坐在这里,简直像一副画儿一样!而我只顾着看你,眼睛一点都移不开,这才没留神到脚下的石头,不小心摔进水里的!”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浓浓的控诉:“你说!这是不是你的错?你是不是该对我负责!”
润玉彻底愣住了,下一秒,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活了这么多年,在天界这冷漠势利的地方,听过许多声音。有漠视,有嘲讽,有虚伪的奉承,有不怀好意的试探……却从未听过有人用这样直白、甚至有些蛮横的语气,理直气壮地夸他“好看”。
而且,还是因为他“好看”,才导致她看入迷、摔进水里,所以要他“负责”?
少年白皙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
不知为何,听着她这般胡搅蛮缠的“指责”,看着她湿漉漉、气鼓鼓却愈发显得生机勃勃的小脸,润玉非但不觉得讨厌,反而因她闯入和落水而生的警惕与疏离,竟奇异般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微痒的、又带着些许无措的……欢喜?
尽管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但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胸腔里泛起的一丝暖意和甜意。
这认知让他耳廓更热,脸上也隐隐发烫。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不敢再与那双灼灼的、仿佛盛满了星子的眸子对视,眼神飘向一旁的垂柳、潭水、远山,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怎么不说话了?”微明见他耳根通红、眼神飘忽的样子,心中那点恶作剧般的“愤慨”更盛,故意又逼近一小步,仰着脸,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你是不是不想对我负责?”
她顿了顿,见润玉似乎更窘了,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狡黠,语气忽然又“低落”下来,带着点“委曲求全”的意味:
她仔细观察着润玉的神色,见他睫毛颤了颤,似乎想开口,立刻抢在他前面,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点“我很大度”的意味:
“好吧……我也不是那等不讲理的姑娘……”
她悄悄又挪近了一点点,两人之间的距离已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细微的水汽和温度。
“如果你实在不想负责的话……那、那也行。”
润玉闻言,微微松了口气,正想开口说些“仙子无恙便好,此事不必挂怀”之类的客套话,却听那清凌凌的嗓音再度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狡黠的期待:
“我方才……看到你的漂亮尾巴了!”
润玉倏然转头,惊愕地看向她。
微明却仿佛没看见他的震惊,自顾自地说下去,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欣赏与赞叹:“它可真好看呀!玉白色的,鳞片那么整齐,在水里的时候,还透着莹莹的光华,就像……就像最上等的玉雕成的,又像把星河的光揉碎了镀在上面一样!我从来、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尾巴!”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朝着润玉又挪了一小步,两步,三步……润玉似乎仍处于震惊中,并未立刻后退或露出抗拒。微明心中窃喜,胆子更大了些,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润玉一片微湿的衣角。
然后,她仰起脸,用那双湿漉漉、充满恳求与期待的大眼睛望着他,捏着袖角的手指轻轻晃了晃,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撒娇般的意味:
“所以……你再给我看看好不好?就看一下下!我保证,看完我就原谅你啦!我们就算两清了!”
“这、这怎么行!”润玉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自己的衣袖,连退两步,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他眼中闪过慌乱、羞窘,还有一丝深藏的自卑与痛楚,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急促的否认:“仙子莫要拿润玉取笑了……一条白惨惨的尾巴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他咬了咬下唇,避开微明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艰涩:“……如此丑陋之物,仙子你……”
“丑陋?”微明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谬论,声音都扬了起来。她上前一步,似乎想凑近了与他理论,润玉下意识又想退,却被她眼中毫不作伪的困惑与认真定住了脚步。
“那么漂亮的一条尾巴,怎么会丑陋?”微明皱起秀气的眉,仿佛在认真思索一个难解的问题,“我见过的漂亮东西可多了,而你的尾巴,它,它简直……”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形容,目光变得悠远而温柔,仿佛在回味方才惊鸿一瞥的惊艳。
“……这么干净,这么剔透,这么……温柔。就像月光凝成的绸缎,在水里波光粼粼,它一点都不丑,它是我见过最好看、最特别的尾巴!”
每一个字,都如同带着温度的小锤,轻轻敲打在润玉冰封的心防上。那些自幼年时便因这“异类”原身而承受的嘲讽、冷眼、排斥,那些深植于心底、连自己都几乎信以为真的“丑陋”认知,在这般真挚滚烫、毫无保留的赞美面前,竟开始微微松动、龟裂。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少女,看着她眼中那片毫不掺假的欣赏与欢喜,胸腔里那股酸涩的闷胀感再次涌起,却奇异地混杂了一丝陌生的、微甜的暖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微明敏锐地捕捉到他神色间的细微动摇,心中那点“欺负”人的小心思悄悄淡去,化作更深的疼惜。她再次伸出手,这次不再是捏袖角,而是轻轻握住了润玉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
少年的手指修长冰凉,带着些微的颤抖。
“其实……”微明的声音也放柔了,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坦诚,“刚才说要看你的尾巴,是我开玩笑的。我知道,那样漂亮珍贵的尾巴,定然是不能轻易给旁人看的。”
她抬起另一只手,用自己尚且干燥的袖口,轻轻擦了擦润玉指尖沾染的、来自她身上的水渍,动作自然而轻柔。
“方才,谢谢你从水里救了我。”她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甜甜的笑容,眼中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他微微失措的俊颜,“你生得这般光风霁月,心地又善良,肯出手救我这样一个陌生人,定然不是坏人。既然如此——”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润玉因为她的话语和动作而愈发通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心中那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快乐与更深沉的爱怜交织翻涌。
“——你便是我的救命恩人啦!”
润玉被她这跳跃的思维弄得又是一愣。
微明却自顾自地演了下去,她微微垂下头,颊边浮起两抹羞涩的薄红,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赧然:
“凡间的话本子里常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润玉呼吸一窒,瞳孔微缩,几乎要立刻开口打断这荒唐的言论。
微明却仿佛料到了他的反应,飞快地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抢在他前面,声音又轻又快:
“但、但我们可是神仙呀!神仙不兴凡间那一套的!”
她悄悄吸了口气,似乎鼓足了勇气,重新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荡地望进润玉眼中,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期待:
“所以……所以我们做最好的朋友,好不好?”
“我一直……都没什么朋友的。”她说最后这句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真实的低落,长睫轻轻颤了颤,那份黯然不似作伪。
没什么朋友……
孤苦一人,无人相伴,无人可语……
在这偌大冰冷的天宫,他何尝不是如此?
润玉看着少女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和微微抿起的唇角,心里那点因她大胆言辞而生的慌乱与抗拒,瞬间被一种同病相怜的酸涩与怜惜所取代。
他渴望朋友,渴望一份真挚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的温情。
然而,长期身处冷漠环境培养出的警惕心,还是让他将那份冲动压了下去。他虽年少,却也知人心险恶,天宫更是如此。这仙子出现得突然,言行也颇为特异,他不知其来历底细,怎能仅因几句话、一个眼神,就贸然以“友人”相称?
理智与渴望在心头交战。最终,那点根植于艰难处境中的警惕,还是让他艰难地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仙子说笑了……润玉同仙子并不相识,今日不过是偶然遇见,举手之劳,实不敢当‘救命恩人’之称。今日之事,仙子既已无恙,便请早些归去,更换湿衣,以免着凉。润玉……也告辞了。”
他说着,微微侧身,做出了告别的姿态。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悄悄握紧。
微明眼中的光彩,因他这番话,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瞬,仿佛星辰骤然蒙尘。但那黯淡只存在了短短一息,便被她强行驱散。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又向前凑了凑,几乎要挨到润玉身前,仰着小脸,眼中重新燃起明亮执拗的光:
“那现在相识了,不就是朋友了吗?”
“我叫微明!是玉清境青帝门下的小花仙,这次是奉了师命,来天界修行历练的!”
她歪着头,笑容甜美得像沾了蜜糖,眼睛弯成了月牙,话语里带着点自来熟的亲昵:
“所以呀,润玉哥哥,我们现在就相识啦!你莫要再叫我‘仙子’啦,听着怪生分的。叫我微明,或者……叫我微儿都好!我家里长辈,还有要好的朋友,都是这么叫我的!”
玉清境?青帝?
润玉心中一震。这两个名字,于他而言遥远而神秘。玉清境超然物外,青帝更是上古尊神,地位崇高,连父帝都要礼让三分。若她真是玉清境出来的……倒确实不太可能是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派来的。而且,她这坦荡自报家门的做派,也让他心中的疑虑又消去了几分。
少年到底年少,心性再是沉稳,在这样直白热烈、又毫不设防的亲近面前,也难免有些招架不住。他听得微明那声脆生生的“润玉哥哥”,耳根刚退下去的热度,“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连带着脸颊也泛起了薄薄的、如玉生晕般的红意。
他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与少女那双盛满了笑意与星光的眸子对视,抬手攥拳,抵在唇边,掩饰般地轻咳了一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微、微明……” 第一次唤出这个名字,竟有种奇异的、陌生的熟稔感,让他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定了定神,继续用一副“年长者”的口吻,严肃地提醒道:
“既是初来外界,更需谨慎些才是。现下太阳逐渐西落,潭边风凉,你须得赶紧换下这身湿衣,以防感染风寒,伤了身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依旧滴水的发梢和衣摆,犹豫了一下,带着商量的口吻,开口道:
“若……微明信得过润玉,不如……随我去我寝宫暂歇。那里地处偏僻,少有人至,不会被人瞧见你这般模样,惹来闲话。你可梳洗更衣,待衣衫烘干,再做打算。”
微明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如捣蒜:“信得过!当然信得过!润玉哥哥是好人,我跟你走!”
说着,她便自然而然地,再次伸手,轻轻捏住了润玉那片被她之前攥得有些发皱的袖角,一副“我跟定你了”的依赖模样。
润玉:“……”
他看着少女那双写满“信任”与“期盼”的清澈眼眸,心中最后那点警惕与疏离,终于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悄然融化。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到底没忍心甩开那只捏着自己袖角的小手,只好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侧,朝着璇玑宫的方向走去。
路上,润玉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微明,你初来天界,人生地不熟,日后万不可再如此轻信旁人,随意跟着陌生人走。须知人心叵测,天界也并非尽是良善之辈,需得时刻心存警惕,保护好自己才是。”
微明仰头看他,少年侧脸在渐斜的日光下勾勒出美好的弧度,神情认真,带着与她记忆中那份沉稳如出一辙的、属于他的温柔与担当。她心中酸软一片,爱意如潮水漫涌。
她眨了眨眼,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全然的信赖与一点点狡黠:
“知道啦——润玉哥哥。我以后呀,只跟你一个人走,好不好?”
润玉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如玉的脸颊上,刚刚褪下去的红晕,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晕染开来,比天边渐起的晚霞,还要绚烂几分。
他仓促地转回头,目视前方,不再看她,只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消散在带着水汽的微风里。
此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无人知晓落星潭畔曾发生过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邂逅”与“救援”。只有一条心思单纯、因着莫名欢喜而悄悄摆动着无形尾巴的小白龙,和一朵心怀叵测、却用最真挚热情掩埋了所有算计的龙骨花,前一后,踏着被夕阳拉长的影子,走向那座清冷寂寥的璇玑宫。
他们这两颗在冰冷天宫中同样孤独了太久的心,在这看似寻常的黄昏,于无人处悄然靠近,彼此试探,彼此温暖,渐生欢喜。
前路或许依旧漫长,依旧布满未知的荆棘与风霜。但至少在此刻,有光,照进了彼此的生命。